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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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酒吧出来后，我让王晶先回去，自己就立刻赶去了阿飞那里。薇薇说，阿飞始终没有跨过那一刀，难道……
到阿飞家门口的时候，我径直上前拧了拧门把手，但这一次，门却没有开。
“阿飞！”我边使劲儿敲门边喊道。
敲了好几分钟都没人应，我又在外面等了半个小时，始终没等到阿飞，只好回去了。
开门进到客厅的时候，刘可正坐在沙发上，似乎在想着什么。此时一见到刘可，之前那满脑子的惊讶和疑问又涌了上来，我觉得大脑又混乱了起来，一急之下，随便从脑海里拎了一句话就直接问道：“刘可，上次你在湖口区救的那个人，是不是阿飞？”
刘可先是一愣，继而才说道：“哦，你是说张芳？是啊。”说完她微叹了一口气。
张芳？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阿飞的真名……还真不习惯。
难怪刚才阿飞看到拦住她的人是刘可时，会是那样的反应。这时我也才明白，为什么那天在讲述“那对情侣”的故事的时候，刘可会痛苦的仿佛感同身受。
思路似乎理清了些，我在心底深呼吸一口，然后小心问道：“刘可，也是T吧？”
其实我自己已经基本确定了吧，尤其是在“部落”酒吧看到刘可后。
没想到，听了我的问题后，刘可只是笑了笑，略微思考了一下，然后说：“算是吧。”
“算是——吧？”什么叫“算是吧”？
见我一脸疑惑，刘可收起了笑容，换上一副思索的表情，边想着什么边问我道：“你说，T到底是一个什么概念呢？”
我一愣，顿了顿，才迟疑着说：“LES中偏向于男性化的女性。这个……还有什么质疑吗？”虽然这样反问了一句，但在刘可刚问出那个问题时，我就感到心底里仿佛有某种东西被挖了出来。
阿飞曾说，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生物叫做T……
刘可看了看我，但没有回答，只转过头望向窗口。过了一阵子后，她才自言自语似的缓缓说道：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了……”
之后，她朝向我：“陈凡，你有没有这样的经历，就是当其他人用过于突出性别的词语来称呼你或者描述你时，你会有种‘不适合’的感觉？”
“嗯？”尽管刘可说得很慢，我一下子还是没听明白。
“举个例子，假如你去一家商店买东西，售货员在接待你的时候称呼你‘小姐’，你会感觉这个称呼很自然吗？”
“觉得别扭。”
“那称呼你‘先生’呢？”
“也别扭。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恍然大悟，赶紧说道，“是啊，我之前还和朋友提到过这个问题呢，就是一直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刘可这么一说，我突然间激动起来，声调也提高了不少。然而刘可却并没有因为我的共鸣而太过激动，她只是若有所思，继续缓缓说道：
“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大概从初中开始吧，我就渐渐意识到这种‘不适’了。那种感觉……就好像你被夹在了中间，不左不右的，既不是男性，也跟一般的女性不同。男女生分别站队领校服的时候，去公厕的时候，去公共浴室的时候，我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既跟男生保持距离，又跟女生保持距离，仿佛自己天生怪异，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这样一个我……持续的时间久了，就觉得特别压抑，有时甚至难受的想哭……”
刘可垂下了眼睛，有一会儿没有说话。
“后来上了网，渐渐知道了LES和TP这些概念，于是自然而然的把自己归为T，也算是为当初的‘不知道’找到了一个归属，从而让自己心安一些。”
顿了顿，刘可继续说道：“可是时间一长，我发现曾经的那种‘不左不右’的尴尬仍旧没有消失，我在内心里仍旧感到了某种‘不适合’，尤其在特别强调性别的情况下……我有想过自己是不是生错了性别，是不是本该为男性却阴差阳错的生成了女性；可在我反反复复问过自己很多遍之后，我发现自己并不希望变成男性，我不喜欢长胡子、不喜欢汗毛很深、不喜欢那种所谓的男子汉气概……这样彻底想过一遍之后，我发现我还是喜欢自己自然生成的样子，尽管它既不像传统定义的男性，也不像传统定义的女性。再后来，当‘中性’这个词逐渐流行起来后，我觉得自己没那么难受了，就好像找到了一种更为心安的归属似的。有一天，我突然想，会不会，中性也是一种性别？”
“嗯？”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刘可看着我，顿了顿后，才谨慎的说道：
“陈凡，你说，这个世界上会不会存在着第三种性别？”
“啊？！”我吃了一惊，觉得这个想法太不可思议了。
“可能是压抑的久了，于是就会不断的去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刘可边解释边说了下去，“当我后来突然问起自己‘中性会不会也是一种性别’的时候，那种压抑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我也一发而不可收拾的继续想了下去……
“因为总会被人说‘不像女性’，所以最开始的时候，我只是在想所谓的‘男性气质’与‘女性气质’。我想，假如男性意味着阳刚、而女性意味着阴柔的话，那么介于阳刚与阴柔中间的是什么？因为世界上不可能只有阳刚和阴柔，也不会有绝对的阳刚和绝对的阴柔。那么按照惯常的观念，我们会认为，至少男性意味着偏于阳刚的，而女性意味着偏于阴柔的——然而，假如一个人天生不那么阳刚、也不那么阴柔，而恰好是阳刚与阴柔的程度相当，那又该是什么呢？毕竟这种情况是可能发生的。这样一想，我就发现了这种观念的漏洞，也开始逐渐怀疑起了传统的性别观念。
“后来，我开始从性别的源头去思考，才发现所谓的‘男性气质’与‘女性气质’，只是我们的前辈们在定义好了什么是男性、什么是女性之后，再根据大多数被定义为‘男性’的人的特征和大多数被定义为‘女性’的人的特征归纳出来的。既然依据的是大多数原则，就不可避免的忽略了少数不同的情况——比如男性阴柔者和女性阳刚者，这种情形是可能出现的——而一旦前辈们根据‘大多数原则’确定了附属于他们先前所定义的男性与女性的各自的特征后，他们就把这种特征作为一种观念灌输下去，一代又一代，直至根深蒂固，于是这种观念就变得天经地义、不容置疑了。于是，不符合这种观念的少数人就会被认为是哪里出了问题……
“用这种思维继续想下去，我就进一步质疑起传统的性别分类了。既然分类是需要依据某种原则的，比如刚才所说的大多数原则，那么也就意味着无论是怎样的分类，都不可能完全正确、完美无缺，它必定存在着某些缺陷。而传统的性别分类，男性与女性，是基于生理因素这个原则的，没有考虑到其他因素如心理等，自然也不会完全正确、完美无缺了。只是这种分类方式大多数人觉得方便，并且有用，所以一代一代延续了下来，直到被认为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刘可条分缕析，一点点说了开来。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王晶老说我爱瞎想，现在看来，刘可比我更爱想。可是，听过之后仔细想想，我觉得刘可说得挺有道理的。
“但是，前辈们分出‘男性’、‘女性’这两种性别类型，显然并不只是为了好玩”，刘可进一步分析道，“而是为了方便社会管理。所以他们还制订出一系列附加属性，如男性阳刚、女性阴柔，男装该是什么样子、女装该是什么样子，男性有哪些称呼、女性有哪些称呼，等等，来进一步规范与管理。当这种规范逐渐被接纳直至根深蒂固后，我们就认为它天经地义、从来如此而不加置疑了——可是，这种分类与规范毕竟是有局限性的，如果一个人被分类为‘男性’但却不符合前辈们制订出的男性附加属性、或者一个人被分类为‘女性’但却不符合前辈们制订出的女性附加属性的话，问题就来了……
“那么，我就在想，我之所以感觉不左不右，既不是男性，也跟一般的女性不同，大概就是因为‘被分类为女性’但却不符合前辈们订出的女性附加属性。想了很久后，我觉得我就是我啊，天生如此，为什么一定要符合‘人为’制订的规范呢？……可是社会是需要约定俗成的，否则人与人之间就很难交流。在现有的男女两性分类之下，人们会天经地义般的将那种沿袭下来的男女规范往所有人身上套，而我天生不符合那种规范，却又没有属于自己的一整套语言来描述本来的自己，所以就总觉得尴尬。”
“而‘第三种性别’的设想，比如中性，大概就是想要摆脱传统的定义所带来的尴尬，而试图给自己找到更合适的描述吧。”
听到这里，我觉得我对刘可的那些分析已经着迷了，它们如此新颖却又如此契合着我的内心，让我一直以来的那种难受的感觉终于得到了释放。
凌晨已过，外面基本安静了下来。刘可抬头看了看挂钟，最后说道：“这样想并不是为了否定同性恋，或者说否定自己是同性恋。恰恰相反，我正是在承认自己是并且完全接纳之后，仍旧感到了某种生存的尴尬，所以才要继续寻找。”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