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系列之一 离歌行》风逸

61、地狱开平

　　“主上。”木不知何时跪在面前。
　　莫玉一直望着天空，木等了好一会儿，又小心唤了声：“主上。”
　　“开平如何？”
　　“李郑地发来求救信号，说城中断粮，齐大鹏将他拘押随时会砍了他头。”
　　莫玉讥笑：“那便再送他一程吧，齐大鹏这莽夫无足虑。”
　　“是”。
　　“汴京如何？”
　　“宫中密探来报，赵轩仍昏迷不醒，赵洵又砍了好几个御医，并已命人开始准备后事。”
　　“哦，是吗！”
　　“开平被围，江淮带五万大军火速救援。”
　　“五万对十五万？”莫玉皱眉。
　　“江淮先行，王干十五日后带二十万大军增援。”
　　莫玉嗤笑：“盯紧些，别被那老家伙忽悠了，他可不是省油的灯。”反常即为妖。
　　木忙道：“是。”
　　“欧阳平，找人盯着。”
　　“是。”
　　“主上。。。秦峰。。。”
　　“怎样？”
　　木垂下头：“属下无能，出了山林，便跟丢了。”
　　莫玉忽然眼风扫过，木吓的哆嗦几下：“属下。。。属下无能。”
　　“通知雕，即刻搜寻。”莫玉冷冷扔下一句话人便消失了。
　　木抬袖擦了擦汗，转身消失在树林中。

　　再回开平，恍若隔世！
　　城外十几万大军驻扎，战旗飘扬，场面蔚为壮观。城内一片愁云惨雾，断粮缺水，还要抵挡不断进攻的辽兵，将士们饿着肚子在城头浴血奋战，渐渐不支，败势已现，破城也就这一两天的事了吧。
　　欧阳平找到牛志安时，他正一身血污斜靠在城楼一处角落，闭着眼眸沉沉睡着。见到的那一瞬间，欧阳平差些以为他已死了，还好。。。他还活着。
　　“小牛。”
　　睡的正沉的牛志安兀然惊醒，整个人弹起，一脸惊慌失措：“怎么？城破啦？”
　　欧阳平忙拉住他，在其耳边低声道：“是我，欧阳平。”
　　就着夜色牛志安终于看清面前的人，转而一脸惊喜，扑过去抱住少年，激动的语不成调：“欧阳，你没事，太好了。”
　　这段时间，发生太多变故，等他知道消息，一切都已无法逆转，少年心中一直愧疚不安。
　　欧阳平回抱住牛志安，眼眸中有淡淡的雾气：“小牛，跟我走。”
　　“去哪里？”
　　“开平是守不住了，破城也就这一二日的事，快些跟我走，否则就来不及了。”她用力拉起他要带着往前走，少年却僵住身子站在原地不动，欧阳平疑惑回头：“怎么？快些走啊，否则真来不及了。”
　　“欧阳，我不能走。”
　　欧阳平皱皱眉，这小子又开始发牛脾气了？于是软声劝慰：“现在的局势不是你我能逆转的，你看看城外，那里是辽最精锐的十几万大军，而开平城只有区区两万守军，敌方又正士气威猛，破城是迟早的事，你何苦在此做无谓牺牲？男儿志在四方，若想报国也得留着命才是，否则，一切都是空想，何况，还有芊芊，你想让芊芊没嫁过来就成了寡妇？。”
　　牛志安低下头。
　　欧阳平叹了口气又道：“小牛，你家中还有父母需要孝敬，如何能轻易丢了性命，跟我走吧。”
　　“。。。我不走。”
　　欧阳平气的想一掌拍晕他：“牛志安，你。。。”
　　少年抬起头望向欧阳平，目光坚定不移：“欧阳，我书读的不多，却也知道，国破家亡这个词，无国何以为家？我想，不管是芊芊还是爹娘都不希望我在此时脱逃，若今天和你就这样走了，那么一辈子，我都会抬不起头。”
　　“你。。。死脑筋啊，为那皇帝老子卖命值得吗？”她气的青筋暴起。
　　“我不是为皇帝老子，我是为这开平城里的百姓。”
　　她一听气的几乎跳起来：“牛志安，你只是个小兵，如何能保得住他们？”
　　少年咧嘴笑了笑，有些苦涩却十分坚决：“能出一分力就是出一分力，欧阳，你走吧，我不会和你走，但。。。”他迟疑了下还是说道：“芊芊还在城内，你若有能力，就将带她走吧。”
　　“。。。你。。。”欧阳平忽然觉的很无语，这孩子死脑筋，再多说也是无益，于是，悄悄抬起手准备打晕他直接拖出城去，至于以后。。。若他怨她，至少命总是在了。
　　可是，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对巡城兵举着火把急速向这边走来，牛志安慌忙去推欧阳平，连声催促：“快走，快走。”
　　“那边是谁？谁在说话？”
　　欧阳平不甘心，拉住牛志安手臂低吼：“一起走。”
　　“走啊。”
　　“一起走。”
　　拉扯间，巡城兵已到面前将两人团团围住。
　　“欧阳平。”
　　带队那人低呼出声。
　　欧阳平一瞬间挺直背脊，慢慢转过身，面对上那张熟悉的脸，嘴角一缕讥笑：“包大仁，好久不见。”
　　来人正是包大仁，他一身校尉装扮，想来在军中混的不错，是因为出卖朋友而得来的荣耀吗？欧阳平上下打量着他，嘴角的讥笑又深了几分：“看来，出卖朋友是能有极大的好处。”心却隐隐的痛，那三年里，包大仁和小牛一样一直在她身旁，虽然爱赌，对她却极好，会偷偷留起几块肉给她打牙祭，会烧打卤面给她解馋，那种温暖啊，是她一直都贪恋的，却没想到，忽然就全变了样，仅仅只为了几锭银子。
　　包大仁勃然变色，额上冒出冷汗，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而身旁有人已高喝道：“大胆奸细，尽敢明目张胆混进我营，兄弟们快快将他拿下。”
　　“小平，快走。”
　　“拦住他。”
　　“捉住奸细，齐将军有赏。”
　　一时间场面混乱起来，在这种形式下，作为叛徒奸细的欧阳平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大家一拥而上，刀剑齐出，不留一丝余地，恨不得将她活剐了才解恨，欧阳平稍一犹豫，几把刀已到面前，牛志安见状，奋不顾身扑上去抵住那些刀剑，嘴里大叫：“走啊，走。”
　　欧阳平冷眼环顾四周，见有更多官兵向这边涌来，她虽不怕，但终究，这些人曾是和她一起服役的兄弟，怎能下得了杀手？哎，罢了，先回避一下再说吧，提气，脚尖轻点，人已拔起。。。
　　“别动，否则，杀了他。”一声低喝穿过厮杀声直击耳膜，欧阳平余光扫过，硬生生顿住身形，落回原处，刹那间，几十把刀剑架在脖子上，身上被收势不住的刀砍中，一时间鲜血湿透衣衫。
　　她冷冷扫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包大仁身上，笑的惨淡悲凉：“果然不愧为兄弟，知道我的致命弱点，放了牛志安，我，绝不反抗。”
　　包大仁刀架在牛志安脖子上，而牛志安已被人打晕，他目光闪烁，脸红如血，不知是羞愧还是其他什么：“别怪我，欧阳平，我也是不得已。”
　　“好个不得已，三年兄弟情，就抵不过那些银子？”
　　包大仁转开头，低声说道：“我也不能一辈子总是做伙夫，家中等着我光宗耀祖。”
　　欧阳平讥笑：“嗯嗯，光宗耀祖？如今，开平城将破，我看你如何光宗耀祖。”
　　包大仁兀然转回头，直视欧阳平：“如果要死在这里，那也是我的命，但至少，我这一辈子出息过了，不只是伙夫，欧阳平，你不是我，你不会知道那种卑贱的感觉，我也是个汉子，也希望能让父母妻子面上有光，对不起了，兄弟，如果来生还能再遇，我再还你的情吧。来人，压下去，好好看管。”
　　“是”。
　　欧阳平微垂下眼帘遮盖住眼中翻滚的情绪，最后低低说了句：“若有来生，就。。。不要再见了吧。但，请你看在曾经兄弟一场，照顾好小牛。”
　　包大仁楞在当场，肥胖的圆脸满变化出各种表情，火光映入眼眸显出几缕血丝，良久，才低低说了声：“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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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如所有人预计的那样，甚至更短，开平在第二天清晨便破了城，辽军虎狼之师如潮水般涌入城内，所过之处烧杀抢掠，不留一丝余地，浓烟滚滚，房屋倒塌，到处是哭喊声，开平瞬间成为炼狱。

　　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人无法想象那种残酷。
　　开平两万守军，几乎全军覆没。
　　到处是鲜血，到处是尸体，对战败一方而言，破城的那一瞬，已没有任何尊严，生命被践踏在脚底，男人被杀，女人被奸，老人儿童被活埋，胜利者以神的姿态俯视苍生，随意掠夺杀戮。
　　血腥味弥漫整个开平。
　　而这一日，江淮大军离开平还有三百里。

　　欧阳平静坐在狱中，隐约的已能听见外面的厮杀哭喊声。
　　城破了吧。
　　她苦笑。
　　开平，终究是如此不堪一击，十几万大军啊，围攻小小开平城，辽人如此神速的集结大军攻城，仅用不到四日便破城而入，而大宋皇廷尽然全没准备，如何不叫人心生寒意！
　　转而想到赵轩，那清冷孤傲的男子，如今生死不明，她却一点无能为力，忽然有些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既无法守护秦峰，也无法保护小牛，更加，不能为赵轩做些什么，只能落得在此等死。
　　秦峰去了辽国，或许这样也很好，避开这场灾祸，至少还能活着。
　　想到此，她尽然有些安心了，轻轻闭上眼眸，赵轩，若你死了，那，我们就一起吧，不是曾经说过要陪着你吗？那么，就在地下吧，让我陪着你，你不会再孤单！

　　江淮接到密报便转身进了营帐，帐内一人白衣如雪，斜靠在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偶尔轻轻咳嗽几声。
　　江淮恭敬的道：“开平城破。”
　　白衣人头也未抬只轻轻嗯了声，仿佛早在意料之中。
　　“如今全速前进还是继续休整？”开平被围，本该全速前去救援，可行至此地时他却忽然接到命令就地休整。
　　白衣人手中的书卷轻轻翻过一页，极随意的道：“继续休整。”
　　江淮虽心中有疑问却还是恭敬答道：“是，属下遵命。您的身体。。。”
　　“无妨”。
　　江淮躬身退出营帐。
　　灯光下，白衣人神情恬淡似水，长眉凤目，肤白唇红，姿色倾城。

　　哐当，牢门被打开，欧阳平眯了眯眼，渐渐看清手持火把而来的人，包大仁。
　　“你？”她惊讶。
　　包大仁一脸大汗满身血污：“快走。”
　　“你来放我？”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就在几个时辰前，两人已说过如此绝决的话。
　　包大仁焦急吼道：“格老子的，还不快些走。”
　　欧阳平不再迟疑，起身走出牢房，随着包大仁走出一道又一道牢门，终于推开最后一扇门后，两人已站在日光下，只是。。。入目的到处浓烟滚滚，还有刺鼻的血腥味。
　　“发什么呆，快走啊。”
　　欧阳平回眸盯住包大仁：“为什么救我？”
　　包大仁脸上有一条长长的口子翻卷着白肉煞是恐怖，身上也都是血污，他抖了下面皮吼道：“老子爱咋样就咋样。”
　　“牛志安在哪里？”
　　“太混乱没顾上，不过我翻过尸体，没见着，估计要么被俘要么已逃出城。”
　　欧阳平低头。
　　包大仁又吼了一嗓子：“走啊。”
　　“你呢？”
　　“老子还有些银子在营房得去拿下。”
　　“还是为了钱？”
　　包大仁瞪她：“废话，没钱能娶媳妇？”
　　欧阳平嘴角挂着讥笑：“你不是说要光宗耀祖？那便应该与城同存亡。”
　　包大仁垂下头，声音低了几分：“好男儿能屈能伸，俺娘还指望着我传宗接代，既然城都破了，多死我一个也不成什么气候，还不如留着命下次报国。”
　　欧阳平差些失笑，忍不住调侃道：“包大仁，这几年，我还真低看你了，如此能屈能伸，果然好男儿啊。”
　　包大仁涨红了脸怒道：“你笑你笑，你个死小子，再不走小心老子一棒槌死你。”
　　欧阳平终于哈哈大笑起来，心情也好了许多，果然还是那个包大仁，好赌如命，爱财如命，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舍得轻易丢了小命，只是牛志安。。。
　　“保重，你也快些出城去吧，否则我怕你有钱没命花。”
　　“老子省的。”

　　在炼狱似的开平城，欧阳平游走期间，路过处，尽力救着自己能救的百姓，可更多的，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毕竟她只有一人，而对方是十几万正规大军。
　　那种无奈和悲凉压的她差些窜不过气。
　　战争便是如此残酷啊！
　　天地无情，万物为刍狗，一人的力量是如此的渺小。
　　躲在一处墙角，她忍不住呕吐起来，那浓烈的血腥味，充满地狱的味道。

　　入夜，俘虏营，成堆宋兵如野狗般挤在一起，个个满身血污，灰头土脸，暗夜下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一条黑影在期间穿越，良久还是放弃了寻找，这种情况下，根本无法找出谁是牛志安，一阵瞎翻，反而引起辽兵的注意，有队人已往这边走来，欧阳平叹了口气，脚尖轻点飞身而起，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