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系列之一 离歌行》风逸

60、 谁才最狠心？

　　当赵轩收到消息时，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秦峰和欧阳平一起叛逃，失踪数日。
　　在满是药香缭绕的房内，男子脸色苍白如雪，紧闭眼眸良久不语，他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过了半响才微弱问了句：“欧阳平？叛逃？”
　　魅笔直跪在地上递上密函，一字一顿重复：“秦峰欧阳平叛逃。”
　　男子伸手凌空虚抓，密函已在手中，长指轻划，抽出信笺看了眼，挥手间，手中的信笺忽然化为粉末：“暗呢？”
　　魅忍不住抖了抖，那声音中蕴含的怒气啊。。。如此凌冽。他老实回答：“下落不明。”
　　男子目光落在雪白的被褥上，魅低着头不敢动，空气仿佛凝结了一般，直到咔嚓一声轻响，魅疑惑抬头望去，却见紫檀大床边缘纷纷碎成粉末落在地上，他心惊不已：“殿下。。。”
　　男子疲倦的挥手：“准备下，我要进宫。”
　　“是。”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那封密函只十个字：秦峰欧阳叛逃，开平被围。
　　于此同时，另一封急件几乎同时到达赵洵手中，内容基本相同，只少了欧阳平三字。

　　紫宸殿。
　　叔侄二人对面而立，赵洵递过急件，问道：“此事，你如何看？”
　　赵轩接过随意看了眼，见那上面没有提到欧阳平三字，暗暗松了口气，嘴角微弯不屑的说道：“跳梁小丑而已，不足为虑。”
　　赵洵微点头：“可有对策？”这个儿子的手段和能力他是知道的，既然，他如此说了，必然已有对策。
　　赵轩掩唇轻咳，赵洵担忧的说道：“身体还未好转？”
　　赵轩摇头：“无妨。”
　　“多注意才是。”
　　“是。”
　　“可要传太医。”
　　“不用。”
　　“那些药都在吃吗？”
　　“是。”气氛有些怪异，他微皱眉讲话题重新带回开平：“关于开平，让江淮帅五万大军明日出发。”
　　“只五万？”赵洵抚须渡了几步：“辽兵十五万之众，只区区五万大军即可？辽人多彪悍，且已占先机，士气正旺，已般数之兵而抵全盛之军，实则以卵击石。”
　　“无妨，我已有安排，此次出征，我会暗中相随。”
　　“你要随行？不行。”
　　“为何？”
　　“你的身子。。。”
　　赵轩微皱眉，有些不耐起来，却还是压住性子：“请皇上放心，臣的身子已无大碍。”
　　赵洵上下打量他，中秋那晚着孩子狂吐黑血着实是吓到了自己，今日见他精神虽好了许多，脸色却仍苍白如雪，仍不禁让他担忧不已：“轩儿。。。两军交战非同儿戏，太过危险，你还是坐镇京城，朕另派大将军前往。”
　　赵轩终于抬眸望去，明亮的烛光照耀在面前人身上，那样的尊贵不凡，这人天身就应该是个王者，可是，此刻，那炯炯的眼眸中却全是担忧，那样真诚。
　　他微侧开头，目光落在远处的烛火上：“我没有事。”
　　“轩儿。”
　　赵轩忽然不想再听下去，这种不自觉流露的关心，让他的心开始变的柔软，于是，单膝跪地恭敬说道：“皇上，此战后，保我大宋二十年边疆平安。”
　　赵洵浓眉紧皱盯着地上人：“你的身体。。。”
　　“战机稍纵即逝，决不可耽误。”
　　赵洵沉吟良久，终于勉强说道：“轩儿，非要亲自去吗？”
　　赵轩心中叹气，是啊，本不用他亲自去的，本来一切都已安排妥当，虽然中间出了些小插曲，可大局都已布好，如今，派在开平卧底的暗无故失踪，整件事必然有一环出了叉子，此战，关系两国存亡，若宋败那便是割地赔款，若辽败则儿十年内再无力犯宋，关系重大不容有失，布局者必须亲临，另外，还有那个少年，欧阳平忽然搀和进来是他所始料不及的。
　　不是好好的在军中服役吗？一个伙房小兵怎会搀和进这里，即使她对秦峰曾经有情，难道到如今还没死心？是他估计错了她还是估计错了她对他的情？
　　他开始有些后悔，早知如此会闯祸，便应该将她带在身边，而不是放纵她。
　　秦峰欧阳平叛逃！
　　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他是又惊又怒。
　　所以，此次，即使再危险，还是一定要去开平。
　　他微低下头，说道：“为天下百姓，臣请战开平。”

　　天下百姓，是啊，也包括那少年了吧。赵轩狠狠想着，这个闯祸精这次一定要将她带回打几十板子关几天才是。

　　李郑地正躲在密室专心数银子，管家急匆匆来报：“齐将军闯进来了。”
　　李郑地胡子一抖，手一抖，呼啦啦几个元宝滚的满地都是：“敢快拦住拦住。”
　　“拦不住啊，您还是快些出去看看吧。”
　　“好好。”他慌乱盖上箱子，递上的元宝也顾不得捡，几步跨出门去，没走几步便遇上齐大鹏。
　　一身血污的齐大鹏圆瞪双眼出现在面前，他吓得的倒退几步：“你你。。。齐将军有何。。。何事？”
　　齐大鹏一把抓住李郑地衣领大吼：“粮食呢？粮食呢？”
　　“粮。。。食？”李郑地抖着身子回答：“不都都给了。。。你了啊。。。”
　　“有个屁”他大吼，青筋暴现：“你说，那些粮食去哪里了？”
　　“都都。。。给你。。。啊。。。放手。。。”
　　齐大鹏血红双眼，将李郑地一把提起：“为抵挡城外的十几万辽贼，两万多兄弟正在前方浴血奋战，而你这狗官却把救命的粮食给倒卖了，你你。。。本将军今天就先杀了你。”他越说越怒，锃的一声抽出佩剑向李郑地刺去，他身旁的汉子忙扑过去拉住他：“将军且慢。”
　　“滚，老子今天非得杀了这狗官。”
　　“来人，救命啊。。。”
　　“慢着。”
　　“滚！”齐大鹏发力挣开汉子的手，挥剑刺去，李郑地吓的脸都白了：“我。。。本官。。。有粮，有粮。。。”
　　挥起的剑顿在半空，齐大鹏瞪眼：“在哪里，快些交出来。”
　　“好好好。。。先放。。。开我。”
　　齐大鹏料想他也不敢耍花样，当务之急是要拿到粮食，否则，再过数日，坚守城内的两万多兄弟即使不被敌军杀死也要被饿死，于是手一松将李郑地丢在地上：“粮食再哪里？”
　　李郑地扑倒在地摔了满脸烂泥，心中又惊又怒却不敢发作，只擦擦汗，抖着声音说道：“齐将军先回，本官。。。即刻命人将粮食运到。”
　　齐大鹏哼了声：“当本将军是啥傻子吗？我若现在走了，你还不溜？”
　　“将军若不放心可派人跟随去取粮，再者，如今开平被围，本官又能往哪里逃？”
　　齐大鹏想了想，说道：“哼，好，啊虎你跟着去，这老家伙若再敢骗老子，就一刀咔嚓了他。”
　　李郑地面皮抽个不停，心想，这个二愣子咋就忽然变谨慎了？但嘴上还是说道：“放心，放心，本官绝不敢欺骗将军！”

　　开平城外，辽军大营。
　　萧清远低头研究桌上地图，营帐门帘打开，耶律齐手拿信件走了进来。
　　“密函”。
　　萧清远头也不抬接过看了眼，哈哈笑道：“李郑地那贪官居然敢倒卖军粮，如今开平城中粮食紧缺人心惶惶，哈哈，真是天助我也，传令下去，全军就地不动，三日后攻城。”
　　耶律齐很是惊讶：“倒卖军粮？太平太守李郑地尽然如此大胆？”
　　萧清远一推桌子拄着拐杖起身，独眼内满是精光：“这便是隐楼送与本王的大礼物。”
　　“李郑地是隐楼的人？”
　　“即使不是隐楼之人，恐怕也早已被收买，好，不错，哈哈。”
　　耶律齐不再说什么，鞠了鞠身准备转身出去，萧清远忽然叫住他：“那女人是秦峰的？”
　　耶律齐微愣了愣，低头答道：“是。”
　　萧清远一瘸一拐走到他跟前，伸手拍着他肩膀大笑：“好小子，连秦峰的女人都敢拐，不错，不错，这次若不是你想出如此好计策，恐怕还不能如此顺利搬掉这块石头。”
　　耶律齐神色木然：“是。”
　　“不过。。。”
　　“请大王明示。”
　　“汉人女子总不及咱们大辽女子忠贞贤惠。”萧清远一曲一拐走回桌前，拿起上面酒杯仰头喝下：“既然目的已达到，那女人就处理掉吧。”
　　耶律齐僵直身子，半响无法动弹，良久，干涩的说道：“我喜欢她。”
　　萧清远那只独眼重新落回地图上，淡淡的说道：“契丹血统高贵，绝不可被外族所污。”
　　“。。。我。。。”
　　“胭脂也已到嫁人的年纪了，你们二人青梅竹马长大，本王心事你该知道，下去吧。”
　　耶律齐呆愣半响，终于低低道了声：“是”。转身走出营帐。

　　深山中。
　　欧阳平望着天空发愣。
　　秦峰终究还是独自离去了，没有留下片言只语。
　　莫玉坐在树上口中含了片树叶一直望着欧阳平，终于忍不住说道：“你准备发多长时间呆？”
　　天空一片湛蓝，有浮云数朵漂浮，风吹过树林，一片莎莎声，欧阳平呆望着天空，心中一片苦涩，他终究还是走了，绝决的不让她陪伴。
　　“喂，我说，你傻了吗？”气愤不过的男子随手折下一段树枝扔过去，啪，正打在树下发呆的人头上，欧阳平木然转过脸，看了看莫玉，苦笑道：“是啊，我便是这般的傻。”
　　莫玉皱皱眉忽然问道：“欧阳平，你喜欢的是秦峰吧？”
　　。。。。。。
　　“我第一次见你时在酒馆痛哭也是为了他？”
　　。。。。。。
　　“便是如此喜欢？可，他已有家室啊！”
　　。。。。。。
　　。。。。。。
　　欧阳平苦笑：“我一直以为，我女扮男装是很成功的。”
　　莫玉从树上跳下，走到她身旁坐下：“什么都可以隐藏，除了眼睛，你看秦峰的眼神，是只有女子对爱慕的男子才有的神色。”
　　欧阳平无言以对。
　　“欧阳，跟我走吧。”
　　“走？”她茫然抬头。
　　“女扮男装在军营本就是杀头的大罪，我不知你为何要这样做，但若被发现那便是死罪，如今正好摆脱那一切，跟我走，去江南，如果你喜欢，可以换个身份在那边定居，从此远离这些。”
　　“欧阳平，不管是秦峰还是赵轩，都不是你该招惹的。”
　　欧阳平低垂下眼帘遮盖住眼眸中的情绪，喃喃重复了一遍：“江南？”
　　莫玉捡起地上一片树叶在手把玩，目光悠远绵长：“是啊，我的家乡就在江南，那是个十分美丽的地方，有十里荷花，有三秋桂子，有小桥流水，有美酒佳肴。”
　　江南啊，那个她一直向往的地方，如今，有个人和她说，我们去江南，只要她点下头，她相信，身旁的这个人定然会实现诺言，可是。。。
　　“欧阳，跟我走吧。”
　　欧阳平忽然很感动，这么多年来，身边的人如流沙般滤过，有爱她的，有恨她的，有她爱的，有她恨的，有要她命的，有被她要了命的，有亲人，有兄弟，有仇人，有恩人。。。却从没一人和她说过：跟我走！一直以来，都是她独自一人在努力挣扎，为活命，为温饱，为家人，为。。。秦峰。。。
　　她忽然转身抱住莫玉，头埋在他胸前久久不说话，莫玉只微楞了下，便伸手轻拍她背，笑道：“别太感动，哥哥我可是会收银子的哦。”
　　她紧紧抱了抱莫玉，还是放开了手，转过头，低声道：“莫玉，你走吧，我要去寻秦峰。”
　　原本一脸嬉笑的莫玉勃然变色，怒道：“欧阳平，难道你看不出，即使他的妻子不在，他也不会喜欢上你？”
　　欧阳平背脊僵硬，良久涩声道：“我只希望他平安。”
　　他重重哼了声：“他这是去寻死，难道你也跟着去死？通敌叛国是死罪，若去辽国，则坐实罪名，若回开平，那也是死路一条，如今，便是天王老子也无法救他，他也是不愿拖累你才走的，你便是如此傻？”
　　“。。。是我害了他！”
　　“害他的是他自己，有眼无珠娶了那种女子，与你何干。”
　　欧阳平霍然起身：“莫玉，你走吧，死或者不死，那都是我的事，命是我的，不用你管。”
　　“你。。。”男子气的脸都白了，刚想发作，“莫玉。”欧阳平忽然放软声音：“或者你可以帮我将信息传给晋王。”
　　“赵轩？”
　　欧阳平点头，摸出一块玉佩递到莫玉跟前：“好歹帮我传个信给他，或者只有晋王还能救秦峰一命。”
　　莫玉接过玉佩看了眼，目中忽然闪过几分惊讶，这玉佩。。。赵轩尽然将此物送给她？那么。。。随手将玉佩放入怀中：“好，我尽力，但只恐怕，你要失望了。”
　　“此话怎讲？”
　　莫玉嘴角微翘，一抹不屑的笑容浮现：“你还不知道？晋王赵轩一月前遇刺，虽侥幸未死，却引发旧伤复发，至今卧床不起，命在旦夕，恐怕无暇再顾及你的事了。”
　　遇刺重伤？旧伤复发？命在旦夕？
　　欧阳平脑中瞬间一片空白，心像被刀狠狠戳了一下，整个人兀然弹起不自觉的往前走了几步，莫玉的声音传来：“去哪里？”
　　她愣住身形僵硬不动站在那边，良久，转回身，呐呐自语着：“命在旦夕？”
　　“是。”
　　“那可如何是好？”
　　莫玉若有所思：“你是在担心赵轩还是秦峰？”
　　欧阳平茫然抬头，脸色苍白，直直望向莫玉，良久不语，两人就这样对望着，莫玉微皱眉头，想从她眼中看出些什么，欧阳平神色木然，眼眸中情绪翻涌，有疑惑，有茫然，有着急，有担心，还有。。。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
　　对望良久，莫玉忽然一挑嘴角轻笑道：“欧阳，我还可以奉送个更大的消息给你。”
　　欧阳平只望着他。
　　“辽人集结十五万大军围攻开平城，恐怕不出三日，开平便要失守。”

　　友情、爱情哪个更重要？
　　天下大道和小情小爱哪个更重要？
　　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答案。
　　天下原和她欧阳平没什么关系，她只是个小人物，在皇权下苟且偷生，没有大的理想，家人能平安，肚子能吃饱便已极好，甚至连家仇血债，都不想去追讨，对或者错，很多时候是无法太过分明的，既然父亲说让她放下恩仇，那么，她便这样去做，她的生命中只有小情小爱，友情或者爱情，对她而言都是极其重要，所以，为了秦峰，她甘愿一而再冒死相救，并不全为了能留在他身边，只要他是平安的，她便也满足了。而对于友情，就像手足一般无法割舍，那些人，那些开平城里在浴血奋战生死不明的兄弟，即使有背叛她的如包大仁，仍是她所牵挂的。

　　秦峰失踪，赵轩病危，开平被围，每一件都足以让人方寸大乱，可此时一起涌来，必须要做选择。
　　“你想好了吗？还是去找秦峰？”他还在激她，失了几分平日的冷静和淡漠，只因为，这个傻丫头如此的不知好歹。
　　仿佛经过了一个昼夜，却其实只是几个瞬间，欧阳平眼眸中翻滚的情绪渐渐退去，只留下一抹坚定，她忽然笑了，带着几丝苦涩几丝不甘：“莫玉，你看，我便是如此没出息的一个人，别人不喜欢我我还硬是筹上去，莫玉，还是辛苦你跑一趟汴京吧，不管死活，将这玉佩送还赵轩，若侥幸能帮上秦峰，也是好的，你，走吧，谢谢你，这段时间来一直在我身旁，若还能相见，我们便一起去你的家乡江南看一看，莫玉，保重啊。”说话间，她已转身，大踏步而去：“莫玉，不要再跟来，否则，连朋友都不再是。”
　　江南啊。。。她其实那么的想去看一看，可好像命中注定，无论如何都达不到，现在，她转身，向开平方向绝决而去，那里，有她的兄弟，可赵轩。。。

　　男子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只望着她离去的身影一动不动，直到那抹瘦小的人影消失在视线中，心忽然空了一块，她是往开平城的方向去的，那边战事正酣，欧阳平必然会想尽办法入城，那么，城破后，一切就很难说了，活或者死，在战场上谁也无法百分百的把控。这是最后一次见了吧，想知道的消息都已知道，本来这少年便已没了利用价值，这样也好，省的自己动手，只是。。。
　　手抚上胸口，那里有一枚玉，凤舞九天玉佩，他对自己说，既然赵轩送与她，她又转交给自己，那么，便应该好好利用一下。
　　赵轩病危，虽已多方得到证实，可心里总有些不安，当看到那枚玉佩，他忽然间就想要再证实一下，既然那个人会将凤舞九天玉佩送给欧阳平，那么这少年对他而言必然是非同一般的，既如此，便故意透露开平被围的消息给欧阳平，让她去送死。
　　赵轩你倒是救是不救？
　　若救，那便证实病危是假，之后的计划需马上改变，若不救，也只是牺牲了那个少年而已。。。
　　是啊。。。只是牺牲了一个无关轻重的少年而已，他抬头望天，眼前浮现那张带着刀疤的丑陋脸孔。
　　少年离去时是那样绝决。
　　他忽然觉得，自己其实并不算心狠，那最心狠的人应该那个看似软弱的少年。
　　欧阳平，但愿，你能保住自己的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