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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不离不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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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轩突然惊醒,披在肩上的衣服滑落在地,睡梦中不知谁为他披上了衣服。
月光从窗外透入,房中除了他空无一人。
有笛声从窗外传来,婉转而忧伤。
谁在深夜吹笛?
他推门往外走去。
醒来时,欧阳平看到月光从窗外透过来,照在她的脸上,也照在趴在床边沉沉睡去的赵轩身上。
理理思绪,她知道,她病了。脸上有种辣辣的痛,伸手一抹发现一道长长的伤口,从脸颊一直到颈下,不禁苦笑,这条伤疤将会伴一生,虽然不太在意容貌的美丑,但被毁容了总是难免一阵伤心。
她轻轻从床上起来,走到外屋,外屋的炕上老人夫妻早已沉沉睡去。
自从他们来了,洪老爹夫妻就将唯一的卧房让给了他们,二老一直睡在外屋。
夜色已很深。
屋外,月光透过树林,稀疏的照在地上,斑斑驳驳,她突然想到外面去透透气,于是打开门走了出去。
一阵风吹来,欧阳平缩了缩脖子,好冷!慢慢弯下腰在门前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抬头望着天空。
今天应该是十五吧,月亮很大,月色很美,银白的月光照在雪地上,有种让人窒息的清冷的美艳,像故乡的冬天。
故乡!
故乡已经很遥远了,儿时载下的花都已枯萎了吧,儿时种的树现在还会在吗?爹爹、母亲在那里好吗,还有奶妈,为了救自己丧身在狼腹,应该很痛吧!
那些久远的记忆重新又浮现眼前,一时间,痛的她无法呼吸,泪水又流了出来,她用力吸吸鼻子,从怀中掏出一支短笛,轻轻吹了起来。
笛声婉转而忧伤!
一件棉袄落在肩上,还带着暖暖的体温,她一惊,笛声戛然而止,忙抬手擦干泪水,挤出一个笑容抬头望向来人:“你怎会出来?外面太冷了。”边说边将披在自己身上的衣服拿下递还给身后的男子。
赵轩按住她的手,微皱眉道:“你总是这么不顾自己吗?”
欧阳平愣了愣,强笑道:“我没什么,好的很!”伸手拍拍自己的胸膛:“看我壮的像牛一样,呵呵。”
赵轩淡淡扫了她一眼,缓缓在她身边坐下,抬头望向天空沉默不语。
对于他的清冷,欧阳平早已习惯,于是自顾自的拿起笛子继续吹。
悠扬的笛声在雪地上重新弥散开来,清幽舒缓的铺展开来,如春日的和风,拂过人心,带来暖暖的醉意,渐渐的转入热烈,节奏加快,音调高昂欢快,让人想起情人热恋、知己重逢的场景,正当一片欢快声中,忽然,调子急转直下,一片凄风惨雨,生离死别,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最后,一片悲悯声中,笛声戛然而止。
一时间静默无声,只余满地清辉,冷冷的如银霜般落在四周。
“这曲子太过悲伤。”赵轩忽然轻叹。
欧阳平愣了愣,呼出一口白气,打趣的自嘲道:“怎么办,我只会这一首,很悲伤吗?那以后便不吹了。”随手将笛子放入怀中。
“曲名是什么?”他也算精通音律,但却从未听过。
“离歌行。”
“离歌行!”赵轩默念了遍,微侧头看向她:“以后我教你几首吧。”
“好。”以后?谁又知道以后会如何呢,至少现在,他这样说了,她也便这样答了。
过了会,欧阳平忽然轻轻问了句:“喂,那个谁,小白,真的没有亲人吗?”
亲人,陌生的词,有亲人吗?赵轩慢慢转开脸,微微蹙眉,脸瞬间白了几分,心中的某个角落被轻轻碰触了一下,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
但是,这一刻,他尽然想到了叔父,那个对他极好的中年人,虽然极尊极贵,却总是对他处处忍让,是因为负疚吗?还是因为其他?
“离开那么久,应该有很多人在找你,你不想念他们吗?”那夜他毒发前,她也问了同样的问题,当时他说没有亲人,现在想来或许是因为他自知要毒发,故意为之的吧,今晚,他坐在她身旁与她说以后我教你几首曲子吧,说实话,她有一种莫名的感动,那样冷清孤傲的一个人,与她说“以后”,她忽然间很想为他做些什么。
即使,他们应该是没有以后的吧,因为被困山上,才会像现在这样坐着说些话,否则,像他们这样的两个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怎会走在一起?欧阳平不会妄自菲薄,却也有自知之明,那7年的暗夜生活,练就了她不同寻常的敏锐。
赵轩尤自发着愣,想念?曾经有过吧。
只是。。。月光照在他脸上几如透明。
欧阳平回望了一眼,心中轻叹,这个孤傲冷漠的人,谁曾在他心上划下一道深深的伤?
这一刻,忽然很不忍。她不是个爱管闲事之人,也没有到爱心泛滥的境地,幼时的艰辛以及后来的经历她已看多了人间的冷暖,如果说曾经还有一颗善良的心,那么也早已被苦难磨平。
只是,这刻,她觉得一定要做什么才安心。少年清了清嗓子,面带笑容说道:“反正也睡不着,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将双腿蜷缩到胸前,用手环抱住,缓缓的道:“很多年前,我在逃命途中,亲眼见着奶娘被一群饿狼一口口的撕咬而死,那时,我一直跑一直跑,冰天雪地,直到失去知觉,在我快死去的时候,我的养父母救了我,从此便又有了家。他们家极穷,有一年大灾,一家人快饿死了,某天养母竟然拿回来一块肉给我们吃,我们吃的很开心,而养母却昏倒在地,原来她尽然将身上的肉割下来。我们很穷,穷到我和弟弟从小只有一套衣服穿,如果我穿了弟弟便只有窝在被窝里,可是,我并不觉的苦,在我最伤心绝望的时候,是他们在我身边。后来养父病死了,只留下母亲和弟弟,母亲又因为一直的辛劳很病倒,有一阵子,我们真的快饿死了,于是我便出去讨饭。。。他们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曾发誓,在有生之年,一定要好好保护他们。”
“小白,”她转头望向赵轩,额头的胎记和脸上的伤疤那样的刺眼,可那双眼眸却是亮如星辰,她展颜笑着,语气坚定:“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管你是谁,但是如果你愿意,那么,就如那夜我说的,从今后,我做你的亲人,像弟弟一样,从此永不相弃。”
赵轩一直望着天边的月亮,面容淡漠,良久,才慢慢收回目光,深不见底的双眸,淡淡的、冷冷的,不见一丝波动,他看到的是欧阳平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坚定而真诚,缓缓的,心中的某个角落,有冰在融化。“永不相弃?”他嘲弄的反问,嘴角挂着丝冷笑。
“恩”少年极其认真的点头,她身无长物,能送人的也许就只有自己的心了。
赵轩仿佛在思量,良久,才问道:“你可知永远是多远?”语中嘲弄之意渐重,誓言这种鬼东西,他是从来不相信的,而现在,尽然有人对他许诺“永远”?
永远有多远?
欧阳平摸了摸略有些发麻的耳朵,低垂下头闷声道:“我也不知,我能做到的只是一生一世不离不弃!”对养父母如此,对小牛大包如此,对面前的人也是如此。
亲人就是一辈子的,兄弟也是如此。
赵轩嘴角微弯,忽然就笑了,带着几分讽刺、几分自嘲,什么时候开始,他尽然需要一个贱民给一个这样的承诺?
。。。但是,为何心中偏偏觉得温暖?
一双手臂从旁边伸过来轻轻环抱住他:“你莫要嫌弃我丑,一生或许不会太长远,但是,你看,有个人陪着总好过自己一个人孤单,不是吗?!”
孤单,是啊,自己是否孤单太久了?他有一瞬间的恍惚。那双深若寒潭的眼眸,缓缓停留在少年的脸上,深潭里渐渐的出现了一丝波纹。面前的少年对他而言早已不仅仅是救命之恩那么简单,以命相救,不问原由,或许之前还有过怀疑,还有过抗拒,只是,她输血给他的那时起,他的体内已流动着她的血,他可以无视全天下的人,现在,此刻,却再无法无视她。
月光照在欧阳平脸上,淡淡的泛着白光,连脸上那个红色的胎记和那道疤痕仿佛都在泛着光芒。他缓缓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沿着欧阳平脸上的那道疤滑过,心中的冰仿佛又融了一块,半响,才轻叹道:“丑吗?我怎么没有觉得!”
欧阳平也看着赵轩,两人离的如此近,呼吸相闻,甚至可以嗅到男子身上的淡淡药香,她看着他眼里的波纹逐渐扩大,然后转化盈盈的笑意,如春风拂过湖面,刹那间繁花似锦,灿烂的晃花了她的眼,从没看到过一个人的笑容会如此的美丽,她楞了片刻才回过神,大叫了一声,用力抱了抱赵轩,开心的大笑:“哈哈,你同意了!我可赚便宜了啊,哈哈!”
一片雪花落在脸上,原来,又开始下雪了,欧阳平跳起来,兴奋的叫道:“小白,你看,又下雪了,呵呵呵。。。”她欢呼着,追着雪花跑,衣袂飘飘,雪地上满是他的脚印,开心的像个孩子。
欢笑声在雪中飘散开来,连空气都不再那么寒冷。
赵轩漂亮的嘴唇边带着几分笑意,心中的冰又融化了一块。
只是,此刻,他并不知道,这个温暖的雪夜,注定将成为他以后无数个不眠之夜的午夜梦回。
永远有多远?少年承诺的一生的时间原来尽是那样的短促。
山中的日子过的平静而温暖。
欧阳平爱动爱笑,每日吵闹的很,这几日又和那几只狗狗玩上了,成天驾着它们到处溜达,不过技术不太好,偶尔会把自己摔的浑身是伤的回来,赵轩性格喜静,依然经常窝在屋子里发呆,欧阳平有时候看不过去,就拉着他出去溜狗,结果发现那几只狗狗反而日渐和他亲近了,唉,果然,狗和人是一样的,都会嫌贫爱富,都喜欢美人啊!不过,赵轩的气色好了不少,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许多,整个人温暖起来,每次欧阳平受伤回来,他都亲自动手替她上药,满眼的宠溺。相处的久了,欧阳平这个死皮赖脸的性格,完全无视赵轩的清冷,让他有些无奈,不过,说实话,欧阳平心中还是有几分忌惮他的,每次惹恼他时,他那不自觉中流露出来的狠厉和霸气,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每每都让她觉得有些心惊胆战。
明显两人不在一个档次!
山中方一日,世上几千年!
岁月如水,转眼间,到了春回大地的日子,天气渐渐回暖,冰雪开始消融,光秃秃的枝桠开始长出新叶,看来他们离下山的日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