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系列之一 离歌行》风逸

11、 猎户

　　这是一家极为平常的猎户，两间小屋、几条猎狗，只夫妻二人，子女皆在山下，二老因不愿下山便一直在山中独居，虽清贫确也逍遥自在。
　　欧阳平和赵轩此时已喝过热汤更换了衣服，赵轩躺在木床上沉沉睡去，脸色依然煞白，眉头轻轻簇起。
　　欧阳平躺在地上的被褥中，沉沉睡去。
　　到了这里，一切都平安了，只要等到冰雪消融，便可以下山。
　　只是一切都是那么突然，突然的迷路、突然的相遇、突然的小雪、突然的获救。
　　可能，人的机遇就是如此突然而至。

　　欧阳平起的很早，这是在军营中养成的习惯，每天一早，天还未亮，就必须起床，打扫马厩、喂马、和小牛一起赶着马车去运水、砍柴。望了一眼床上的赵轩，男子还在睡梦中，呼吸轻微几不可闻，由于伤和缺少营养，他的身体极其虚弱。
　　揭开布帘欧阳平走了出去，一眼便看见在雪地中救了他们的老人座在炕上抽烟，看见她老人笑呵呵的道：“这么早起？怎么不多睡会啊。”
　　欧阳平还是觉得有些别扭尴尬：“呵呵，习惯了。”一旁的老妇人在忙碌的准备着食物，锅中冒着腾腾热气，有一种久违的熟悉让欧阳平感动的直想落泪，于是，她便走了过去：“婆婆，我来帮你做吧。”
　　老爹呵呵的笑着：“小子，来这里坐，烧饭做菜的事交给老婆子就好。”
　　这个老人救了他们，却也误杀了小雪，欧阳平虽对他充满感激，心里隐隐还是有些不自在，于是走到老妇人身边，执意要帮忙做饭。
　　一旁的洪老爹也不勉强，只笑呵呵的抽着烟：“你的那位朋友还好吗？”
　　闻言，欧阳平转身向老人深深一鞠躬道：“老爹，谢谢您救了我们。”

　　虽是粗粮土菜，没想到经欧阳平之手做出来却也十分可口，老人夫妻边吃边不停的称赞。吃完后老人又抽上一管烟，问道：“小子，你可是厨子？”
　　欧阳平点点头，她确实在伙房干活，却也是只是劈柴担水，算不上厨子，于是又摇头道：“也不算是，家中穷，弟弟喜欢吃东西，又没钱买，只有自己便想着法子做。”
　　老人点点头道：“你两怎会被困在山中的？”
　　劫后余生，回想当时仍心有余悸，欧阳平简略说了一遍过程，老人夫妻在一旁听的唏嘘不已，当提到赵轩时欧阳平露出愁色：“虽然我用那老参暂时救了他一命，但是他中毒太深，在山中无其他药调理，身体已极度虚弱，体内的余毒随时都会发作，唉。。。如果现在有药草或可暂时保一命，只可惜。。。。。。”说着说着脸跨了下来，担心之情溢于言表。
　　老人摸着胡须，呵呵笑了，将手中烟管在桌边敲了敲，站起身走到屋子的角落处，那里堆着几个箩筐，他向欧阳平招招手：“小子，过来，看看这能用不。”
　　欧阳平好奇的走过去，只见箩筐中散乱的堆放着许多草药，她伸手翻了翻，惊呼道：“哎呀，这么多名贵草药，太好了，那家伙有救了。”她抬起头望向老人，脸因兴奋而涨的通红:“但是，老爹，这些东西很名贵，值不少钱，我现在。。。现在。。。没钱。”
　　老人将烟管含在嘴里，道：“傻孩子，别多话，你看能用的话就快快给你那朋友用上，不够的咱们再去采，啥也比不上命重要。”
　　少年激动的一把握住老人的手：“老爹，你。。。你真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老人呵呵的笑着：“没出息，一个男子汉，动不动眼红，快，给你朋友把药去煎上。”
　　原本还强忍眼泪的她被老人的一番话说的红了眼眶，索性一把抱住老人放声大哭起来。多日被困山中受的惊吓及苦楚，一并迸发出来。
　　老人用烟管敲敲他的头：“没出息，还真哭鼻子。”
　　一旁的老妇人走了过来将欧阳平楼在怀里：“好了，孩子，一切都过去了。”

　　欧阳平小心的端着汤药走进房间，见赵轩仍在昏昏沉睡，便将汤药放在一旁的桌上，来到床边，轻轻唤道：“醒醒，起来喝药。”
　　缓缓的，赵轩慢慢睁开双眼，茫然的望着她，欧阳平向他笑笑，心情极好：“没想到洪老爹家尽然有许多草药，我看了下，许多你都用的上，这下可好了，你的伤定能治好。”她在窗前坐下，俯身将赵轩扶起斜靠在自己身上，那身体极其消瘦，根本没什么重量：“来，先把药喝了。”
　　喝完药赵轩已满头大汗，脸上却仍是苍白如雪。欧阳平用衣袖擦去他脸上汗水，将他轻轻放回床上，笑道：“好好休息吧！”
　　赵轩疲惫的望了她一眼，缓缓闭上眼睛。

　　从小小的窗户往外望去，雪花纷纷扬扬的落着。
　　很美！
　　京城的梅花应该已经开了吧。
　　那个爱穿红衣的女子还依然会在雪中起舞吗？
　　即使起舞，欣赏到的人也已不再是他。
　　赵轩斜靠在床上茫然望着窗外。
　　从自母亲走后，他便再没有亲人，即使叔叔视他如己出，即使所有的人都在刻意讨好他，天地间也只他一人。
　　原本为那个女孩渐渐敞开的心门也在那夜的盛大喜宴中重新关闭。
　　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女子，一个死去，一个嫁作他人妇。

　　或许是身体的原因，人在病中总是显得脆弱。
　　他知道，伤虽然一天天在好起来，但体内的余毒未清，随时都会复发。
　　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香气，离月圆之夜越近，香气越浓。
　　那是来之地狱的气息。
　　屋外一阵由远而近的狗叫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一丝淡淡的微笑挂上唇边。

　　“哐”，门开了，一阵寒风夹杂着雪花吹进屋内。
　　洪老爹当先走进来，欧阳平跟在后面，两人将皮裘脱下递给一旁的洪婆婆，洪婆婆笑着问：“今天有收获吗？”
　　洪老爹气呼呼的拿出烟袋，将烟斗在桌上敲得咣咣响：“你去问他。”
　　洪婆婆转头望向欧阳平。
　　欧阳平嘻嘻笑道：“原本是有的，后来被它们跑了。”
　　“跑了？”洪婆婆不敢相信的反问，在她记忆里洪老爹打猎还从未失手过的。
　　欧阳平忙走过去打着火折子给洪老爹点上烟，洪老爹闷闷的吸了一大口，欧阳平在一旁可怜兮兮的道：“老爹，不生气了好吗？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真的是忍不住了。”
　　洪婆婆疑惑的看着两人。
　　洪老爹气呼呼的道：“这个娃儿，捣蛋，看到我要射个鹿他打个喷嚏，看到我要抓个狐狸他就碰歪我的箭。反正下次不带你去了。”
　　欧阳平忙道：“老爹，我真不是故意的，下次打猎一定要带我哦。”抓着老爹的手一阵摇晃，被老爹气呼呼的甩脱，于是，转身对着洪婆婆撒娇：“婆婆，你和老爹说，下次一定要带上我。”
　　洪婆婆笑眯眯不语。
　　看来老人是真生气了，欧阳平眼珠子咕噜一转：“罚我今天做饭，婆婆，你和老爹说去啊，我今天做拿手好菜。”
　　洪婆婆微笑着道：“先把药端去进去吧。”

　　欧阳平小心的端着药走了进来。
　　赵轩仍呆望着窗外。
　　欧阳平笑嘻嘻问道：“今天好些了吗？”
　　赵轩未回答，接过汤药喝了下去。
　　欧阳平在床边坐下：“今天原本打算和老爹出去打点野味来给你补补身子，不过运气不好，没打着，明天我早些起来再去试试运气。”
　　赵轩道淡淡的恩了一声。
　　“其实吧，我也不是故意捣蛋，只是当时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小雪，忽然有些不忍。”她低头轻笑：“你没看见，老爷子生气的样子，吹胡子瞪眼的，这次是真恼了。”
　　“妇人之仁。”眼眸中带着一丝淡淡笑意。
　　欧阳平也不着恼，抓起他手开始搭脉，片刻后，点点头：“恩，比昨天又好些了，看来很快就可以复原。老爹说，等春天来了，雪水一消融就送我们下山，这段时间，你就安心在这里养伤。”两人靠的较近，欧阳平才发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隐隐从男子身上传来，她用力嗅了嗅，疑惑道：“咦，你好香”不像药香也不似花香，若有若无，带着丝淡淡的甜味。
　　赵轩眼眸沉了沉，不凿痕迹的将距离拉开：“我想歇会儿。”
　　“哦。”欧阳平也没细想，捧着碗出去烧饭去了。

　　晚饭后，陪着老人说了会话，老夫妻就睡下了，年纪大的人都睡的较早，欧阳平打着哈欠进了屋子，在地上铺上被子，衣服也不脱一咕噜转进去准备睡觉。头落在枕头上，明明的很困，在那里翻来翻去半天还是没睡着，那股淡香一直萦绕在鼻子边，心里总觉的不安，可又想不起到底哪里有问题。
　　这股味道，从没闻到过，难道今天她出去打猎时他洗过澡了？总觉透着股子妖气，让她心神不宁，无法入睡。
　　淡淡的月光从窗户外照进来，落在地上，好似铺上一层银霜，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人清浅的的呼吸声，这种安静让她更加觉得烦躁，急着向找个人说些什么。
　　扭头看床向床上，那人安静的躺着，一动不动，屋内光线不好，看不清他到底睡了没有。
　　“睡了吗？”她还是试着唤了声。
　　半响才有人轻轻恩了一声。
　　听到那声音，心中的焦躁稍平息些：“说说话吧。”
　　又过了会儿，才又传来一声轻轻的恩。
　　欧阳平调整了下自己的姿势将双手枕在脑后：“喂，我说那个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总不能老喊你喂吧！”
　　床上的人没回答。
　　欧阳平等了会，自顾自说道：“你不愿说就算了，那或者，我给你取个名吧，恩。。。叫什么呢？”脑中闪过男子苍白如雪脸：“叫小白，如何？你看小雪那么喜欢你，小白小雪多像一对兄弟。”
　　尽然将他和畜生放一起，男子微怒，哼了一声。
　　欧阳平却不管那么多，只觉得自己取名取的好，笑道：“就这么定了，叫小白。”
　　“小白，你是干什么的？怎么会受伤中毒的？”当时被困在山洞中，赵轩一直昏昏沉沉，没机会问，后来人虽然清醒，又要担心食物的问题，也就没心情去想这些，今晚闲着也是闲着，她忽然有些好奇，那样的伤那样的毒世所罕见，还有，那一身穿着和与生俱来的贵气，她可以断定他必然不是普通人：“是遇到仇家了吗？看来你那仇家恨你的很，非致你于死地不可。”她感叹。

　　男子趟在床上并没有睡着，或许白天睡的太多，到了夜晚，反而不易入睡，他就静静趟着，听一墙之隔的外间不断传来的嬉笑声，听着少年声情并茂口水滔滔的讲江湖传说，偶尔夹着老人苍老醇厚的笑骂声，以及少年不能自圆其说时的耍赖撒娇，有些吵闹却。。。很温暖。
　　他有些恍惚，甚至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也很好。
　　没有你死我活，没有尔虞我诈，远离尘世，远离喧嚣，日子虽然清苦，却不孤独，这样。。。也是极好的。

　　少年在地上翻来翻去，绕的他也开始心绪不宁，刚想叱喝他几句，少年却已先开了口，他嘴角又弯了弯，忽然想逗逗他，于是没有马上搭理那少年，故意过了会才轻嗯了一声。果然，地上的少年好像一下子高兴起来，扯开嘴开始絮叨，说着说着竟然还给他取了个和狐狸像类似的名字，真是不知死活，但是。。。哎，算了，名字什么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他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只是。。。

　　欧阳平叹了口气，见他不愿回答，也就没有继续问下去，一时间屋内又重回安静。
　　外面不知何时又开始下起雪来，透过窗户的缝隙淅淅沥沥飘了些进屋，这雪可真会下啊，欧阳平瞪着那些雪花，半响喃喃低语：“快有二十几日了。”
　　“这么长时间，那两臭小子该着急了吧，唉，大包的赌债不知还完了没，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喂。”她转头望向床的方向：“小白，你的亲人该很着急了吧，定然在四处寻找。”

　　赵轩嘴角的笑渐渐淡去，如潭的黑眸浮现起一丝冷意。
　　亲人吗？
　　他。。。好像没有！
　　“没有。”
　　“啊。。。什么？”欧阳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没反应过来。
　　“我没有亲人。”
　　“。。。没有亲人？”欧阳平呆了呆，身子不由自主坐了起来。“怎会这样？”难道这个男子也和自己一样幼年家逢巨变，孤独一人？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身份、不知道他的一切，只是偶然间从雪地中救了他，相依为命的那段时间，也许以为难逃一死吧，两人已靠的很近，可是如今获救了，却日渐感觉他的拒人千里及无法亲近的冷漠，从那眼里看到的只有遗世独立的孤傲。
　　回想起他昏迷时的情形，她脱口问了声：“那个婉儿不是你的夫人？”她明明一再听到他在昏迷中呼唤这个名字，那样的刻骨铭心，应该是他的夫人或者别的什么亲人吧！
　　婉儿？赵轩呼吸一窒，心口像被人生生抓了一把，鲜血淋漓，他猛的坐起身，厉声喝道：“你是谁，怎会知道婉儿？”一瞬间，心中翻腾过无数个念头：他果真是奸细？是萧清远的人的还是萧燕燕的人？又或者是隐楼杀手？不可能，如果是奸细或是杀手，他有无数次下手的机会，不可能，不肯能，但，他怎会知道婉儿。。。一股萧杀之气瞬间弥漫屋子，欧阳平不自觉抖了抖身子，嘟囔道：“明明听见你在昏迷时一直叫唤这名字，难道听错了？”
　　。。。原来如此！
　　咳咳。。。赵轩捂住胸口慢慢趟倒床上，半响用暗哑干涩的声音缓缓道：“我没有亲人。”

　　“。。。哦，呵呵。。。啊。。。”欧阳平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几句？或者嬉笑一下就此带过？好像都不太妥，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那淡淡的香气在鼻尖萦绕，让她的心十分的烦躁，或者。。。少年从被子里嗖的一声窜出来，一骨碌爬到床上，紧挨着男子坐下，用力握住他冰冷的手，脸上一脸嬉笑，朦胧月色下眼中闪着点点亮光：“你看，我俩还真有缘分，要不，就认个亲吧，我也没啥亲人，如果你不嫌弃，我们就结拜兄弟，你看如何？”她有些紧张的看着床上的人。
　　“兄弟？”赵轩收回一直停留在窗外的目光，望向少年，眼中划过几分讥讽之色。
　　“是啊，你。。。不愿意？”虽然看不清神情，可从他的语气还是能听出那种傲慢和不屑，欧阳平像被刺刺了一下，忽然自备起来，是啦，他这样的大人物，怎可能接受她这样的贫民做亲人？自己实在是太天真了些，只想着要安慰他，反而招来了嘲笑，真是自取其辱。少年到底是年少心性，被一激就怒了：“怎么？我不配吗？”
　　赵轩并不答话，只疲倦的闭上眼睛，脑海却中全是少年说要做兄弟时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眸。
　　欧阳平真恼了，恨恨摔落赵轩的手，从床边站起身来，跺跺脚大声道：“喂，我说那个啥，你还欠着我银子呢，好歹我也是你债主，态度就不能好些？该死的小白，再也不理睬你了，也不给你医病了，让你自生自灭去，哼。”说完回到地上自己的被窝里继续睡觉。

　　夜深，赵轩一直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发呆，又是一夜，明晚不知还能否像今天一样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