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系列之一 离歌行》风逸

10、又见小雪

　　大雪，很冷。
　　祸福总是相依。
　　差点丧命狼嘴的欧阳平和赵轩却因为狼肉而活了下来。
　　几日下来狼群未再来袭击他们，而欧阳平也学乖了，砍了许多柴放在洞中，砍柴本就是她的老本行，熟练而迅速。
　　只是天气依然寒冷，而且开始下起了真真意义上的大雪，铺天盖地，一望无际。

　　这日终于大雪初停，积雪却更厚，欧阳平望着洞外的积雪发呆，看来等积雪消融还需要很长时间，不知，小牛他们会否找过自己，不会以为自己当了逃兵？
　　胡思乱想中听到旁边的赵轩轻叹道：“好漂亮的狐狸！”
　　狐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洞前十丈处站着一只雪白的狐狸，睁着一双乌黑的眸子望着他们，“小雪”，欧阳平满脸惊喜，那只狐狸听见召唤飞一般的跑了进来，欢快的在欧阳平脚边打转。
　　欧阳平附身将雪狐抱起，大笑道：“小雪，真的是你，好像瘦了哦，你过的好吗？怎会找到这里，好想你哦！”她将它搂在怀里，爱怜的抚摸着皮毛，
　　小狐狸用舌头舔她的脸，痒的她咯咯发笑，一旁的赵轩微勾起了嘴角。
　　“好了好了，小雪不要舔了，痒的很啊！”欧阳平咯咯笑道，她抱着小雪炫耀似的捧到赵轩跟前：“你看你看，漂亮吧，这是我之前救过的一只小狐狸，原本将它放了生，没想今天又碰上了，哈哈哈。”重重的一口亲在小雪头上：“小雪，他是我朋友。。。不是，我是他债主，舔他。”她嬉笑着用手指指赵轩，小雪仿佛听得懂她的话，嗖的一下跳到赵轩怀里，伸出舌头去舔他的脸。
　　赵轩微微侧头却并未拒绝，小狐狸软软的舌头落在脸上痒痒的，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欧阳平有点惊奇的看着，这冰山似的人尽然未恼怒？于是欢呼道：“小雪，舔他鼻子，对对，添啊，呵呵。”
　　二人一狐玩成一团。

　　寂寞的日子里又有了小雪的陪伴，更多了一丝暖意。
　　欧阳平原本无血色的脸，偶然有了红晕，身上的伤口慢慢的也结了疤。渐渐的小雪好像变的很喜欢赵轩，总是蹲在赵轩身边不走开，有时欧阳平过去抱它，它会从她怀中跳出逃回到赵轩身边，每到这时候，欧阳平就气得追打它，一人一狐在洞中乱串，而每每此时，赵轩总会斜靠在山壁上笑着望着她们。
　　但是，赵轩的伤却好像越发的重了，欧阳平虽然懂医，也无计可施，只有眼睁睁看着面前的男子慢慢的枯萎下去。

　　一日醒来，发现不见了小雪，找了半天也未见到，又等了一天，仍未见它回来，看来是走了，欧阳平尽然伤心的红了眼睛。
　　人在绝境处是否特别脆弱？即使平时一贯乐观的欧阳平也不例外？
　　赵轩讥讽道：“你很喜欢哭，像个女孩子。”
　　欧阳平用破烂的衣袖擦擦眼睛，忿忿的道：“不要你管。”
　　赵轩脸色微变，若在往日，这句话足可以让欧阳平人头落地。
　　欧阳平独自一人坐在洞口发呆。
　　“小雪走了，还会回来吗？”
　　“会的。”
　　“真的？”
　　“因为有你在这里。”
　　两人都沉默，半响，欧阳平悠悠说道：“我们能活着走出这里吗？”
　　赵轩淡淡答道：“生死有命”。
　　茫茫森林，大雪封山，几乎连鸟兽都没有，离融雪期还有长长的几个月，他们真的能等到？
　　“我还不想死。”
　　“因为银子没花光？”这个贪财的少年，眼里只有银子，赵轩忍不住取笑。
　　欧阳平却没有如平时那样和他拌嘴，只沉默的望着洞外。
　　“怎么，我说错了吗？”有些不习惯她的忽然沉默，赵轩又逗了逗。
　　“没有，你说的没错，我是很喜欢银子。”欧阳平闷闷的答了句，半响又不说话。
　　赵轩略调整下自己的姿势，打算调息下试一试，受伤到现在，真气一直无法凝结，伤也好的极慢。
　　“江南很好吗？”沉默了半天的少年忽然问道。
　　“恩，不错。”
　　欧阳平望向远方，前面是一片白茫茫：“我还没去过江南，师姐说，那里有好吃的桂花糕，有漂亮的女孩子，有十里烟树、万倾荷塘，月色下还可以听那些美丽的女孩子在西湖边唱小曲，这些我都没见过。”
　　赵轩缓缓睁开眼眸，心中有根弦轻轻被拨动了一下，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咳。。。
　　欧阳平转头问道：“怎么了？”
　　有血水从嘴边溢出，他抬袖擦擦了嘴角，对欧阳平招招手道：“过来。”
　　欧阳平起身走了过去在他身旁坐下，拉起手诊脉，他的脉息混乱，病情有反复的迹象，欧阳平担忧的望着他：“你还好吧？”
　　赵轩点点头，好看的长眉微微皱起，轻声说道：“不用担心，我没事。”顿了顿，望着远方目光变得悠远：“江南的确是一个美丽的地方，和风细柳，桃花漫漫，人很美，酒也很好，等出了这里，我便带你去，我们可以坐在天香楼内品尝女儿红，可以听那些很美的女孩儿唱□□花。”
　　“去江南?真的可以？”
　　赵轩微笑着点头，目光柔软的落回她脸上，咳咳，隐忍的咳嗽几声，血丝又渗出：“欧阳。”他轻唤。
　　“怎么又咳血了？”
　　赵轩见到少年的目中满是担忧，心中有种暖融融的感觉，神情却依然淡淡，苍白如雪的脸上有一抹病态的嫣红，衬的肤色更加白透：“答应我，如果我们二人只能活着一个，那么你一定要活下去。”他伸手摸摸少年乱糟糟的头发：“还记得你曾给我讲过的那个故事吗？那个孩子从没有人问过他愿意不愿被留下，所以觉得不甘、觉得像是被丢弃的，可是，他不知道，他的那些亲人即使知道那孩子不愿意被独自留下，他们仍然会这样选择，只因为，那个孩子是他们选择有勇气结束自己生命的唯一原因，如果是那样，那个孩子还会恨吗？还会觉得遗憾吗？如何还是有不甘，那么，由我此刻来问那个孩子，这次，答应我，做那个最后被留下的，好吗？”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已经熬不了多久，第二个月圆之夜就是他的毒发之期，而那个日子想来就是这几天了吧，他声音很轻很柔，带着淡淡的惆怅和继续遗憾：“欧阳，谢谢你一直以来不曾丢下我，我真的很希望，如果可以的话能带你去看江南的风景，但是，如果。。。真的无法实现，那么你也一定要坚持下去。”他说的平淡，无波无澜，生死于他原就不算什么。
　　欧阳平却听的心惊肉跳，他是在交待遗言吗？
　　不，不行，绝对不会让他死去，他们还要一起把臂同游江南。
　　“不。”欧阳平忽然坐直身子大喝：“不会，不会的，我说过，一定会救你，重伤我们过来了，狼也没能吃了我们，现在有食物，你看，你看天也开始渐渐转暖，雪都停。。。。了。。。”手指着外面，声音却嘎然而停。
　　赵轩苦笑。
　　洞外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起鹅毛大雪。
　　“会停的，会好的。。。你。。。会没事的。”声音中带着哭腔。
　　“欧阳。”赵轩轻轻唤道，带着一抹微笑，嘴角有血丝缓缓流下，欧阳平顾不得衣服破烂肮脏，顾不得他会嫌弃，抬起手就去擦去那血，眼中的慌乱之色渐浓，心中一个声音在反复叫着，不行，不能死，我一定要救他。
　　赵轩又开始轻轻咳嗽，那隐忍的声音，每一下都敲在她心头，疼的无法呼吸，她忽然扑过去抱住赵轩，急切而慌乱：“你若敢先死，我便将你吃了，然后独自一人去江南。”
　　赵轩苦笑，片刻后暗哑的说了句：“那样，也是好的！”
　　欧阳平呆住，忽然无力的痛哭起来，她紧紧抱着他，在他胸前痛哭：“不行，我不答应，不愿意，不愿意被留下，你还欠我银子，不能就那么死了，不可以。。。不要丢下我，父亲、母亲走了，奶妈走了，现在。。。你也要走吗？”
　　赵轩叹息着轻轻环抱住痛哭的少年，这一刻，他突然想着，如果可以，他真的愿意陪他一起同游江南，看明月烟树，品美酒佳肴。
　　江南，那个爱穿红衣的女孩的家乡，曾经留着他欢笑而短暂的童年。

　　人生原本是短暂的，欢笑多少、悲伤多少，如何去计算，只能自己体会，他的一生在极富贵之中出生，曾经也拥有过欢笑的时光，只是如此短暂，世事无常，留给他的却是更加多的伤痛。
　　早知如此，宁愿当日根本没有得到。
　　富贵荣华、权利欲望、勾心斗角，这一切从来不是他所要的，他想要的从来只是梅林中那抹美丽容颜。
　　或许死在这里，静静的也很不错，远离尘嚣，安宁的很。
　　怀中瘦弱的少年还在低泣，弄湿了他胸前的衣衫，但那里却因为这泪水反而变得很温暖。
　　他一生孤傲，满手杀戮，最后还能死的如此平静，他觉得老天已经很眷顾他了。
　　“欧阳”他轻笑：“你真的很喜欢哭！”
　　喜欢哭吗？欧阳平摇头，她不喜欢哭，儿时哭的太多，泪水已经流完了吧，此生剩下的日子，她只希望能平安富足，不再逃亡，不再挨饿，不再朝不保夕流离失所，一直走来，她都努力笑着，或许有些无赖，还有些爱财，但这些不是好品质吗？至少可以保护自己这条小命活的更长久些，既然，她的命是那么多亲人用自己的命换来的，她就更要好好珍惜。
　　或许是那次的狼灾勾起了过往的伤痛，人在脆弱恐慌时，本性就会凸现出来，而她的本性其实就是胆小爱哭的吧！
　　不知要这样来形容这个男人和自己的关系，应该不仅仅只是救与被救之间的关系，十几日来，自己一而再的想尽办法挽救他的命，不是出于自己真的有多善心，这深山中，有个人相伴着一起度难，总比一个人孤独死去强些吧。
　　她其实是自私的。
　　可是，当她无措的听着他类似遗言的话语，急切慌乱的说”你若死了，我便吃了你的肉！”，而男人淡淡的笑着回了句：“那样也是好的！”，一瞬间，她的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像小时候一样丢失了心爱的玩具，在大人怀里放声大哭。
　　不要死，好吗？我们一起坚持下去，一起去游江南，一起喝酒听曲。。。
　　生死离别，她不是第一次经历了，可是偏偏为何如何的痛？
　　抱着男子的手臂不自觉又收拢了许多！
　　---------------------------------------

　　绝望与希望之间相隔多远？
　　或许就如生和死之间的距离一样吧，只一线间，便一个在天堂一个在地狱，从此永不相见！
　　欧阳平从没像这次这般绝望，怀里的男子紧紧闭着眼睛，苍白的无一丝血色，整个人了无生气，而她只能这样看着，完全没有办法。。。

　　汪汪汪，一阵激烈的狗叫声忽然传来，由远及近，渐渐向这边靠近。
　　有狗吠就是有猎人，欧阳平猛的起身，大叫：“听，听，有狗叫。”
　　说话间，一团雪样的东西由远而近向洞中冲来，速度极快，几只猎犬紧紧跟在其身后，犬吠连连。
　　“是小雪，是小雪”，欧阳平已往洞外跑去。
　　那团雪样的东西正是小雪，它往洞中急窜。
　　谁知。。。
　　一支箭呼啸而来，当欧阳平察觉不对，随手摸出怀中短剑向外扔去时，啪的一声，箭断，余势未歇，飞奔中的小狐狸突然中箭倒地，哗啦，鲜血迅速染红了雪白的皮毛。
　　。。。欧阳平完全傻掉，张大嘴瞪着倒在地上的小雪呆如木鸡。
　　雪、血，雪白、血红，像初见它时一样的分外妖艳，只是不同的是断箭当胸穿过小狐狸的身体，小狐狸努力的抬起头乌黑的眸子望了眼那少年，眸子中尽是眼泪。
　　欧阳平不敢置信的颤抖着伸手将小雪抱进怀里，鲜血从它的胸口流过她的手掌滴在雪地上，甚至还带着些许温度。
　　追赶狐狸的猎狗已到面前，围着欧阳平旺旺狂叫一气，紧接着一个猎户打扮的老人出现眼前，疑惑的望向欧阳平。
　　------------------------------------
　　洞口多了一个雪堆，雪堆下是小狐狸的尸体。
　　欧阳平亲手将它埋掉。
　　“原本大雪封山，老汉我是不出来打猎了，这几天不知怎么一只少见的雪狐在房子旁边打转，这么漂亮的雪狐是很少见到的，在这山里40几年了也只见过2次，所以才打算把它捕回来，等到开春下山卖个好价钱。谁知，一路追到这里却发现了你们，你们的命可真大啊，哈哈，如果不是追这只雪狐，估计到春天等有人找到你们时，已经饿死了吧，哈哈哈！”
　　猎人爽朗的笑声在山谷中回荡。
　　欧阳平呆坐在雪堆前，紧紧握着双手。
　　她虽然救了小雪一次，但小雪用它的生命来报答，或许，冥冥中这就是宿命。
　　欧阳平轻轻的默念：“如果有轮回，请不要再让小雪再转而为狐狸，让它来世做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