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魔风月志》袜子叔叔

3、青灯（三）

　　跨下了台阶，青寒拉着丹音，举着那莲花白玉灯，穿过画廊，来到那座花园深处隐蔽的桥上。将那莲花灯放在了桥中间的地上，给了丹音一个安抚的眼神，拉着她的手又紧了些。

　　“这灯，是断断毁不得的，若毁了，又要生出好些事来。”

　　丹音心中有些害怕这桥，但犟脾气又让她拉不下脸说害怕，只道：“你以前是嘱咐了万万遍不让我来的，为何今日又带我来，逗我不成？”

　　青寒挑了挑眉，道：“我可不敢，万一惹毛了你，你这小魔王还不要把我脸都捏烂了？我带你来，自然不会害你。好了，随我来罢。”

　　说着来到了左边刻着诗的石柱旁，抚摸着石柱，青寒说道：“想必你也是知晓这座桥的往事，二十年前，你家老爷的弟弟就是从这座桥上落入水中的。”

　　丹音看着石柱上刻着的字，又看看青寒轻轻皱起的眉头。

　　“二公子素来爱莲，这青莲湖，本养的不是莲花，我自然是在这湖里生长了百年，可若不是二公子移植了好些莲花来，如今湖里也没这么热闹了。”说着蹲下摸着石柱上的字，深深的刻印，苍白如玉的手指都一遍遍抚摸过。“小音，我想告诉的事情太多了，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罢，今后有的是时间……说到二公子，府里很少有人管这湖，青莲湖快要干涸之时，是二公子将水重新引到此处，是我们的恩人，他爱莲惜莲，这青莲湖中，不管是不是修炼成妖的，都对二公子敬爱有加。看着二公子被奸人所害，我们当时法力尚微，救不得他，心中也是极为愧疚的。”说着，眼神微微黯了下来。

　　丹音紧紧握住他的手，抚开青寒脸颊上被风吹乱的头发：“这不是你们的错，不必自责。”

　　青灯温柔一笑：“这湖底有一盏灯，从我记事以来就有，听龟爷爷说老早几千年前也都有了。那灯永生不灭，且是在水底燃着鬼火，散发着好些灵气，住在湖里的妖灵，多多少少受了点益……那日二公子魂魄脱离肉身，枉死之人是要进枉死城的，我们不愿让公子受苦，拿了那几千年没有动过的青灯去，将二公子的灵魂放入青灯之内。”

　　青寒由蹲变为坐，靠在石栏上，也拉了丹音坐下。把玩着丹音的头发，十指纤纤在月光下晶莹剔透。

　　“然而，那灯竟然和公子合为一体了，公子仙人之姿，竟将那灯幻化作莲花样，我们都很是惊奇。之后公子也很少显出原身，只是那灯越来越暗，公子料想着要找来灯油。”

　　“那灯油，就是你说的，人的魂魄？”

　　“呵，小音真聪明。”青寒笑着刮了一下丹音的鼻梁，然后继续道：“之后的你也知道了，二公子开始复仇，将灯的幻型，也就是这种小莲花灯送到大夫人和三夫人手中，这青灯魔力之大，最是能诱得人内心欲望，你那三夫人和大夫人，想必也将不久于人世了。”

　　丹音突然啊一声站起身，“那我要去告诉夫人们！”又被青寒一把拉下来坐下了，“小音，别去了，不管怎样你是改变不了的，该来的，一个也别想逃脱掉。去了，也是无用的。”

　　“你们一个两个都说这些神神叨叨的话，那三小姐呢？那日我在莲池竹屋之中看到那青衫男子，可就是昔日二公子？”

　　青寒也不回答，继续把玩着丹音的发，脸上是若有似无的笑。“万树梨花悲墨客。”呼一声，一旁石柱上的灯如上次一样燃起了青色的鬼火。

　　“这首诗原是没有的，自从二公子与青灯合为一体之后，桥上便出现了这几句。”说完又把后面几句念了出来，最后，桥中间那盏青灯的幻型也燃起来了。

　　周围的景物开始如前几次一样开始变幻，包裹着萤光的红莲漫天开始蔓延，一阵风吹来一个磁性的冷冷的男子声音。

　　“寒儿，你带着这浊物来作甚？”

　　此时桥没有像以前一样马上变成小船，青寒拉着丹音站起来，对着那盏青灯幻型鞠了躬，道：“青寒不肖，带着小音来给公子看看。”

　　忽而狂风大作，吹得丹音闭了眼躲在青寒纤瘦的背后，等再睁开眼，桥已经变成了小船，船头依然是那盏青灯的幻型。一转头，看见青寒媚眼弯弯看着自己，手还被他包裹在那如玉的手中。

　　“你且不要说话，我只想问你……”船儿摇曳着穿过莲花丛，“你对我，可是……有也没有？”

　　一团小荧光围绕着两人，照亮了青寒微红的脸，丹音的心突然怦怦直跳，脸也开始红了起来，“什么有的没的。”

　　“小音……我……我本就不是人，只是小小一只莲，莲心虽苦，可遇得你，我虽愚拙，却也识得了人间七情。只是……”青寒渐渐垂下，“也罢，不该说的……只是我心不甘……”说完转过头，只看一轮残月。

　　丹音想说什么，但又找不到合适的话说，只能安静地看着青寒的侧脸。他红艳的唇噙着的，永远是温柔的笑意，一汪眼眸更是柔情。只他本非凡人，更不似丹音读过哪些小记里妖物的俗媚。

　　“百里夜行渡红尘，十五日这轮月满了，就该是时候了。”

　　丹音不解，看他眼神中流露出的落寞悲伤，只靠在他的肩上，问道：“什么时候？”

　　“再过不久，便是那月满之日，五百年一次的百鬼夜行就要开始了。”青寒正待多说，竹屋已到，便不再言语，拉着丹音上了楼，楼间紫色纱缦飞舞，恍惚间来到一隔间，那墙上挂的是一鹿卧在芭蕉树下的长卷画，旁边是前朝瓷器，插着几只闪着紫光的梅花。红木长椅上铺的是长绒白虎皮，上面背对着丹音他们，侧躺了一个青衣男子，那男子青丝如瀑，散在白虎皮上，手中持一本书，一旁放了一盏白玉莲花灯，燃着青光鬼火，想必就是那青灯。丹音仔细打量，并不见那男子正脸。

　　“青寒丹音见过公子。”青寒拉着丹音到了二公子面前。

　　二公子冷冷的声音传来：“我知你来意，你带着这浊物且去吧，把那痴儿带走，说到底我也是她叔叔，亦不愿见她魂尽。”

　　青寒轻轻颔首，道：“此次来奉还青灯幻型，抵了丹音前几次冒犯之过。”

　　二公子哼一声，“你也不必为这浊物说情，如今灯油已够，我也懒得打理她。过几日月圆便是出发之日，红尘茫茫万里，由我辈渡之。你若早早回到湖底，或是吸了这浊物之魂，兴许还能跟着我一块走。”

　　青寒扯着要上去问的丹音，不卑不亢地继续回答道：“公子也知，这世间最难得的便只有情这一字。情到深处，便是圣人也痴痴疯疯了。那癫狂柳絮恋春风，我屈屈一莲，能慕得人间一痴情，便是我的福分了。”

　　“人性本恶，你又启知她对你的心事如何？不过是贪恋你的容貌，好奇你的身份罢了。”

　　青寒捏着丹音的手紧了紧，看了丹音一眼，轻轻道：“纵然是贪恋我容貌，好奇我这多愁多病身，能得她心中惦着我，我也是认了的。”

　　二公子不说话了，良久，左手抬起来，衣袂长袖一挥，周围的景致又慢慢变了样，竟然到了一个女子闺房之中。

　　耳边传来箫声，两人一转头，看见窗口站着一位女子，对月吹箫，不是别人，便是三小姐。箫声呜咽，转过了一个急转弯，便停下了。三小姐转过身，面色苍白，对着两人轻轻笑了笑，走了过来牵住丹音的手，杏眼之中是无限的寂寥落寞。

　　“丹音，他可曾说什么了？”

　　丹音看见三小姐，又转而想起二小姐的死，眼睛又开始涩了。“小姐说的他，可是那二公子？”虽知二公子是被人害死，有抑郁不平之气，但丹音一直执拗于青灯害死了二小姐，也就不愿称二公子为二老爷了。

　　“确是我二叔，他……可曾说了什么？”

　　青寒插话道：“小姐想必已经知晓，公子让我们带小姐回去。”

　　丹音看见三小姐苍白的脸一下就呆滞了，既而两眼如泣如诉，黛眉深拢，倒退了两部，丹音立马上前扶着。

　　对着青寒苦笑道：“你且诓我罢，我向青灯许了愿的，要一直呆在他身边，青灯是不会骗我的……”

　　丹音闻言一片震惊，没想到三小姐也向那青灯许了愿，牵着她的手，将她扶到桌旁坐下。

　　青寒还是噙着温润的笑：“小姐请跟我们走罢。”

　　三小姐紧抿双唇：“不，我不走，我只需问他一问。”

　　“小姐何必执拗于此，公子天人，必是不会将此等凡情放在心中的，况且……他是你的二叔。”

　　三小姐忽然抬起头，恨恨地盯着青寒，青寒依旧微笑。

　　“二叔又怎样，□□又怎样，我心予了他，便是不打算收回的了。况且他如何能欺骗我，青灯是不会骗人的，它答应了让二叔心里有我，怎么可能！”说完竟然将桌子上的茶杯器皿都摔了去，趴在桌上嘤嘤地哭起来。

　　丹音和青寒不说话，只听闻三小姐啜泣的声音，良久，她闷闷地声音传来：“丹音，你们且先回去吧，我有话要对二叔说……只有几日他便要走了，我想最后陪着他。”

　　丹音走上前去劝说三小姐回去，青寒弯腰捡起被她扔在地上的玉箫，那白玉箫晶莹剔透，一看就是上好的物件，萧尾挂着的是红线编成的相思扣彩穗子，萧上刻了两个字，音卿。青寒微微皱眉，转过头对着三小姐道：“小姐若是执意在此，一定要在七月十六丑时之前离开，若过了那个时辰，此荷花塘没了公子，便是虚像，小姐也将出不去了。”

　　三小姐抬起头，泪眼朦胧，倒在丹音怀里，梨花带雨，“青寒公子能否告诉我……二叔他，为何非走不可。”

　　“若是公子不愿告诉你，那我也不能告诉小姐了。”

　　丹音看三小姐眼睛又开始红了，于是轻轻踢了青寒一脚：“你且说，做什么扭扭捏捏，你那公子怪罪下来，大不了我一条命。”

　　青寒笑着揉了揉她的头，既而又捏了捏她的脸，也舍不得用力，“你这混世魔王，公子哪有如此小气，说什么命不命的。百鬼夜行一宿千里，到的却是无极海三十三万八千里鬼王的宫殿之内，鬼王每隔五百年便邀约天下百鬼到那儿作客吃宴，也宴请少数妖魔，吃的是无极海上出么山五百年一结果的九章果，那九章果妖鬼凡是吃一个便能超脱升华，达到高一境界，只是这九章果太少，而妖鬼太多，常常路上就死了无数，何况穿过无极海实属不易，鬼王道这一路三十三万八千里，需渡得红尘□□庄，我也不知道怎么个渡法，所以最后到达夜宴的妖鬼也就是百万里挑一了。那桥上出现那一首诗，想必是鬼王发的请帖，公子不愿永久作这闲愁痴怨之鬼，便是要去的，但是又离不开那盏灯，灯灭魂散，所以才开始报仇，收集了灯油。”

　　丹音听到灯油两字火就蹭蹭蹭往上冒，又想到什么报仇，一时间牛脾气又上了来，大声骂道：“什么报仇，无非是自己的欲望强加到别人身上罢了，我家二小姐可有惹了那劳什子二老爷了，死了便不是原来的人了，害人的妖物装何高雅，谋害人命，哪天定要被道士收了……啊！”啪一声，丹音被三小姐一巴掌打倒在地，手捂着脸，一脸惊讶看着三小姐。青寒一改往日慢悠悠的赏花公子般的姿态，急急地大步上前拉开三小姐，把丹音抱在怀中。

　　“小姐这是干什么，丹音小不懂事，况且痛失恩人，心中不平是常有的事，小姐何必动手，打一个为你担心得吃不下饭的小姑娘？”青寒怒道，感受到丹音身子的颤抖，搂着她更紧了紧，低头用脸蹭着她的脸，在她耳边轻声哄到：“没事儿了没事儿了，青寒哥哥帮你揍坏人。”

　　三小姐被青寒一推坐倒在地上，泪水一直滑落：“我不知道，凡是背地里诋毁他的，我都想杀了那人，我想我是疯了，或是痴了……呵呵……”

　　青寒看着三小姐最后趴在地上哭泣，轻叹一声，抱着已经哭出声的丹音走出了竹楼。走上船时，突然一个趔趄，眼看着要摔倒了，立马转了身，让自己在下面，不让怀中的丹音摔着。

　　咚一声闷响，两人狠狠摔在了船上，那小船立马剧烈摇晃，似是要翻了过去，丹音抱住青寒，也忘了流眼泪了，只是大叫起来，青寒一声闷哼，随即大笑了起来：“你怎么突然这么胆小，叫什么呢。”

　　丹音感觉小船终于渐渐稳定了下来，才恼羞成怒地爬起来，“这船要是翻了怎么办，我可不想湿了衣服着了凉。”

　　青寒还是躺着，不住地笑：“痴儿，这荷花塘都是些虚像，哪里能把你弄湿了，哈哈……啊……”突然一下，他止了笑声，脸变得煞白，丹音看他脸色，急忙问：“怎么了？”

　　他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还是勉强扯着笑道：“没事，我可是有神功护体的人。”

　　丹音恨他一眼：“什么神功护体，你还当我是九岁小孩儿呢，只知道逗我！”突然看到青寒衣衫下的腿不住地发抖，她用手按住他的腿，有点不敢置信，“你的腿……怎么了？是腿疼么？你可不准再骗我了！”

　　青寒的腿还在不断发抖，额头上冷汗越来越多，却还作那漫不经心的样子：“不碍事的，腿刚刚修炼成，走了这么些路，有点疼而已。”说着双手撑着慢慢坐了起来，长袖一挥，船才离了竹屋开始飘远。

　　这一次，一路的景致竟然有了大大的不同，不再只有漫天的荷花了，荷花之中竟然出了一条不宽也不窄的小河，小河上卧着一座白玉桥，荷花之中萤光飞舞，桥上挂着五彩的灯笼。

　　忽而天空下起蒙蒙细雨，细细地打在丹音和青寒的脸上，散着荷花的馨香。小船慢慢飘摇，靠近了那座白玉桥。

　　那白玉桥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举油纸伞的青衫男子，一根素骨簪绾了青丝，在桥上站着，仿佛等着谁。

　　穿过了那白玉桥，河道一旁不远处竟然又出现了一个青蓬红漆金木柱的画舫，画舫之中，有一女子在弹着琵琶，琵琶声如珠玉贯耳，那女子面前站了一个吹箫的男子，远看看不清模样，但丹音总觉得那女子背影像是三小姐，那男子虽看不着脸，却是跟桥上那一位绝对是同一个人。

　　青寒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这里，是青灯幻境，公子是怎么想的，便会出现什么情景。”说完，又看了看那已经经过向后退的画舫。小声说：“我猜……公子必定也是陷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