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魔风月志》袜子叔叔

2、青灯（二）

　　“青……寒？”面前的男子紧紧抓着她的肩膀，满脸怒气，“啪”伸手给了丹音一巴掌，打得丹音又惊又怕。“让你不要来你偏偏要来，你知道有多危险吗？”丹音看着青寒，一动不动，然后突然抱住了他，让青寒愣地停住了教训。因怒气而绷直的身子也放松下来，慢慢把手放到丹音的背上，轻轻拍打，问：“怎么了？”

　　“二小姐死了，二小姐……”丹音声音哽咽，眼睛酸涩，流出了晶莹的泪，震得青寒着实心疼。小时候被父母抛弃在陌生的路口，在雨中一直哭一直哭，差点将眼睛哭瞎，幸好被二小姐发现并收留，请了大夫医治，虽是好了大半，但眼睛从此以后每次流泪便是刺痛不止。

　　虽是无法像正常人一样流出泪水，但是痛苦仿佛更多。

　　青寒沉默，然后伸手将丹音脸上的碎发拨弄到耳后，“小音，你过来，看见这盏灯了吗？”突然大风又至，纱缦又开始飘舞，桌子上的青灯暗了一下又突然燃得更烈。“这盏灯，可以实现你所有的愿望。”青寒继续说道，“任何，只要你能想到的，它都能满足你，而且，在它面前，你的所有欲望会被放大到最大。”

　　丹音轻轻皱眉：“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青寒转过身，给了丹音一个爆栗，“前提是，它会向你索取它需要的东西作为交换。小笨蛋，你刚才差点就被它迷惑了。”

　　“它需要什么，这跟二小姐的死和三小姐的失踪有关系吗？”

　　青寒拉起她的手，走向放灯的桌子，丹音赫然看到，画像上，是还未画完的三小姐的画像。

　　“等到画像画完那天，就是你家三小姐阳寿尽时。他只会向人要一样东西，就是魂魄，以魂魄为灯油，让这盏灯，永远地亮着。”

　　“那二小姐呢！二小姐呢？”

　　“据我所知，你家二小姐魂魄早已被燃尽了，她以一个空壳活了将近一个月，凭着身体本身的记忆生活。但是最后，没有灵魂的身体，迟早要腐烂。”

　　“二小姐许愿了吗？她要了什么？”丹音紧紧抓住青寒的手臂，得到了他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

　　“小音，你还记得你家二小姐的那把琴么……”

　　丹音恍然大悟，风吹动桌子上的青色火焰荡漾。二小姐是琴痴，一手好琴也受到了个大名家的称赞。原来，是二小姐向青灯许愿，得到了手中那把绝世无双的魔琴，才有了二小姐之后一曲琴音名四海。

　　青寒突然打了个踉跄，丹音连忙扶着他。面色苍白的青寒笑笑阻止了她的询问，“没什么大碍，我们快点出去吧……”

　　走出了竹屋，青寒牵着丹音坐上小舟，轻轻摇晃着陷入荷花群中。这时，丹音才惊觉，手中一直握着的是一双有力又细滑的大手，周围都是青寒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莲花香味，月光下他的脸上有一层淡淡的小绒光，侧脸依旧惊世绝伦，长长地睫毛忽闪忽闪，而眉毛又英挺霸气。接下来是如玉般白皙的耳朵，脖颈，喉结，锁骨……

　　“小音，你在偷看我？”青寒的调笑声惊醒了她，令她顿时红了两腮，立马转过头，假装看旁边经过的飘荡的荷花和萤火虫，可是越来越红的耳根子暴露了她。青寒但笑不语，摊开手，突然从手心里变出了一朵手掌大的可爱白莲，轻轻地插在丹音的发髻上。丹音伸手摸了摸花，然后转过头对青寒一笑，却看到了青寒满眼的悲伤。

　　“怎么了？”

　　“小音，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那个时候你才八岁而已，扎两个小辫，好可爱。”青寒牵一束丹音垂下的头发在手中把玩。

　　“我记得啊，第一次见你你就在水里，那么漂亮的一个神仙却不出水来陪我玩，还不能告诉别人我有一个只属于我的神仙。不过，青寒，你不是没有腿么？你的根呢？修炼成腿了啊？”

　　大概有一时的沉默，青寒突然扑哧一笑：“对啊，修炼成了，以后我就一直跟在你身后哪也不去，即使你烦我了也不离开，因为我是只属于你的神仙啊。”

　　丹音弯着眼睛笑，和青寒在一起，才能冲淡她对二小姐死的忧愁，什么都不想，伴着清风明月花香水塘，小舟一路摇摇晃晃终于出了池塘，而此时的天空已经大亮了。穆府内已经挂上了白练白灯笼，穆老爷痛失两位爱女，太过悲痛，旧疾复发，卧病在床了。整个穆府笼罩在阴沉悲痛的气氛中，老天爷也似乎悲痛起来，这几日都是绵绵的细雨，天空中始终是阴沉沉的乌云，终日不见日光。

　　大少爷早在几年前出门游历，二小姐惨死，三小姐失踪，穆老爷病倒，整个穆府人心涣散，突然一下谣言不知从哪起来了，说什么有鬼有妖怪，由管家带头，请了一个念念有词的破道士。那道士喝了一碗水，喷在穆府门口，眉头一皱，竟然把受宠的三夫人拉出来，说是妖精变的。

　　下人们面面相觑，心里嘀咕着又不敢动手，也不听三夫人在一旁大骂，要找老爷做主什么的，直接找上了大夫人。大夫人在佛堂拜佛，将香插好，拜了两拜，双手合实，闭着眼睛道，就听道长的吧。

　　传信的家丁跑到大门前，向管家点点头。三夫人看见了，先是一愣，随即大笑：“没想到啊没想到，什么好姐妹，什么推心置腹，到后来，背后捅人一刀，这就是好姐妹啊！”

　　几个强壮的家丁冲上去拉住三夫人，三夫人却像疯了一样不停大叫，对着道长吐唾沫，家丁没注意让她挣脱，她提着华丽的裙摆往大夫人的佛堂跑，一路上金钗首饰全掉落，又大吼大叫大骂，等到了大夫人门前，刚好碰到大夫人从佛堂出来。

　　大夫人看见三夫人先是一愣，身体明显往后一缩，之后又直起身子道：“看看你，像疯子一样，成何体统。”

　　管家道士等人终于追上了三夫人，眼看她拔下挂在凌乱发髻上的金簪，要冲上去刺杀大夫人，家丁们立马冲上去，将三夫人一个弱女子按在地上。

　　三夫人闷哼了几声，抬起满是灰尘的脸，不怒反笑：“体统？跟你比，我哪算的上体统。谁不知道，二十年前青莲湖畔，是谁干了那么些丑事儿！”

　　大夫人脸色一下发青，给管家打了个眼色，管家立马将三夫人的头使劲往地上按。

　　“唔……放开我！”家丁们七手八脚，把三夫人提起来，一群人往花园走去。大夫人身旁的丫头给她拍背疏气。

　　“既然她是妖孽，那就麻烦道长了。”大夫人眯了眯眼，对着道士说道。

　　道士道：“贫道定为贵府解忧。”

　　远处还传来三夫人的叫骂声：“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总有一天你会有报应的！”

　　丹音一觉醒来，听闻三夫人要被沉入花园的青莲湖，吓得立马狂奔冲到青莲湖。远远看到，湖畔全是奴才小子们，拉扯着将三夫人灌入猪笼沉底。

　　外围围着一群看是非的丫头们，窃窃私语着，三夫人是二小姐的亲母，素日对丹音虽说不上是如同亲子，但祥和慈爱，也是丹音在乎的人之一。

　　如今三夫人有难，丹音不能坐视不管，遂提起裙摆狂奔，穿过树林花海，踩过浅塘，奔向人群聚集处，渐渐听到三夫人疯狂大叫。

　　“二十年前，将二少爷推入湖中的，就是你们的大夫人！她才是狐媚子变的！放开我！”

　　丹音拨开人群往前冲，准备拦下提着猪笼的小厮们，大夫人跟前得几个大丫头将她拦住，好生一番拉扯讥讽，不准丹音近三夫人身。

　　丹音性子本不是暴躁之类，如今遇到这等情急之时，啪啪给了那几个大丫头几巴掌，冲上前去对着小厮们道：“我今日定要好生看看，是谁敢动三夫人。二小姐尸骨未寒，老爷卧病在床，穆府上上下下，由得你们几个冒犯主子的？”

　　丹音本就激灵好学，也一直跟着少爷小姐们上学，老爷也甚是看中，小厮们见这场景，当然不敢动，转过头看着管家。

　　管家只说是大夫人的意思，顿时丹音的心就凉了。豪门大宅里，不管是何等的书香门第，人心难测，恶鬼不如。

　　管家好说歹说不让丹音带走三夫人，丹音倔脾气一上来，从家丁腰间抽出刀来指着管家：“如今这等荒唐事也出了，我也管不了什么礼数高低了，你今日若不听我的，我也不怕什么劳什子道士胡说，有什么问题，也要等到老爷清醒之后再做决定。今日，你不让，我也要将三夫人带走。”

　　奴才婢女们素来也知晓丹音这等人物，胆大心细，发起脾气来九头牛拉不回来，跟着少爷小姐们一起上学，老爷笑予她一个混世魔王的外号。以前大少爷不好学，常常流连于烟花之地，丹音这混世魔王受了老爷之命，冲到烟花之地当着众多人的面拿着棍子狠狠打了大少爷一顿，事后大少爷也是不怪罪的。于是今日，看着丹音拿着刀，也就什么都不敢说，由着丹音驾着已经语无伦次的三夫人走了。

　　“这混货，我定要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听完丫头禀报，大夫人喝着茶，眼中闪过一道阴冷的光。

　　而丹音将三夫人送回院子中，双手握着她的手，安慰着她。

　　三夫人先是丧女之痛，耳后又受如此惊吓，手哆嗦着，脸色青白青白的。安慰许久，丹音正要走，忽而三夫人拉住了她的衣角，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他回来了，每个人都跑不掉，一报还一报啊……”说完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三夫人一旁的陪嫁丫头，也是三夫人的心腹嬷嬷拉过丹音，叹了一口气，道：“我看你如此向着三夫人，也亏二小姐平日没白疼你。有大夫人在，我们定是活不过几天的，三夫人也早知有这一天，遂叫我，一定要将此事告诉一个信任的人。”

　　丹音心中有疑，于是坐下，与嬷嬷秉烛夜谈。

　　二十年前，穆府大少爷和二少爷均习得一身学识，老爷便是那大少爷。大少爷性情温和，待人接物有礼；二少爷才高八斗，诗情才气绝非凡人。

　　此时，穆府的老爷打算在二兄弟选一人接管穆府，另外一人，也就当然是闲着了。兄弟二人都有意谦让，兄友弟恭，倒也和谐自在。

　　谁知夏日一天，二少爷见花园之中，青莲湖中莲花摇曳煞是好看，遂挥去了书童奴婢，独身来到青莲湖赏景。谁知竟不小心失足淹死在了青莲湖。而穆府，当然也理所应当只能由大少爷接任。

　　嬷嬷给灯添了一点灯油，用头上的铜簪拨弄拨弄，道：“也许你知道，大宅子里是事儿不会那么简单。”

　　“您是说……是大夫人？”

　　嬷嬷看了一眼一旁醒过来，呆坐着不说话的三夫人，“大夫人花钱雇了人……咱们三夫人也是有份的，唉，说来蹊跷，原是雇了杀手，将二少爷打晕之后，扔进青莲湖，尸体也是过了近一个月才发现的，然而那尸体竟没有腐烂，然是完完好好的一个二公子，断不像是淹死的人。都说是二公子天资卓华，神仙般的人，纵然是死了也不腐烂。”

　　“而后来……”原本呆坐在床榻旁的三夫人突然开口，“不知怎的，我和大夫人那贱人机缘巧合之中均得了一盏莲花灯，之后便弄得这穆府不像人样了。”

　　丹音心中咯噔一声，莫非那莲花灯就是那日在那竹屋里看到的青灯？也不敢多问，皱了皱想到，原来二小姐是从此识得青灯，才许了愿。细细想来，心中更是抑郁不平。

　　“凡是看过那莲花灯的，聚是没有一个好下场的，起初我也发现，面对那灯，竟是想什么得什么，而后，我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今日痛失爱女，又发生这等荒唐事件，才知那灯乃不祥之物。又想到，二公子生前最爱是莲，我亦恐慌。你且去青莲湖中莲天小榭中，找到那盏莲花灯，将它毁了去。二公子要报仇，我也是认了的，只是那贱人，也定没有个好下场。”

　　恍惚之中，又起了更，太阳落了山，丹音提着灯走向花园的青莲湖。

　　今夜没有明月，青莲湖中萤火虫也甚少，丹音素来胆子大的很，何况这青莲湖中还有青寒在，聚是不怕的，走过桥廊，到了中间小榭之中，牌匾上书着“莫忘斋”的鎏金字样，推开门，忽而一阵风吹来，将丹音手中的灯吹灭了。走进房门，黑暗之中，竟然有一处发着微微的青光。

　　丹音正发愣，突然身后传来低沉悦耳的声音：“你真是不听话的主儿，哪儿危险你就往哪跑。”一转身，青寒噙着笑，拉过丹音的手，走向那处发着绿光之处。走过隔间，来到一处藏书之处，书架之中摆了一盏灯，那灯确和那日在竹屋之中见的一模一样，只是略小了些。

　　仿佛心有灵犀，青寒伸出骨节明显的苍白纤手，拿了那灯来与丹音看：“你瞧，与那晚所见是否相同？”语罢也不等丹音回答，拉着丹音往外走。青色长衫拖在地上，宽袖和披在肩上的长发随着风轻轻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