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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灯(四) ...

  •   丹音没听清楚,只问:“啊?什么?”

      青寒腿已经不怎么疼了,于是擦干冷汗,轻倒在丹音的背上,“要不……小音,我带你在这青灯幻境玩玩,横竖你之后想进来是没什么机会了。”

      “玩什么?”

      青寒又抬起手,银边莲纹的长袖在丹音面前挥了一下,便在不远处出现了一个小码头,那码头接着一条长长地大理石走道,然后是飞舞这荧光的一个小院,一座悠悠的挂满了灯笼的阁楼,建在白玉的台基上,周围的栏杆全是雕的并蒂莲开。

      那小院之中开满了梨花,风一吹,梨花白色的花瓣穿过院中的亭台小径,飞过了台基下的荷花丛,竟然拂过了丹音绯红的脸颊。

      她被瞬间出现的景致给吸引住了,竟是呆了。青寒先上了码头,转过头脸色依旧苍白,却是带笑地看着丹音,黛眉轻轻挑一下,又微微皱了些。

      “小音,今日好也罢坏也罢,你若从了大爷我,便将手放上来。”说着摊开手,将手放在丹音面前,“你可仔细了,若应了我,你以后可是随着我怎么欺负的。若是不答应,我就将你扔到这水里!”

      丹音也挑了挑眉,勾起了嘴角,眼眸中全是笑意:“那这位爷,您可牵好了我,切莫把小女子弄丢了啊?”说完将手放在青寒手中,两人的双眼对视着,目光交缠着,眼睛也都笑得弯弯的,青寒紧紧地扣住了丹音的手,转了个方向,与丹音十指紧扣。

      相扣的两只手掌之中,突然泄出青色的光束来,又从中开始泛起一层似薄纱般的萤光,从掌心开始,蔓延到两人的肩膀,再到身上,所到之处,两人身上的衣物首饰竟然变了个整。

      丹音原本的粉色侍女服竟然变成了锦缎金丝鎏边的广袖长摆的红袍,而上边用银线秀了一朵怒放的莲花,那银线上流着微微青光,配上她头上的九海莲朝紫玉冠,耳上的明月珠,美妙绝伦。

      她顺着手臂看向青寒,青寒也着了同样颜色款式的袍子,头上带的是青龙墨莲紫玉冠,竖起了平日里披散的一头青丝,如玉的脸庞,少了些魅惑,多了些英气。仔细一看,丹音倏地红了脸,两人穿的,竟然像是喜服,脑子开始烧了起来,乱哄哄的。

      青寒看她红扑扑的脸,勾起嘴角,拉过来,将她横抱在怀中,“好一个水灵灵的小娘子,我且带回山中当压寨夫人罢。”边调笑着,边朝那座挂满了红灯笼的阁楼走去。

      小径旁边长满了奇花异草,万树梨花,大理石板铺成台阶,青寒抱着丹音走在那小径上,突然青寒又是一个趔趄。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又低头对丹音说:“吓你一下,我要把你扔咯。”

      丹音伸手扯住青寒的脸,佯装生气,“有本事你便扔扔看!”

      青寒连忙赔罪,脚下加快了步伐,须臾,便抱着丹音来到了挂满灯笼的阁楼面前。他看着空空的匾额,又看看在怀中小女儿姿态尽显的丹音,对着那阁楼的门吹了口气,那牌匾上立马出了几个鎏金的行书字——丹青幻境。仿佛是痴汉的夙愿完成,青寒的脸上隐隐透露出压抑不住的兴奋。丹音在他怀中,看他英挺的下巴,想起幼时到现在的月下相伴,想起他在湖畔给自己讲些文人雅士、精怪情仇的故事,恍惚之间,两人已经进入了那楼宇。

      第一楼进去便是红亮亮的正堂,红烛放在正中的名贵木桌上,堂中聚是红色的帐子,珍珠玉帘,除却正中间一副字取代了俗世中的喜字,这屋子竟与喜堂无异。

      丹音细看那副字,上面苍劲有力的笔锋,婉转之处说不尽的风流。

      “红尘有幸识丹青,落地无声心有音。”青寒将丹音放下,温柔地注视着丹音,声音突然低沉下来。

      丹音看他眉宇间的柔情,心中是化了开的蜂蜜一般甜,将他的手扣住,贴在自己脸上,思了一会,对答道:“应是碧莲一水寒,觅得黄泉独为卿。”说完,丹音正要调侃青寒,却见青寒的脸瞬间僵硬了,脸朝着那副正中墙上挂的字,只见那字后边,雪白的纸上,居然一笔一笔出现了丹音答的下两句诗,似是有人拿着笔一比一比娓娓写来。

      而原本空白的地方,竟然也慢慢出现一朵半红半绿的莲花。那红又倒影在水中,仿佛莲花流了血一般扩散到水中。

      青寒从丹音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向失了魂一样走向那副字,颦眉轻抚那字,竟像痴了一样念道:“觅得黄泉……黄泉。”突然眼睛瞪大,转头看向丹音。

      丹音只看他神情不如往常般温柔宠溺,只是直直地看着自己,心里开始发毛:“怎么了?”

      “你是如何想到这句的?”

      丹音上前小心翼翼扯他袖子,道:“我……我自己想出来的,那本来……”说着声音小了些,埋下头脸颊微红,“本来就是我心中所愿。”

      青寒还是直直地看着丹音,突然全身战栗深吸一口气,又看向那首诗,恨恨地道:“丹音……音卿……青寒……”青寒重复了两三遍,既而以往柔情的脸突然开始抽搐。

      丹音瞪大了眼,看青寒两眼悲苦,眉头又皱得死死的,在思考些什么,鼓起勇气上前小声问道:“青……寒,你快些告诉我,怎么了?”

      青寒停下思虑,静静地看着丹音,看得她不知所措,方才起身前来如往常一般抱着她,“小音,我的小音,你可知我方才口中念的音卿是谁?”

      丹音看青寒如泣的眼神,不知所措地答道:“是谁……”

      “他便是青灯公子,你家二老爷……”他见丹音又要发问,用手比住她的唇,领着她看向那副字,“这副卷轴,名为浮世卷,上面出现的诗和画,便是人一生的判词。只因那前两句是我对你之意,所以应是我的判词……而后两句……”

      丹音浑身发毛,摇头说:“这只是巧合,我只是突然想到的。”

      “我知道,我知道的。”他垂下眼帘,“你说那两句最后一个字,和我说的最后一个字,却是公子的名字,那定与青灯有关……黄泉……小音!你告诉我!你到底对着青灯许愿了没有!”

      丹音一个激灵,心中开始打鼓,“没有!绝对没有……我好像只是想了一下而已……”说着说着,突然心中一股闷气向上冲起,“哇”一声,丹音口中竟然吐出一大口血来。

      青寒急忙冲上来抱住丹音,身子都在发抖,眼中的泪水竟然止不住地流:“痴儿!为何不早些告诉我!你心中所想,也被青灯视为贪念!我让你不要去,你偏要去,痴儿!你总是要气死我的!我日后若再管你便……便……”

      丹音眼前开始迷蒙,感受到脸颊上接到的青寒的泪水,泪水中是浓郁的荷花香味,忆起方才青寒吓人的情形,又闻他说这话,犟脾气又上来,抢着道:“我正是要死了,也气不了你了。”

      青寒听后泪水更甚:“好好好,你死了我也能落得个干净,好好修炼,哪里用为你求得这两条无用的腿来!”

      丹音头晕目眩,又是哇一声不停呕血。青寒见状,涨红了双眼,急忙抱着她往楼上跑,一路上的趔趄不知打了多少个,腿疼得如万剑割刺,出了一身冷汗,将丹音抱到了二楼的一张床上,对着二楼一幅鲤鱼落红图喊道:“金九,金九,你快出来。”

      那画上鲤鱼竟动了动,摇了摇尾巴,一会居然从画中跳出一个十三四岁粉面小儿来。那小儿摆弄了一下发髻上的金丝带,才抬起头,问道:“哼,我道是谁,原来是青莲君,你不是说让我不要再来烦你了么?”

      青寒本就性子极好,也不听他讽刺,如今又碰到了丹音有急,哪里还去注意金九酸溜溜的口气,急急忙忙道:“金九,好金九,你且告诉我,如何能破青灯的术?”

      金九闻“青灯”二字愣了一下,又瞧见青寒背后躺在红纱帐金莲内的丹音,顿时火冒三丈,大骂起来:“你又是为了她对不对!上次便是因她跟我吵嘴!这该死的女人早早死了好!”

      “啪”一声,金九侧着脸,不敢置信地呆着,抬起头,看见青寒举起的手还僵着没动。

      “你打我?你敢打我?”金九怒不可遏,身上开始燃起火焰般地金光,“你为了一个庸俗的凡人打我?还想我救她?陌水青寒,你未免把我想得太高尚了!”

      青寒听得他叫自己的全名,知他是真怒,随即后悔,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看见金九拂袖转身要回到画里,慌了神,立马叫住他。

      金九也不听,正要入画,突然听到扑通一声,转身一看,青寒居然垂着头跪下了。金九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摇头。青寒缓缓抬起头,两眼红的骇人,身后丹音又惨叫开始吐血,青寒刚要转头看,又戛然而止,僵着脖子停住,随即直直地看着金九,“金九,看在我们几百年的情谊上,救救她吧,之后,我这一条命,随了你去,饶是收了我的魂也好,吸了我的功也好,我只求你……只求你……”说着豆大的泪珠垂下来,沁湿了锦袍。

      金九更是瞠目结舌看着他落泪,出了神地道:“你本就为她向青灯求了一双腿,害的你三百年功力没了,你还不趁早吸了她的魂,回到湖底好好修炼,在这里做什么爱恋情深,这本是凡人的事儿,你何必参合这等凡人风月!”

      青寒心急不住:“我自知不能陷入这等泥沼之中,但我有什么办法,你让我如何?我宁愿灰飞烟灭也是断不愿离了她的,你若不救他,我也是断断活不了的。”说着,拿着了头上的簪子就往眉心刺。

      金九吓了一跳,速速把住他的手,然而那簪子已经将青寒的眉心刺出了血,那血涌了出来,迅速被白玉簪吸了。金九掰开他的手臂,看他双眼通红,像是马上又要哭出来,苦笑着说:“你平时是最厌烦那些落泪的男子的,而今倒哭得这般难看,罢了,我救她。”

      此话一出,青寒整个人像是瞬间活了过来,金九看他冷傲的性子如今因床榻上那害人精而变得如此卑微,着实伤心,恨恨地在心中咒骂了丹音,才道:“法子倒是有,只是你做不了罢了,需拿了你的莲心中的九颗莲子之七,喂予她吃,她便好了。即便是好了,也做不了正常人了。”

      青寒眼中喜色顿时寒了大半,问道:“如何做不了正常人?”

      看见床上昏迷的丹音,细察她脸色“前几日我去公子房中,不小心看到她的画像已经画了三之有一了,料定她的三魂七魄已被青灯燃了一魂两魄,你的莲子纵使能救她,也不过是保住她现在剩下的两魂五魄,你思量思量,她如何正常得了?”

      “不可能,公子答应放过她的!”

      金九只嗤笑到:“公子是答应放过她了,但青灯从未答应。”

      青寒顿时颓了下来,手中卧着那跟浸了血的玉簪,沉默良久。

      窗外明月高挂,寒风吹进楼中,撩动青寒早已垂下的墨发,他抿着唇,突然道:“若我给她八颗莲子呢?”

      金九大惊:“你难道疯了?给她七颗你已经是功力散尽了,却还有得法重新修炼!你若给她八颗,从此之后,你只是一朵普通的青莲,活不过一夏,再也不是青莲君了!”

      青寒苦涩一笑:“这青莲君的虚名本就是妖王抬举赐我的,我便是红尘都舍了,这虚名又有何不能舍,独独她,舍不得。”

      金九着急劝他,他只管摇头落泪不听,金九又气又急,眼中也泛出泪来:“你当初为了伴她求了腿,每走一步都是万刃割刺之痛,这还不够,又要为这贪婪的凡人丢性命,你!你!你只管气死我是吗!你等着,我去杀了她便罢!”

      闻言青寒立马扯住金九,苦言道:“金九,金九,全是我的过错,你切莫怪她。我知你对我好,认得我们之间的情谊,我拜托你,她若醒了,你把这玉簪给她,就说,鬼王也邀请了我去,我耐不得日日面对她……已经……已经变心了,也跟着二公子夜行去了。”

      金九不住地哭泣,叫道:“我均是不明白你们这些人,那三小姐在你们走后不久,便在公子面前自尽了,而你又如此……你们都疯了吗!”

      青寒也只是流泪,并不答话。

      回首一望,床榻上,红暖玉帐明珠帘,玉人躺在纱缦之中,一滴血泪竟从青寒眼中流出。

      红尘有幸识丹青,落地无声心有音。

      我且把我这莲心全都给了你,只留一颗忆你,你只管红尘一梦戏人间,我也只管独自思量楼前欢。

      本是寒水一碧莲,觅得黄泉独为卿。

      觅得黄泉独为卿……

      原来那判词说的,不是你,是我。

      说凡人贪婪,我又何尝不是,我向那青灯求你日日到青莲湖畔看我一眼,求你能恋上我,求一双腿伴你,都不过是花了几百年道行罢了。

      丹音,丹音。

      尾声

      窗外鸟鸣吵醒了丹音,一睁开眼,发现天已经大亮了,起身一看,周围不是别地,只觉得是自己的房间。

      丹音只觉得心口疼得紧,思考了好久,才记得自己是谁,又无法确认哪个是梦,哪个又是现实之中,想了半天脑子是不住地疼。

      忽然窗外一群婢女大呼小叫地跑过,口中念道着什么“大夫人和三夫人都突发疾病没了。”

      丹音脑中慢慢记起些什么,又一闪而过,继续想又觉得脑袋着实疼得紧,便躺下慢慢想。

      午饭也没吃,府里悲从天降,也没哪个人想到丹音,任她在床上躺了半天,慢慢想着,朦朦胧胧想起了些,想得破碎,只记得几个画面而已,也不知道是做梦还是真的,恍惚中觉得有些什么事要办,到了傍晚,心中更是烦躁不安,想是可能饿着了,于是便起身出去找吃的。

      一出门,是空旷寂寥无人,奴才们都到前堂为太太夫人置办后事忙活了,后院甚少人。丹音只往膳房走,也不想其他。

      经过花园滨着湖畔的小径时,突然从湖中跃出一条金色的鲤鱼来,最高超过湖面一人高,然后那鱼一摆尾,落到了地上的一瞬间,变成了一个扎着金丝带,穿着金锦袍的小少年来

      丹音瞪大了眼,却不知怎的没被吓着,看那小儿郎恨恨的眼神,颇为不解:“小公子可有何事?”

      那小少年嗤笑一声,拿出一支莲花头的白玉簪道:“拿去,这是他给你的。”

      丹音原是不想接,不料看见那簪子之中,居然有一丝鲜红色的芯,着了魔一样接过了那簪子,问道:“他……是谁?”

      那人一愣,随即大笑起来,眉头深锁,眼泪一涌而出,侧着头道:“你看看,这就是你的好人儿,竟然你都不认得了。”又苦笑了几声,之后擦干眼泪道:“你这蠢货管这么多干什么!去去去!”随即转身又要跃入湖中。

      丹音心头不知为何一痛,忙拉着那人金丝秀明的衣角,“公子何出此言,不妨告诉我,那人到底是谁?”

      那小少年紧皱眉头,仿佛忍耐着些什么,最后叹一口气道:“那人,是你最重要的人。”

      “那……那他如今在何处?”

      少年思忖了一番,哼一声道:“被你杀了!”

      丹音手中摩挲着那跟莲花白玉簪,努力思考记忆中有关于这人的影子,想到心口痛地她几乎晕厥也没有想出来。她本来性子就旱,如今无缘无故地被人恶言相待,加之头痛欲裂,觉得全身发凉甚是可怕,便对那少年大喊一声:“莫名其妙!”随后提着裙子狂奔而去。

      那少年看丹音如此恶劣,一点没有记住青寒,恨不得追上前去杀了她。刚踏出一步又嘎然停住,转过身看着一旁长在一块大石旁的青莲,蹲下身子与它道:“你放心,我不会对那庸人做什么。哼!脏了我的手。”他见那花一动不动,心中悲凉之意又起,带着哭腔道:“这一夏马上要过了,你该如何是好……青寒,你真真是个痴儿。”

      那一朵小小的莲花,依旧躲在大石头之后,泛青的花瓣,竟是变得粉红了些,既而又从花蕊之中流出血泪,流到水中,氤氲了开来。

      从此夏之后,再无法看你在月下酣睡的脸。

      惊梦仙子判词:碧莲晚风玲珑骨,沧海一灯无人度。
      千年苦心一朝无,换得孽人一生负。

      青灯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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