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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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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大部分人都已告辞还家,如今尚留宿韩府的就只有卫铮兄弟二人及莫玥主仆二人。卫铮本也算韩家人,而莫玥与老夫人相见恨晚乃是忘年之交,故而众人对他们的留下也不感惊异。
是日春风骀荡,按当地习俗此时正当郊游,老夫人便唤上卫铮卫钰及莫玥去西郊踏青。老夫人与莫玥在马车中天南地北地聊着,卫铮与卫钰骑着马在前面缓缓地行。
卫铮换上一身蓝衫,劲装短打,玉冠束发,腰系碧玉龙纹珮,脚蹬白鹿皮靴,胯下一匹白色骏马,往日清俊儒雅之气不减,平添几分潇洒倜傥。他目光有些许的凝肃,长眉略皱,薄唇微抿,但一路行来仍是不知醉了多少女儿心。
此刻的卫铮眉头紧锁,思绪万千。如果是慕容家的追杀,那当年莫玥就绝不仅仅是疗养那么简单。莫王妃这么急着送莫玥出京,必然是为了躲过慕容家。可慕容家犯不着对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出手。若说是为了慕容家的血脉,但莫玥体内并无王族血液,莫王爷只是早年有功而得分封的异姓王爷罢了。难道……卫铮想起了曾听过的宫中流言,说慕容轻萍与父皇有染,其子莫桓乃是父皇的私生子,只是寄予莫家……莫非是真的……
若真是如此,那就难怪慕容家会追杀慕容轻萍。慕容家有些人的血中带有被封印的异能,而解开封印的钥匙正是卫氏血统。故而慕容家与卫氏皇族联姻,可能会诞生有神法的后代,而这个后代将成为朱陵国的祭司。为了防止多个祭司的出现,慕容家凡携有神印的人中,只能有一个与卫氏皇族联姻,所以一般不会出现多个祭司互相残杀的局面。慕容家上任家主慕容敬,即莫王妃与慕容皇后之父,乃是显德帝时的长公主所出,正是上任祭司。母后生来便与神印无缘,那莫王妃很有可能身带神印。如果莫桓真是父皇之子,那么他可能流着祭司的血液。所以慕容家在得知后,为永绝后患追杀莫王妃,同时引发当年的癸巳之变。可为什么莫王妃带走的是莫玥?
“大哥。”
难道莫玥才是父皇的女儿,我的妹妹?他摇摇头,不可能,莫玥应该出生于天历一千三百二十五年,那时莫王妃远在莫王爷的封地尧川,而父皇那年似乎并未离宫。他下意识间在抗拒,抗拒他和她可能有的血缘关系,也许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大哥!”卫钰终于忍不住大声喊住愣着神独自骑马径直向前的卫铮,“都到了,祖奶奶和莫……月萍姑娘已经下车了。”
卫铮回了神,不由暗自惊讶,我是怎么了,竟然分神到这地步。刚下马回身,便看见莫玥一边掺着老夫人,一边将他的窘态尽收眼底,唇边竟是绽开了一朵笑,仿佛当年那个率真的七岁女童又好端端地在他眼前。
他怔了怔,却不过一瞬便回以和煦的笑容。卫铮,你在想什么。十一年前的我们都已成为过去,我们谁都回不来了,回不来的。
祈山虽矮却并不平坦,老夫人便乘着肩舆,因顾念月萍是个柔弱女子,又想着让她也乘肩舆上山。
莫玥却拒绝道:“月萍尚是年轻力壮,哪里就如老夫人所想的那般弱不禁风了?何况这祁山春景着实诱人,月萍想慢慢赏玩。月萍家不在此,不如老夫人有福天天赏这美景。今日有如此良机,月萍不敢辜负上天美意。”
老夫人也不强求,只笑着拉过她的手:“也罢。不过月萍,你什么时候累了,想乘肩舆了,说一声便是。我要你记住,无论何时,只要你需要帮助,老身义不容辞。不要一个人撑着,大不了,到韩家来,我护着你。”
莫玥被她握着的手猛地一颤,她微微颔首:“老夫人情义,月萍永生铭记。”
老夫人欣慰地点点头,随即先行离去。
莫玥立在原地,看着老夫人渐渐消失的背影,却是越看越花,最终一片湿润模糊了视野。
卫钰奇怪地看着莫玥,正要出声询问,却被卫铮一把拦住,低声道:“钰儿,你先上山吧,月萍姑娘可能身体不适,我留下来也好照顾照顾。”
卫钰纵是不解,也只有向山上走去。
卫铮缓缓走到莫玥身边,静静地看着远方,目光深邃悠远。他什么也没做,直到莫玥抬起头,微笑地看着他:“怎么不和他们一起走?”
“你不也是?”卫铮不答反问。
“因为我想你大概有话问我。”莫玥单刀直入。
卫铮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他下意识里竟不想再惊扰这时的她分毫,这时的她与当年的自己是如此地相像,把伤口留到暗处独自舔舐。他没和卫钰一起走,固然是有想向她问个清楚的念头,但真正的原因,只有他自己清楚,或许他也不甚清楚。
莫玥却大大方方地笑了:“你不必担心我的情绪,只管说便是。”
卫铮看着她,悠悠一叹:“你啊,太让人省心了。”
“这样难道不好么?”
“很好,对谁都好,只除了你自己。”他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竟是没有一丝泪水的痕迹。
莫玥沉默半晌,开口道:“当年我在皇陵中为母妃立好了衣冠冢后便向父王与兄长辞别,那时父王对我说,不论何时,只要你觉得累了,就回家来,莫家永远都会护着你。”她遥遥地望向山中,声音在淮南浓浓的水汽间氤氲开来,“和老夫人说的很像,是不是?这世间多的是把你当朋友的人,却没有几个愿意把你当作至亲,以命相护。我似乎,终究是幸运的呢。”
也许是水汽太重,卫铮的眉眼在纷飞的柳絮间渐渐柔了棱角,软了硬朗。他的眸,和他母亲一样,含着淮南最浓的水雾,最淡的烟霞:“是啊,我又何尝不是呢?”
我们都一样,在这世间曾有人愿舍命相护。
我们都一样,独自承担生者的寂寞,苦痛与歉疚。
我们都一样,幸,也不幸。
“你是不是也相信那个传言,我哥哥是陛下之子?”
“莫玥,你今日已然说的太多。”
“我知道,交浅言深,这是大忌。可是我明白,卫铮,要让你相信,只能和盘托出,否则你永远对我怀有疑虑。推翻慕容家,容不得你我有半分迟疑。你只能选择相信我,这不是你最好的选择,而是惟一的选择。卫铮,回答我。”
卫铮低头不语,似在思忖。
莫玥看着他凝重的神情,连呼吸都停止:“如果是真的呢?如果莫桓真是你父皇的儿子,你要如何对他?回答我。”
卫铮一怔,半晌后开口道:“我不会动他。”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我发誓,绝不伤他分毫。即使他真是父皇的儿子。莫玥,我活着一日,便护你莫家无虞。”
她看着他,不敢错漏一瞬。她明白,那是没有半分虚假的承诺。
莫玥释然一笑,像是流水间悠然浮动的莲花:“我没有看错人。”她从怀中摸出一枚赤红如血的令牌,郑重地放入他手中。那是灵枢谷二谷主的令牌。
她握着他的手单膝跪下。
“莫玥愿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允她誓死相护,她允他赴汤蹈火。
那时他们谁也不知,有些承诺,一旦许下,便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