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归》尔华如朝

7、第六章

　　“不会吧大哥，你是说月萍姑娘在帮我们？”用过午饭，在回韩府的马车中，卫钰惊讶地问道。
　　“我只是说她促成了万民血书，耍了那知府，没说她帮我们。”卫铮一边转动着碧玉扳指，一边回答。但显然卫钰不能分清她做这些事和帮他们之间的区别，在卫钰的眼里，世界就是黑白双色的，非黑即白，非白即黑，没有他大哥的五彩缤纷，花花肠子弯弯绕。但他也知道，他再问大概也想不明白大哥的深意，于是换了个自认为相对有深意的问题：“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啊？她是谁啊？”
　　“我且问你，母后叫什么名字？”
　　“慕容依苇啊。”
　　“母后的胞姐，也就是莫王爷的王妃呢？”
　　“嗯……似乎是慕容轻萍。”
　　“莫王爷女儿的闺名你知道么？”卫铮的眼睛微微眯起，似在回忆早年的某个情景。
　　“这，那个郡主不是体弱多病，在外调养么？我从未见过她，也不知其名。”卫钰摇摇头。
　　“我见过她，十一年前。”卫铮闭目，似在小憩，“她叫莫玥。‘玥’啊，左为‘王’，右为‘月’。”
　　想不到，十一年了，他还是历历在目。难怪那时见你，如此熟悉。
　　本以为是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原来竟是他乡遇故知。
　　莫玥，你来得正是时候。

　　“小姐，你怎么亲自在煮茶呀？你跟我说一声不就行了？”挽香见月萍在煮茶，赶紧跑过去拦着她。
　　“不用，挽香你去屋外候着，待会会有人需要你伺候。我煮茶，是要奉一位贵客。看时候，他也该来了。”月萍看了看天色，此时午后日偏西，他们在外用过午膳也该回来了。
　　像是在回应她的话，敲门声响起。“卫铮应邀前来，姑娘却闭门不见，不知是什么待客之道？”
　　“挽香，你出去招待四殿下罢。我等的客到了。”
　　挽香开门，对卫铮行了一礼，转头便看见蹲在墙角郁闷地画圈圈的卫钰。卫钰见了挽香，也没个好气：“你说，为什么大哥见你家小姐不准我陪着？大哥从不让我离身的。”
　　挽香更没好气：“我还奇着呢。凭什么你大哥一来，小姐就要亲手为他煮茶啊？还把我赶出来。”
　　“大哥可是堂堂大皇子殿下。”
　　“那我家小姐还是……”挽香顿时自知失言。
　　“是什么？莫郡主是吧？”
　　“你！你、你怎么知道？”挽香惊诧。
　　“哼！也不想想我卫钰是谁！”卫钰作扬眉吐气状。
　　“是你大哥猜出来的吧！”挽香不屑道。卫钰小脸又垮了，小爷我看起来有那么笨么？

　　屋中茶香弥漫，烟斜雾横，偶有细尘浮动，悠扬清雅。
　　“你比我想的要快一点。”莫玥将茶壶从炉上取下，给卫铮倒了一杯，又做手势示意他下。
　　卫铮施施然坐下，谦虚道：“若非小姐相助，卫铮此行也不会如此顺利。”
　　“不错，还好你尚有自知之明。”莫玥懒得和他谦让。
　　“这么多年了，小姐还是一如既往的直白。”
　　“这么多年了，殿下还是一如既往的虚伪。”莫玥一点面子也不给。
　　两人竟是极有默契地相视一笑。原来我们都记得。
　　彼时年少，她随母亲入宫见皇后姨母，也见到了十岁的他。身在皇室，他小小年纪便见惯尔虞我诈，阳奉阴违，虚与委蛇自是学了几分。她见不得他的虚伪，寻衅挑事，竟真将他激怒，两人就在御花园中扭打起来。虽说都是自小习武，但她毕竟只有七岁，又是女流，一会儿就落了下风，可就是咬牙硬扛，死也不认输，他毕竟也不敢真下狠手，一方面恨得牙痒痒，一方面又莫之奈何，打到后来就是小孩子撒泼打闹。僵持之间被宫人发现，宫人急忙禀报皇后及王妃。俩人被拉开时，都是衣衫不整，狼狈不堪，吓得宫人噤若寒蝉，而慕容姐妹俩也是一脸哭笑不得。
　　“我这辈子大概都没这么狼狈过。”卫铮脸上有一丝不自然，喝了口茶掩饰尴尬。
　　“你别想我道歉，是你先动的手。”
　　“是你先出言不逊。我记得你说我这么讨厌，难怪我母后刚生下我就不要我了。”
　　“是。所以我也遭报应了。”
　　空气中有诡异的沉寂。
　　卫铮不知怎么开口，字斟句酌后只能说道：“令堂的事……我听说了。人死不能复生……”
　　莫玥打断他：“你说你听说过，你听到的是什么？”
　　“莫王妃送你去外疗养时，为流寇所劫，争斗之中……不慎……落水而亡。”他看着她脸上阴霾越来越深，明白自己先前的揣测果然没错，心中竟有一丝疼惜，“果然，不是真的么。”
　　“呵！流寇？娘的武功已是冠绝武林，我倒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流寇，能将她逼至绝境？”
　　“是慕容家，是吗？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动手。”
　　“他们，他们有什么不敢？胆识，野心，阴谋，狠辣，慕容家什么都不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恐怕这是慕容家家训。”她看向他，：“我来找你，只想问你一件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卫铮握着茶杯的手顿在了半空中,他沉默了半晌，脸上已散去了所有平日里的温雅：“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你到兴安开始，从我调查清楚你开始，从我发现你也在调查我开始。”
　　卫铮想了想，忽然笑了：“说调查有些过了吧，我只是偶然发现你是灵枢谷的二谷主罢了。不过说起来，那个一路跟踪窥视我的人果然是你啊。对了，茶楼里偷窥我的也是你吧。你也不容易，跟着我逛遍了整个兴安。难怪你对我下一步会怎么走了若指掌。”
　　“少来，你明明早就知道有人跟着你，你不早就想借人之手替你铺好路？”
　　“我是想假人之手，只是没想到是你。直到在韩家相见，我才敢肯定。你是有意接近祖母的？”
　　“最初不是。两年前我接到消息知道奉天教要作乱，其实在城中兴风作浪的只是个幌子，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攻入皇陵，所以我提前以祭拜母亲为名带着化装成莫府家丁的灵枢谷精锐之师进入皇陵。当天正好是春猎，所以皇族多在南郊的树林之中，奉天教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挑了那一天起事。那几日又不是皇室中人祭祖之日，虽说韩后的忌日就在那天，但作为韩后惟一儿子的你已经被派往西岭，皇陵之中应是没什么人的。我也是趁没人才敢动手，却没想到韩老夫人会千里迢迢从淮阴赶来。奉天教兴事时，韩老夫人恰被围困其中，我总不能坐视不管。结果救了她后，老夫人坚持要报恩。后来一席话谈下来竟然挺投机，就结为莫逆之交。”莫玥讲了九成的真话，剩下一成便是她和老夫人的交往的确是有私心参杂其中，还有便是那根簪子的真实来历。
　　卫铮在听到韩后忌日时略微沉默了一会儿，端着空杯想喝水，半途才意识到，缓缓开口：“那日……有人去拜祭过……母后么？”
　　她接过他的杯子，又倒上一杯茶：“这是雨前龙井。”她递给他，看着他喝下，“是韩后生前最喜欢的茶。”他手一顿，怔怔地望着那杯茶。浮烟遮面，雾气后的表情几不可见。
　　“卫铮，这也是那年你母后坟前供奉的茶。他，看过她，即便你不知。”

　　许久的沉默后，她突然开口打破沉寂。
　　“记不记得那晚我问你为什么知道我姓王，你说是老夫人告诉你的。”她忽然狡黠一笑，“其实我一直都告诉老夫人，我姓汪。”
　　卫铮也笑：“我知道，我是故意的。故意告诉你，我知道你的身份。故意告诉你，你们的条件，我愿意考虑。”
　　“我可什么条件都没说。”
　　“可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他一饮而尽，举起手掌：“推翻慕容家，我们各取所需。”
　　她审视着他的双眼，而后缓缓起身，击掌为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