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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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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京,慕容府。
慕容家主的房内漆黑一片,而其下的地宫中却是灯火通明。
地宫的正殿中琉璃饰顶,又缀以成千上万的夜明珠,光影流转,璀璨生辉。宫壁上纹有斑驳诡谲的纹路,似乎是数十条纠结的锁链,所有的锁链都向地宫北面一处奔去,缠绕在一团暗色的阴影上,细细分辨,那阴影俨然是一只急欲振翅高飞却被锁链捆缚的朱雀,正是慕容世家的图腾。整个正殿亮如白昼,只除了那朱雀正下方有一处被帷幔遮盖的阴影,隐隐可见一个人影靠坐其中。
正殿中央有一玄衣男子恭敬地跪在地上向帷幔中人禀报:“大人,莫玥此时宿于韩府,与卫铮过往甚密,恐怕已与卫铮勾结。属下担心他们会对大人不利。”
帷幔中忽地传出一声嗤笑,接着是沙哑粗砺的男声:“不知天高地厚。”他的声音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嘶吼,“十年前就输在我手里的蝼蚁,我倒想看看能做什么呢。”
刘昉听着他的冷笑,但觉这地下的寒气一丝一丝地渗入骨髓,令人噤若寒蝉。
“刘昉。”那人出声吩咐道,“你上前来。”
刘昉起身上前,忽见帷幔间一只黑影急如闪电向他袭来,他心中甚至来不及惊讶便觉腕间一紧,低头一看,竟是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紧紧地箍住了他的手腕,随即便是由腕间而生的刺骨的痛渐渐袭遍全身,他痛呼一声,倒地挣扎。
“……大……大人……”他咬牙痛呼。腕间渐渐浮现出诡异的花纹,随着痛楚的加深,花纹也越来越明晰。待痛感消失,腕间便是一只被捆缚的朱雀。
“这、这是‘缚………缚翼’!”刘昉惊呼,难以置信地看向帷幔中人,“属下对大人忠心耿耿,从未失职,大人为何对属下用毒?”缚翼是慕容家秘制的蛊,一旦催动,捆缚朱雀的锁链便会逐渐淡去,当朱雀失去束缚,振翅而飞之时,中蛊之人必死无疑。
“这是毒,也是最快传你‘无影’的方法。你放心,只要我不催动,这毒便伤不了你性命。”
“大人,是要传属下慕容家的绝世武功—无影?!”刘昉捂着手腕,惊讶地站起,“大人需要属下做什么?”
帷幔无风自扬,隐约间露出那个瘦骨嶙峋,长袍覆身的男子。
“我要你,去淮阴。”那是修罗的低鸣,颤抖在无边的炼狱。
莫玥啊莫玥,你知道你蠢在哪里么?你蠢就蠢在当初救了我。我慕容晻可不是知恩不图报之人。我会好好报答你——亲自送你们一家阴间团聚……
淮阴,祁山。
“我知道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当年娘带走的是我。”上山路上,莫玥说道。
卫铮却道:“良辰美景,你不必。”
“难道一定要挑个穷山恶水的地方你才肯问我?”
卫铮不言。我怎么忍心,让你再揭一次疮疤。
“当年慕容忠的确是在我哥哥的茶里下了缚翼。他以为毒死了哥哥,这世间便没有人能威胁他的地位。可他没有料到的是,喝下那杯茶的人,并不是哥哥。”她停步,轻轻撩起衣袖,皓腕间是一只振翅高飞的朱雀,“呵,谁让我贪嘴呢?”
卫铮震惊地抚上那死亡的印记:“你中了缚翼!”
“是,所以娘才秘密带我逃出尧川,去寻傅元为我医治。”
傅元是当世第一名医,神出鬼没,游历四方。他有个怪癖——医死,不医活。但凡你还活着,他便绝不会替你医治,等你死后,他才会让你起死回生。
“可谁知道,半路上,就遇到了慕容家的杀手,不是慕容忠,而是慕容晻。那时癸巳之变已然发生,先是我那个所谓的祖父慕容敬被他的弟弟慕容忠杀害,后是慕容忠被他的儿子慕容晻——也就是当今慕容家主——取而代之。呵,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慕容家,容不得半点亲情。”
她说得轻松,卫铮的眉头却一点点地皱起。
“娘武功再高,到底是寡不敌众,更何况身边还带了个身中剧毒的我?”她将手从卫铮手中抽出,继续向山上走去,声音飘散在和煦的春风之中,却让卫铮心底生凉,“她死了,沉在碧水寒潭中,尸骨无存。我命好,临死之时遇上了傅元,所以活到了如今。”
他看着她白衣翻飞,如同寒月下凄艳的白莲。
一路徐行,登上山顶时,已是傍晚。卫钰陪着老夫人在亭间说笑,见二人出现,便挥着手抱怨:“怎么这么慢啊,祖奶奶都饿着了。”
老夫人拧了拧卫钰的脸:“好个滑头的,明明是你自己饿了,偏嫁祸到老身身上。”
卫钰红了脸,撇撇嘴。
“是为兄慢了,饿着了钰儿,为兄给钰儿赔个礼。”卫铮说罢便要向卫钰致歉。卫钰哪里敢受,一时僵在那里,心里琢磨着这回又得抄几遍书了。
“好了,再说下去,老夫人真该饿了。祁山归月寺的素斋可是赫赫有名的,一般人吃不上,今日跟着老夫人和二位殿下,想是有这个口福了。”莫玥打了个圆场。
卫钰赶紧找个台阶下:“当然当然,这归月寺韩家还是说得上话的。”他此言不虚,每年韩家都会给归月寺一大笔香火钱。
四人行至庙前,便有僧人将他们迎入寺中见住持方丈。
住持五十岁左右,长须飘飘,极为和蔼。只在见到莫玥时脸色微微一变,幸而有满面的胡须遮挡,看不出什么异样。他对着老夫人,先施了一礼然后笑容可掬地道了声:“阿弥陀佛。韩施主,今日可是来还愿的?”
老夫人还了礼:“大师,老身近日来是还愿,也是许愿。”
住持笑道:“如此,韩施主还请这边请。”又对一旁的僧人说:“悟恒,将这三位施主引到厢房罢。”
悟恒应了一声,便带着莫玥卫铮卫钰三人去厢房歇息。一个时辰后又带去他们用餐,卫钰本是无肉不欢的主儿,幸好这素斋做得倒是有荤菜的味道,便也吃下了不少。卫铮并不怎么碰素斋,只说自己今日爬山有些乏了便告了辞回房歇息。住持方丈则是礼节性地吃了点,便回禅房打坐去了。而莫玥与老夫人却是边吃边相谈甚欢。
是夜,乌云密布,不见星月。
万籁俱寂的古寺之中,风过,竹动,叶落,一片萧萧的肃杀。忽而传来门扉开合的吱呀声,细微,稍纵即逝。但见一个黑影从禅房中蹿出,足尖一点,几个腾挪跳跃便翻上了寺院的外墙,正待跳下,忽觉耳边一凉有疾风袭来,赶紧抽身躲避却是躲之不及,硬生生地摔下了墙头落在寺外的草地上。
他惊恐地抬头,只望见漆黑天幕下,墙头之上,一个纤细身影屹立风中,长发翻飞。
“阿……阿月……”声音中是难以抑制的颤栗。
伴着一声浅浅的讽笑,那道身影轻轻地跃下墙来,像一只灵巧的猫,无声无息。
“好久不见啊。”莫玥噙着笑,慢慢地靠近瑟缩在墙根的他,“离家出走的二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