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归》尔华如朝

6、第五章

　　这边厢，知府已亲自送月萍出了门，便教老仆又将三人引至正厅，又亲自迎了出来，对这韩笏拱手道：“宗正兄！哎呀你可是好久没有驾临寒舍了。”又见韩风身后有两位仪表堂堂的英俊公子，遂问道，“这两位公子是？“
　　“是我的远房侄儿，近日家母六十大寿，故而自远方赶来，又慕敬丞美名，特托老夫引荐。”敬丞乃是知府表字。
　　卫铮上前一步，拱手作揖，却是不卑不亢：“久慕知府大人高义，今日得见，实乃晚辈之幸。”
　　”
　　知府摸不透这两人的底细，又想起她的话，心中暗自盘算。
　　——很快，应该就会有人来拜会知府大人，来人身份特殊，知府大人宜小心对待，若是泄露半点与灵枢谷有关之事，灵枢谷的手段您可是领教过的，别仗着慕容家给你撑腰就敢不把灵枢谷放在眼里——
　　“两位公子客气了，快请坐。”张知府将几人让进正厅，又吩咐下人上茶。一阵无关痛痒的寒暄后，韩风便以有事在身为由先行告辞，只留下卫铮卫钰二人。
　　——如果不得不与他们独自相处，千万不要过问他们的身份，只当是后生晚辈便可。放心，他们可是讲礼的——她故意藏了一句没说——他们也是先礼后兵之人。
　　“宗正兄与本府相交已久，本府呼二位一声世侄不为过吧？”知府虽不问，心中却在暗暗揣摩两人的身份。衣着虽不华贵，但也不是一般人家的着装。既没有一般财主的傲气与鄙习，又没有半点见到知府的恭卑谄媚，不像是有事相求。举手投足之间竟有一种天之骄子的贵气，想来出身不凡，又受过良好的教养。
　　“知府大人如此称呼晚辈，晚辈受宠若惊。晚辈今日来找知府大人，是想叨教一二。望知府大人不吝赐教。”
　　——他们一定会向你打听兴安的民生税赋，你最好莫要遮掩，据实以答。否则后果自负，谁也救不了你——
　　“贤侄客气，但说无妨。”
　　“晚辈初到淮阴，见人民安居乐业，便知知府大人定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此实乃朝廷之幸，万民之福啊。想来知府大人高迁是指日可待的了。”
　　几句话把知府乐得脑门上的皱纹都挤作了一堆：“贤侄谬赞谬赞。”
　　“可晚辈又游览了兴安除淮阴外的几个县城，那里的境况可不大理想啊。”何止是不理想，几乎是千里饿殍，衰草离披，卖儿卖女随处可见，就差易子而食。“敢问知府大人，为何同在兴安，几个县城与淮阴相比竟是云泥之别？”
　　当然是因为淮阴是本府拿来做面子用的，谁叫钦差大人每次都只视察淮阴呢？张知府想了想，还是不敢答实话。
　　“这……唉！贤侄，不怕你笑话，本府为这事也是伤透脑筋呢。朝廷每年派下来的钱就这么些，而兴安除韩孔二家肯依律纳税外，其余商户逃税已成惯例，是以兴安财政周转不灵，还要发展周边县城，这，太难为本府了。”

　　——
　　“小姐，你让那知府据实以答，他会乖乖听话么？”
　　“我本想着他还有点儿用，所以好言相劝，他若有心悔悟，那便罢了。他若冥顽不灵……”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他要是冥顽不灵，就是自讨苦吃，我说过一切后果由他自负。他鱼肉百姓了多少年，我早就想给他点教训了，如今有人替本小姐收拾他，我乐还来不及呢。”轿中，月萍正悠闲地啃着雪梨。凤眸内是得逞的笑意。
　　——

　　“那些商户既然不肯老老实实交税，知府大人何不依律惩戒，以示朝廷威严？”
　　“唉！这，也是本府的罪过。本府心软，每每抓住那些逃税的商户，都架不住他们苦苦哀求。本府原想稍作小惩便可，谁知他们竟屡教不改，本府也头疼啊。”说着，张知府以手支额，貌似痛苦不已，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卫铮立即作豁然开朗状：“原来竟是如此。看来传言果然是假。大人可知外面都盛传这些不纳税的商户皆与兴安官僚沾亲带故，是以那原本极重的商税是能免则免，相反，加在平民百姓身上的苛捐杂税却是越来越重。像那些小县城，税赋高至每得十石米即课税九石，远远超过朝廷税法所定。有人说这些多出的税全入了官员的私囊，说兴安官僚为一己私致使民不聊生。还有人甚至将知府大人及一干官员比作蚊虫，日日吸百姓血为生。他们将知府大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剥皮抽筋，喝血吃肉，欲除之而后快呢。”言及此，卫铮适时停下，给张知府一点时间发飙。
　　张知府果然不负众望，当即拍案而起：“荒谬至极！荒谬至极！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污蔑！这是毁谤朝廷命官！这是藐视我朝威严！这些个刁民，卑鄙无耻，愚不可及！二位千万莫要听信谗言！”
　　卫铮立即表态：“大人放心，晚辈自是不信的。”见知府微微松懈，又小放了一把火，“只是不知朝廷会不会信，毕竟当今圣上甚重民意，这，大人也是晓得的。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啊！大人您想，这话要是传到圣上耳中，那……”
　　知府膀大腰圆，本就极易出汗，当下一身官府更是湿了个通通透透。他一面擦汗，一面强笑道：“这，应当不至于吧？圣上应是不会随意听信刁民之言的。何况这些刁民又怎敢在圣上面前放肆？不足为虑，不足为虑。”
　　卫铮故作惊讶：“原来大人竟是不知？晚辈有故交在朝为官，据他说，一个月前便有十数名兴安百姓携万民血书前往洛京——告御状啊。”
　　知府端着茶盏的手猛然一抖，几滴热茶泼溅到他手上，烫得都起了水泡他也浑然不觉。
　　“圣上阅之，龙颜大怒啊，听说已派钦差大臣微服私访。像这种罪啊，大概轻则流放，重则抄斩吧。不过大人刚正不阿，赤胆忠心日月可昭。想来即便那钦差来了，大人也无需忧虑。”
　　只听哗啦一声，那价值不菲的青花茶盏已跌得粉身碎骨，尸横遍野。知府面色惨白，抖如筛糠。
　　“ 大人放心，晚辈相信，即便您真犯下这滔天大罪，当然晚辈也只是假设罢了，也一定是被其他官僚胁迫。若是如此，大人只须言明朝廷，供出那些胁迫大人的贪官污吏，哦，就是呈上像账本什么的，朝廷一定能体谅大人苦楚，对大人从轻发落，说不定还能念在大人‘大义灭亲’的份上，赦免大人。不知，大人以为如何？“
　　知府抖啊抖，汗如雨下。粗肥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卫铮：“你……你究竟是何人！？”
　　卫铮先正衣冠，再端仪容，谦虚而诚实地答道：“晚辈不才，受命于圣上，问候于阁下。晚辈小小钦差，不足为虑，不足为虑。”
　　知府倒地不起。
　　卫钰全场观摩后，用脚踹踹知府腰间肥肉，问：“大哥，这肥猪还活着吗？”
　　卫铮正在品茶，随便瞄了一眼道：“别把他踹死了，这厮留着找账本还有几分用处。处理完了，随便你绳子鞭子蜡烛辣椒油老虎凳什么都行，大哥准了。”
　　知府依稀闻言，恨不得就此长眠不醒，早登极乐。

　　——
　　“小姐，你之前让我暗中护送十四个百姓进京，躲过那些狗官的追杀，原来是要送万民血书啊。”
　　“嗯。”今年的雪梨没长好啊，皮也忒厚了。
　　“小姐干嘛要帮卫铮？劳心费力的，也不讨半点好。”话说小姐，咱吃梨还是削削皮行不。
　　“我帮的不是他，是兴安百姓。再说，他那种人，就算这份万民血书送不上去，他也会伪造一份更加声泪俱下的血书呈给圣上。况且，以他之智，你觉得他会不知道有人相助？我只是顺水推舟，送他个人情，聊表诚意罢了。”嗯，这甜度还行。她终于满意地点点头。
　　卫铮啊卫铮，我一个姑娘家都先示好了，你好歹也该表个态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