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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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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淮南,粉墙黛瓦,青石板砖,月华如水,浸了遍地沁人的薄凉。
是时,韩府留故亭中,有一白袍公子负手而立,清贵的身影染了多少月华。
“不知淮阴的月,比之洛京如何?”亭外传来一个女声。
卫铮回身,见是月萍。
她就在他十步开外,而他之前却毫无察觉。他自幼习武,耳力过人,百步之内有人走动他都必有所觉。从未有人身法轻如此,他微微一讶,然面上却不露分毫,温言问道:“月萍姑娘来赏月?”
“谈不上赏月,月萍是个俗人,怕是没有夜半赏月的雅兴。月萍只是难以入眠罢了。”她拾级而上,裙裾扫过略微潮湿的地砖,一步步向他走近,与他并立于亭中,抬头望着天边的孤月,“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淮阴的月可真美,难怪殿下为了赏月舍了周公呢。”
“王姑娘都以俗人自称了,卫铮又岂敢自诩雅士?卫铮刚至淮阴,也是难眠。王姑娘可是水土不服才难以入睡?”
“水土不服倒不至于,大概是心有郁结吧。”
“哦?似王姑娘这般洒脱之人,亦心有郁结?”
“再洒脱,也终是个人。是人,便是身在红尘,难逃俗事纷扰。何况,月萍又岂是那般洒脱之人呢?”她微笑地看着天边那痕孤月,果然是明月疏星,“殿下深夜不眠可是思乡之故?殿下可是想念洛京?”她问道。
“若说思乡,淮阴,洛京,皆是吾乡。母后虽早逝,但却留下了许多画,画的都是淮阴的物事。是以,淮阴于我,也算是故乡了。往年,我也时而来淮阴看看,就是怕有朝一日我会忘了母后的故乡,忘了本,没了根。”
“淮阴,洛京都是殿下的故乡么?这倒是有趣,月萍鲜少听闻有人有两个故乡呢。若有朝一日,殿下不得不从洛京与淮阴之间择一为乡,不知殿下何去何从?”她将视线从天边收回,看向卫铮。
“淮阴的月朦胧清幽,最宜赏花谈诗词;洛京的月皎洁旷达,最宜煮酒论英雄。真是各具其妙啊。卫铮舍不下淮阴,却也离不了洛京呢。”他答得滴水不漏。
“可是殿下只有一人,怎可身在淮阴,兼顾洛京?”她追问。
“王姑娘,一定要在下做个选择么?”他笑起来,双眼微微弯起,细细的像天边的月牙,很是俊雅。但是月萍明白,这种笑法最是危险,因为这样便看不清他的眼睛深处。
“月萍只是想提醒殿下,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她看着他,目光如水透彻,“若是实在强人所难,殿下也不必回答。但是希望殿下明白,月萍也是为了殿下好。”
卫铮也看着她,半开玩笑地说道:“姑娘不必为卫铮忧虑,卫铮自然是待在卫铮该待的地方。夜深了,姑娘还是回房吧。”
“若殿下能解我心中疑问,月萍自然能回房安眠。”
“王姑娘有何疑问?”
“今日的通传之人并未言及我的姓氏,老夫人也只呼我萍丫头。敢问殿下是如何得知我姓王的?”她的眸在深夜之中越发幽暗,偶尔掠过的精光像是深渊里一尾游弋的鱼。
卫铮一脸坦荡,面不改色:“之前听祖母提起过姑娘的事,因而得知。”
她的目光中有不动声色的研判:“哦?可月萍从未告诉老夫人我的姓氏,殿下究竟是从何处得知的呢?”
“这,姑娘是不是记错了。我的的确确是听祖母说的。或许姑娘曾告诉过祖母,只是记不得也不一定。”
夜极静,静到可以听清露珠滴落的细音。月萍凝神细听卫铮的呼吸声,平稳绵长,并无起伏,不慌不乱。再观他面容,仍是笑得云淡风轻,没有丝毫破绽。
她笑了,极为婉约:“殿下这么一说,月萍倒记起了,我确实是曾告诉了老夫人的。今日是月萍逾礼了,还望殿下海涵。不过,还请殿下三思,什么才是您该待的地方,什么地方您还是别碰为好。殿下是个明白人,月萍言尽于此,告辞。”
“有劳姑娘费心,卫铮自然会舍鱼而取熊掌。姑娘慢走。”他一如往常地谦和有礼。
“愿殿下他日也能记得今日之言。”她步下台阶,只留下这句话。
卫铮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唇边似笑非笑。你,似乎比预想的难缠呢。
而月萍心里想的却是,咱俩原来半斤八两,彼此彼此。
月萍刚回房,挽香便焦急地迎上前来:“怎样怎样?麻烦解决了吗?”
月萍不言,坐在桌前喝茶。
“哎呀小姐,你倒是说句话呀!这事儿到底成没成啊?”挽香急了。
月萍慢条斯理地喝着小茶,半晌才冒出一句:“成,还是不成,这是个问题。”
“小姐您不是给那卫铮弄傻了吧?怎么今儿怪里怪气的?”
“本小姐是高兴。”
“高兴?小姐找到白虎珮了?”
“还没。要真这么容易找到,我还不屑来找呢。”
“那您高兴什么呀高兴。大谷主那边说不定已经开始了,您这个二谷主也不能事事都比他慢一步吧。”
“小丫头急啦?玄明国那边事态紧急,景行他只好快刀斩乱麻,否则积患日久,只是让百姓多遭几分罪。景行他啊,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玄明百姓受苦了。而今慕容家,韩家都是几百年的豪门世家,盘根错节的,不好下手。至于我高兴呢……”唇角扬起,“是今日棋逢对手,难得啊难得。”
那一夜,月萍睡得安好,一夜无梦。只剩下一头雾水的挽香辗转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