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归》尔华如朝

3、第二章

　　三月尚是早春，乱花渐生，还不足迷人眼，浅草方长，只堪堪没马蹄。天气偏寒，然淮阴居南，三月纵是仍存了几分料峭的寒意，到底已是回了暖。大街上行人往来，已是轻衫薄纱；林梢残雪已融，只见绿意盎然。
　　街道之上，有一顶轿子穿行于人流之间，虽不奢华，然而朴素中亦不失精致，轿夫训练有素，轿子行得不疾不徐，平平稳稳。
　　“到底是南方呢，与北边就是不一样嘛！”轿窗的布帘掀起，露出一张写满兴奋的娇俏小脸。兴致盎然地说了许久，轿中另一人却毫无回应，小丫头顿时不满地撅起了小嘴，“小姐！你倒是看看嘛，这淮阴的风景多美啊！成日里就知道睡，真是……干脆就在谷里好好睡着，干嘛还大老远跑到淮阴来啊。”
　　许是拗不过小丫头，轿中终于传出一个慵懒而柔美的女音：“你就不能消停会儿，让我清静清静么，挽香。昨儿我只睡了两个时辰，正困着呢。”
　　“怎么会？你不是一早便睡下了么？”挽香不解地看着轿中斜斜地靠在壁上的女子。
　　女子睁开惺忪的睡眼，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有些事想不通，实在辗转难眠啊。”
　　“小姐都想不通？那定是天下第一大难题咯？”挽香惊叹道。
　　女子想了一会儿，道：“那人，也却是一大难题了。”看着挽香更加不解的脸，她莞尔一笑，“不过，挽香何时见过本小姐解不了的难题了？”
　　三月的寒意，很快便会过去了吧。毕竟这世上，没有永远不至的春风呢。

　　轿子停在两座大石狮子前，石狮子后是两扇洞开的朱门，门上悬有一块金边朱底的匾额，上书“韩府”，其字雄伟遒劲却又沉稳端庄，正如韩家一贯之风。
　　门前候客的几个僮仆见轿中先是下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子，一身嫩绿纱裙，俏丽可爱，便以为是谁家的小姐，忙迎上前来，却又在片刻后看见轿中下来的另一女子，竟齐齐收住了脚，倒吸了一口气。

　　“烦请通传一声，月萍特来向老夫人贺寿。”

　　却说这卫铮虽说是由慕容皇后抚养长大，但慕容后宽容慈爱，昔日宫中韩后之物都妥善地保存着，自己也未住入韩后寝宫凤筝殿，而是在凤筝殿后的宫殿住下，以之为皇后寝宫，还常常让卫铮在凤筝殿中玩耍。卫铮自小便从慕容后那里知道许多韩后的事迹，稍大些便每隔几年都会回韩家探望祖母和韩后的兄长韩风。
　　此番韩老夫人六十大寿，煜德帝特地让他携礼去韩家贺寿。同时近来南方官吏贪腐成风，皇上派卫铮南下也有治贪兼考察卫铮能力之意。四皇子卫钰，其母本为韩家旁系之女，当年随韩后一同入宫，有幸蒙上恩宠，诞下卫钰后，赐封淑妃，故而卫钰到底也算韩家之人。且卫钰与卫铮素来亲厚，派他随行，又可遮掩究腐之意，还可趁机让卫钰磨练磨练，消消他自小的急脾气。
　　当下卫铮兄弟二人正在内堂与韩老夫人话些家常。韩老夫人膝下如今惟有一子，韩家又子嗣单薄，纵是华衣美食，也难免叹老来孤独，今日见两个孙子都承欢膝下，既是喜不自胜又是唏嘘不已。她看着卫铮，情不自禁地想到自己那薄命的女儿，竟是潸然泪下，堂中诸人亦是感慨万千。卫铮卫钰赶忙好言劝慰，让祖母宽心。
　　正当众人感慨不已之际，一小仆立于门前，恭敬地禀道：“老夫人，月萍姑娘来了。”
　　老夫人一听，脸上的哀痛顿时消去大半，她赶紧掏出绢帕拭干了眼泪，对小仆说：“去，快领月萍姑娘进来。”转头对卫铮卫钰解释道，“月萍姑娘是老身的忘年之交。”想想又补了一句，“待会见了人家可不许失了礼数啊。”
　　堂中忽而寂静下来，鸦雀无声。卫钰先望去，登时愣住了。卫铮正与老夫人寒暄，忽觉众人安静地看向门口，又闻一清越女声：“老夫人，月萍祝您寿比南山松不老，福如东海水长流。”循声望去，见一身形窈窕婀娜的女子盈盈拜下，待她起身，只觉这满园春色竟在她面前顿失芳艳。面若桃李，唇如樱瓣，长睫修眉，顾盼生姿。艳而不妖，清而不傲。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恍惚间想起了慕容后的话。幼时他曾向慕容后问起他的生母，慕容皇后慈爱地捧着他的脸说道：“一颦一笑，足令六宫粉黛黯然失色。”
　　韩老夫人笑着招过月萍，拉着她的手笑道：“萍丫头在老身面前何时也如此拘礼了？可是和老身生分了不成？”
　　月萍亦笑道：“月萍昔日不讲礼数，老夫人说我是野丫头，如今月萍循了礼，老夫人偏又怪罪。月萍可不知如何是好了。”
　　韩老夫人佯怒：“好个萍丫头！几月不见，口齿越发伶俐了。你说说，你有多久都不来看看我这个老人家了？怕是早把我这个老人家忘到脑后了。待会儿你若是拿不出什么让我满意的好礼，我可不依！”
　　卫铮笑道：“祖母又在作弄人了？”
　　韩老夫人闻言用手点着卫铮和月萍道：“好哇！你们俩这才刚见面，就伙同起来欺负我一个老人家。”
　　月萍赶紧赔不是：“是月萍失言，还请老夫人包涵包涵。月萍最近确实有事，是以未能来拜访老夫人，该罚该罚，只是还望老夫人给月萍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说到礼，月萍既然来了，自然要备份好礼讨老夫人欢心。不知月萍这份礼可合老夫人的意？”说罢从挽香手中接过一只精雕细琢的紫檀木匣递给老夫人。
　　老夫人启开木匣，顿时双手微微颤抖，嘴唇翕合。
　　众人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却也只看见老夫人的神情由惊讶而至惊喜，爱不释手地轻轻抚摩着盒中物，仿佛那是世间至宝。
　　以卫铮的角度恰可看见，盒中的红锦软垫上赫然是一只古朴精致，晶莹剔透的玉簪。簪上并无其他镶嵌之物，简单朴素，却胜在雕工细致，簪身纹理自然，宛若天成，而这玉更是世间难得，色泽均匀，明若琉璃。
　　“那日听老夫人提起韩老爷曾将韩家祖传的玉簪作为定情信物送给老夫人，可惜为贼人盗去。月萍四处游历之时，在店肆之中见到这玉簪，心中喜爱，便买了回去，后来发现簪头内侧暗刻有韩氏族徽，便猜想这可能便是那韩氏祖传之物。如今看来，月萍是有幸猜对了。”
　　“我还以为，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它了。”话及此处，竟是有些哽咽。年逾半百的老妇，抚摸着逝去夫君昔日所赠的定情信物，眼中的缱绻哀伤仿佛还是那个妙龄女子的。
　　那时，她刚刚及笄，花容月貌扬名淮阴，多少达官贵人的子弟前来求亲，却被她一一回绝。她不知自己为什么一再拒绝，只知道，自己在等一个人。那个人，也许明日来，也许永远不会出现。
　　直到那年元宵灯会，十里长街，染满了红霞。她轻纱遮面，流连于满街的灯笼海中。忽然见到前面有一群人围在一起，心中好奇，便走过去一看究竟。却见人们都围着一个猜着灯谜的男子，男子背向她，看不清面容，只看得出身形高大，略为瘦削，却不像文弱书生。
　　摊主拿出一张纸，念道：“李白斗酒卧菊下。打一词牌名。
　　男子只思索片刻便信心满满地朗声道：“自然是‘醉花阴’。”
　　摊主无奈地叹气：“公子，您都猜了二十七个了，再这么猜下去，我这灯笼生意还怎么做啊？”
　　男子笑道：“我也不要你送灯笼。不过既然如此，那我也不打搅你做生意了。”说罢转身离去。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和她四目相接。她看见光影交替着从他清俊的脸上悠悠地滑过，然后滑进她的心里，轻轻地颤了一颤。
　　她鬼使神差般走上前去，对摊主说道：“我也想猜一个，可以么？”
　　男子闻声驻足，好奇地看着她。幸而有轻纱覆面，看不出此时她红彤彤的双颊。
　　“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打一物。”摊主收起纸条，问道，“姑娘可想好了？”
　　“是风筝吧。”她微微一笑。
　　“正是。”摊主取下一个灯笼递给她，“姑娘拿好。”
　　她提着灯笼走过他身边时，被他轻声唤住：“姑娘。在下有一个灯谜，不知姑娘能否解一解？”
　　她回首，见他笑吟吟地望着自己，脸上一热，怕是又红了。
　　“芳龄几何？打一上古人名。”
　　“嗯？”她微讶，随即明白这是灯谜，可是心中此时一片慌乱，什么头绪也无，“这……我猜不出。”
　　他笑道：“盘庚。”
　　她豁然开朗，又不好意思地微微埋下头，避开他的目光，然后将手中的灯笼递给他：“我没猜出来，这个灯笼归你了。”
　　他没有接过灯笼，而是问道：“如果我不要这个灯笼，作为交换，可以知道小姐芳名吗？”
　　她微愣，早在反应过来之前便不自觉地报上了姓名：“月容。秦月容。”
　　他拱手道：“在下韩阙。”
　　她才知道，原来眼前便是那个满腹经纶，名动淮阴的才子——韩阙。

　　两年后，他们成亲，大婚之日，他挑起她的盖头，与她喝下交杯酒，定了终生的海誓山盟。次日清晨，他为她描眉，为她梳了妇人髻，为她插上一支玉簪。
　　他说，我们生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男的像我，女的像你。记得那年我们邂逅时你猜的灯谜吗？风筝。好，若是儿子，便取名韩风，若是女儿，便取名韩筝。
　　他说，会一生为她描眉梳发。却忘了说，是谁的一生。他的一生那么短，而她的一生那么长……
　　他走了，几十年的孤独，都由她独自品尝……

　　“祖母大寿，喜庆之日应当高兴才是。您这一哭可不是糟蹋了王姑娘的心意？”卫铮哄道，把老夫人从回忆中拉回。
　　老夫人破涕为笑：“看我，这，今日是失态了，让诸位看了个笑话。”
　　卫钰见三人说个没完，有些急了：“祖奶奶，何时用膳啊？钰儿着实饿了。”
　　卫钰这话一出，老夫人顿时破涕为笑，众宾客也笑将起来。
　　老夫人连忙吩咐仆婢引客去用膳。玉盘珍馐杂陈于前，兼之歌舞助兴，一时间觥筹交错，众人乐而忘返。宴毕，众人便留宿韩府。
　　是夜，月未眠，人未眠。

作者有话说

　　“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这个灯谜取自《红楼梦》，是探春在元宵时出的灯谜。风筝，暗示探春的命运如同风筝，虽然可以高飞，然而游丝一断浑无力，一旦断了线，便只能随风而去，最终远嫁他乡。这是探春的命运，也是以风筝为名的韩筝的命运。韩筝位及皇后，母仪天下，却从来没有得到煜德帝的爱情，郁郁寡欢，最终香消玉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