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四十五章 曲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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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肃六年秋，临国进攻景国，云定正式叛乱。两支兵马即将汇成一股浩大声势，直逼景城而来。
世然王爷自请远征退敌。
临肃帝大喜，特批二十万人马随之前往。
然世然王爷领兵行了一日后，忽地失去踪影。只留书一封，兵权全全交与一同的古叔。
秋月夜，江水凉。烛光摇曳，仍是寒。
云定温柔地擦拭着手中的剑，目光痴迷。
年少不更事，与伊人初遇时，他鲁莽，她好胜，说是不打不相识，不如换成不是冤家不聚头。几番打打闹闹下来，便定了终生。那时，他无功名，唯有一身坦荡。她与他说，不求富贵，只愿夫妻白头。
成亲之后，她为他生儿育女，苦心操持家务。他却因男子责任，常年在外东征西战。还家时，他万分歉意。她却柔声劝慰，男儿本该为国尽一己之力，不求其他，唯愿夫君平安。
相处数十载，她于他，依旧是水中静谧美好的月，夏日转角处习凉的风。他爱她，却因笨拙从未亲口说出。
曾道岁月还长，却不知某日嘎然而止。
若因天意弄人，那他只好违天。
如说人为作乱，那他定要灭人。
主力兵马出发两日有余，景城已兵力空虚。若皇城起乱，却是鞭长莫测。
景肃然，今夜便是你的死期。
云五朵手捧热茶款款而来。
“爹，上好的碧螺春，您且尝尝。”
云定放下手中的剑，温和地向女儿笑：“五朵，以后对公公婆婆也要有这般孝心。这样他们才会对你好。”
“爹爹…...”拖长的音调，明显撒娇的口吻，云五朵一副小女儿作态，“女儿不嫁。”
云定止住笑意，严肃认真道：“胡闹，爹爹这一去，也不知能不能回来。不管有何变故，你且好生保护自己。大隐隐于市，你寻个地方好好生活着。就算爹去了，也能安心。”
云五朵见云定这般交代，含泪点点头，反过来嘱咐他：“爹，无论如何，你要保重。女儿这辈子唯一的指望便是爹爹平平安安。”
云定不习惯两人悲悲戚戚的模样，端起茶，抿了一口，转移话题道：“茶是上等好茶，水亦是极好的泉水，再加上吾家小女的心意，这茶算是世间极品。”说罢，又品了几口。
云五朵瞧着见底的茶杯，眸光闪动，又问道：爹，宫里已经联络好了？”
云定放下茶杯，又擦拭起剑来。烛光下，剑影闪烁着寒光。他眯着眼睛满意地打量手中寒剑，信心满满道：“已经互换信物，再等一炷香时间，便领众人进宫。”
云五朵听罢此言，安心地笑了。她转眼望向窗外，只觉月明星稀，凉风习习，倒是良辰美景。
身后扑通一声响，云五朵缓缓回身。望着昏睡在桌上的云定，她笑着摇摇头，从里室取了一件黑袍，披在他肩上。
尔后，膝跪，一叩，二叩，三叩。声声落地。无比坚定，无比沉重。
走出这个房间后，她便要去宫中赴约讨债。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云五朵心里有种预感，这也许是她最后一次磕头。过了今夜，她也许就不存在这个世上。
皇宫呵，哪是那么容易闯的。
云定老爹一开始便做了回不来的准备罢。
更准确的说，在得知娘亲大哥去了后，他根本就不打算活下去，然偌大荒芜的云府总该有人打扫吧，那么多黄泉之下的人也该在中元节时有人拜祭吧。总之，哪怕是他活着会孤独，会郁郁寡欢，她也要留他活着。
云府一案，心里深处，全是自己的错。若不是自己穿越到云五朵身上，颜皇后便能通过云五朵的身躯转世重生，而云府的灾难不会降临。
这一切噩梦都是来源于自己。
爹，这次请你成全我。尘归尘，土归土，我早该死在那晚清幽的月亮下。
所有的罪孽，让我一人来结束。
临雪宫，明月幽。举樽对月，唯一人。
景临肃望着廖静的夜空，莫名涌出无尽的倦意。
听雪离开已整整两年，可是为何有很多年很多年的错觉。
两年前，为了她，不惜云府甚至江山。那般的用心，那般的歇斯底里，篆刻在心底，成最深的印记。
直到她去了后，只觉生亦何欢，死亦何惧。每日混混沌沌，行尸走肉，上朝退朝。然后与无数人虚情假意维系先帝留下的江山。
世然曾说皇兄，你错了，不该因听雪祸及云府。
可他从未觉得他有错。因为江山，他一直亏欠听雪。如今不过是用江山偿还而已。
景临肃只觉杯中酒苦涩无比。
偏偏小林公公气喘吁吁跑来禀告：“皇上，皇后娘娘刚来临雪宫，被侍卫大人阻在宫门外，大发雷霆，说……”小林公公偷偷瞥了瞥景临肃的神色，见他脸色铁青，似是大怒前兆，不敢再说下去。
“给朕说下去……”景临肃十分不悦，这个女人平时太过盛宠，如今嚣张之极，哪有半分皇后该有的仪态。
小林公公嗫嚅地说：“皇后说，活人不如死人，她不如不活的好。”
景临肃勃然大怒，“朕说今夜谁都不见，有人要强闯，先在门外领三十大板再说。”
小林公公唯唯诺诺退了下去。景临肃为自己又倒了一杯酒，面上浮起自嘲之色，“听雪，众多妃子中，只有你最了解朕。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你便知我心情如何。只怪朕不珍惜，常常伤了你的心。如今落寞，也是活该。”说罢，一口而尽。
酒入喉咙，七分愁肠，三分醉意。平时只觉甘甜的葡萄酒，如今竟尝出应景的苦涩。于是，不知不觉一坛尽数倒入肚子。
朦胧中，仿佛听到听雪清亮的声音，她喊：“景哥哥。”
不是入宫后藏尽心事沉稳低垂的“皇上”，而是初遇她时甜甜脆脆无忧无虑的“景哥哥”。景肃然倏然睁开眼睛，只见数丈远梧桐树下，一抹红色的人影立着。
景肃然怔怔地望着，明月当空，清凉似水，而她竟然出现在他的梦中。
她朝他笑：“景哥哥。”这梦境如此逼真，让他记起当皇帝头年，去接听雪进宫。她也是一袭红衣，立在树下，双眸含笑：景哥哥，你回来娶我了么？
他拥她入怀，宠溺笑道：“是啊。从今以后，我为皇，你为后。”
没想到若干年后，他在梦里还能重温当年，不由，嘴角弯起一丝弧度。
“景哥哥，你过来呀。”对面女子软软撒娇道，却是带着不可拒绝的魔力。
于是，他向她走去。步履沉重，却带着欣喜。
而她在树下，笑盈盈地看他一步一步走近。
两年不见，终于再次靠近。像遇见绝世珍宝，眼神痴迷，景临肃双手捧着她的脸，指腹一点一点，细细摩挲着她终年红扑扑的脸颊。“听雪，你可知道朕有多么想你。”他声音喑哑，似呓语又如倾诉。
女子不说话，依旧望着他，眼神清澈透亮。
“听雪，别再离开朕身边。”景肃然一声喟叹，拥她入怀。
然梦境一转，只觉她身体一僵，又听她说：“景肃然，你要我怎么不离开你？”声音低沉，一片冰然。不是哀怨的控诉，而是完全的冷漠。
她倚在他怀里，红唇附在他耳边，细细数道：“我十五岁时遇上你。一见倾心，二见倾情，三见互定终身。你喜欢雪，我改名叫听雪。那年，你借走我爹大批势力，戍守边疆，说回来便娶我。十六岁了，你果真回来接我，却已经高高在上，后宫三千。年少冲动，我与龙在书离开，然你未从找过我。后来十八岁，当我决意忘了你与龙在书成亲，你却以我爹爹的性命威胁我回到你身边。如你承诺，我成后，从此跳入后宫纷争中。十九岁，明知我不会害清贵妃的孩子，你却把我禁足。在你身边那么多年，我如何不懂，你只是想借万宰相的势力压制我爹罢了。终于，爹爹去了，而我竟复宠了……”
景肃然越听越凉，这些，都是真的。为了平衡景国各方势力，他确实不惜手段。为了景国，他觉得他做的都是对的。只是从未想过，这对她来说有多么残忍，直到她躺在凤床上，太医说她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听雪，原谅朕……”他低声哀求。这两年，他夜夜不能寐。往事如潮水，汹涌而来，拍打岸口。他是岸边伫立的石人，却甘愿承受潮起潮落。只因，就算痛，也能在记忆里拥她入怀。女子对他的哀求充耳不闻，继续道：“景肃然，你还欠我一个孩子。她……”
女子的红唇在眼前一张一合，似是魔鬼下的咒，景肃然终于抱着脑袋，痛不欲生地蹲下。
他怎么会忘记，那个躺在摇篮里，伸着粉藕般的手臂，依依呀呀流着口水，笑起来咯咯咯的小女儿。
他看着她出生，那时他想她做世上最幸福的小公主。
可是……
听雪亦蹲了下来，望着他，带着漠然。
“小公主说，她在地下没有爹爹的陪伴很是孤独，要你去陪陪她呢。”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曲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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