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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脊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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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日子就是备战。孙权来军中的次数明显多了,换下了平日素雅的衫子,着了银甲白须,也遮掩住了头盔下那张尚嫌稚嫩的脸庞。
大战在即,曹操那边也不安定,隔了长江天堑对荆襄九郡虎视眈眈,周瑜一夜夜端着盏油灯研究地图。吕蒙几次都走到了军帐外面,看灯光昏暗给周瑜的眉峰打下深深的阴影,显得深沉而疲惫。
吕蒙叹口气,最终还是默默转身。那个人,到底还是存了份当年的心气,这一根脊梁,担着承上启下的重量,撑着他用这副并不魁梧的身躯,一日日丈量着江东的河山。
他说过,瑜要我江东之主雄视天下,不是只有孤儿寡母偏安一隅。
他还说过,瑜要证明,江东英才辈出,缺了谁,都是一样国祚绵长。
吕蒙还记得,周瑜说这话时挺激动,眼睛亮亮地闪光,眼光越过了他,看着不知名的远处。
只是,缺了谁,倾这一生,又来证明给谁看?
吕蒙不懂,青史上的那一笔,抑或是那转头即空的生前身后名,真的值得一个人为之赴汤蹈火?
反正吕蒙不会,这些东西离他太遥远,没法理解。
周瑜好久没弹琴了,最近更是战甲不离身。当年的羽扇纶巾风流才子,不过而立之年,眼里已经染上了风霜。
吕蒙低着头往自己军帐里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叹气,不小心就迎头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身上一股子清淡淡的皂角味,直奔吕蒙鼻间。
吕蒙猛抬头,看见孙权解了白天的战甲,散着后脑的黑发,抄着手笑吟吟站在他对面。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吕蒙忙不迭行礼:“主公。”
孙权脸子就有点沉:“子明,你我何时变得这么生分?”
吕蒙有点呆,眨巴着眼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孙权见识过吕蒙张口就来的圆滑,这会儿看他傻愣愣的模样觉得有点意外,心里不知怎的起了丝得意。
“怎么不说话了?”
吕蒙话在嘴里倒得很是艰难:“我……我只是个小小的别部司马……不敢……”
“吕蒙,你跟主公都是这样说话的吗!”孙权假意沉下脸来。
吕蒙连忙单膝跪下:“主公,末将错了!”
孙权低着头小小地笑了,半点没架子的在他面前蹲下:“我知道,你是不想在我面前说官话,怕玷了我们这些年的感情。”
吕蒙小小地哎了一声,嘴唇微微张开,在军中火把映照下泛着水光。
孙权盯着他看。吕蒙眼睛很水,瞳仁里堪堪映出他的影子来,似乎也清澈了几分。
“别想否认。”孙权低笑,伸头过去,轻轻咬上那片还不知所以的唇。
物如所见,吕蒙的唇柔软潮湿,带着夜晚的凉意,引人想要撷取更多。
孙权没感觉到吕蒙反应,睁眼看见吕蒙无措的眼神,却也没把他推开。
这家伙,真的比自己大四岁吗?
孙权心里暗暗笑,这次蹲姿换了跪姿,一手拢上吕蒙背把两人贴近,一手盖上吕蒙的眼睛。
而之前那个吻,也在这一瞬间变了调子。孙权霸道地封住了唇齿相接处的所有缝隙,这使两人的呼吸一时间乱了步调,变得凌乱不堪。
出自本能地,吕蒙偏头换了下角度,舌尖扫过孙权的,麻麻痒痒的触觉一瞬间流到全身。
孙权猛地睁眼,身子一个前倾就把吕蒙仰面扑到了地上。
吕蒙呼呼喘了几下,一张脸早就羞得通红,连忙推了孙权几下:“主公……主公!”
孙权一把按住了他:“别扭,别点火!”
吕蒙又“啊”了一声,一脸的不解。
孙权撇嘴:“就你这样,啥也不懂,当年怎么没被马延占了便宜去?”
吕蒙还是水汪汪两眼看他。
孙权叹一口气,拽他起来,帮他掸掸身上的草屑:“行了,快回去睡觉。大军出征,也就在今明两天了。”
吕蒙应了一声,转身急匆匆跑掉,直到拐了个弯确定孙权已经看不见了,才脱力一般重重靠上身后的树干。
孙权好像刚喝过茶水,这会儿那股茶叶味还很分明地残留在嘴里,微苦涩口。
吕蒙对天无声笑,他都懂的,怎么会不懂。
“——他们两个之间是什么关系,恐怕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吧。”
还记得那年孙权即位,两人私下八卦周瑜,这句话一直让他铭记在心。
主公跟臣子间的那点牵绊,就像一泓温暖的沼泽,等到察觉时,就是没顶之灾。
吕蒙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没错,他就是不敢,不敢设想这一辈子也没法参透的关系。
入秋雾多,不利江上水战。所以大军赶在仲夏出征,舰队沿长江逆流而上,一路攻破黄祖数道防线,黄祖兵退据守沿江港口,东吴水军士气大振,只待择日登陆,便可直取沿江城池。
吕蒙一面关注着水上的形势,一面竖起耳朵听着军报。周瑜驻守柴桑,一面跟曹操打着太极一边也关注着山越的动向,虽然东吴大军倾巢而出,也不是毫无准备。
吕蒙登上船头。清晨,江面上的水汽还没散开,远处黑色的城池隐在雾里,近在咫尺,却看不大真切。
脚下的船板,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吕蒙神色一凛,连忙趴到船舷察看。只见船底水面小小掠起一道水纹,好似有水蛇游过,瞬间又恢复了平静。
此时江心浓雾瞬间泛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遮盖了吕蒙的视线。
可是多年水中打滚的经验告诉他,水底有人!
吕蒙不知如何是好,要是不追,来者不善早晚是祸害;如果要追,此时平静无波,又要以什么名义朝哪里追?
正踌躇着,吕蒙突然注意到,身侧那艘战舰,船头居然要比自己这艘高出一截!
船要沉!
吕蒙想起刚才那微小的震荡,分明就是有人卸了进水舱上的挡板,八个水舱全部吃水,哪有不沉的道理!
吕蒙头皮一紧,不知道被破坏的战舰还有多少艘。看这光景,对方趁着大雾又通水性,此时很可能潜在暗处,不知还会有什么埋伏。
事不宜迟。吕蒙返身要进舱拿令旗,又想起这大雾,索性放开喉咙,用老家渔船上喊号子的调长长吊了一声:
“——快起身有人凿船嘞!”
各舰上守卫本来昏昏欲睡,这一下一个激灵清醒,再看眼前大雾茫茫,脚下战舰已经倾斜,一时场面一团混乱。
吕蒙听声响嘈杂,心道不好。敌暗我明,自家在别人门前乱了阵脚乃是大忌,最易遭到伏击。
黄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奸猾?
“我是吕蒙,请各位将士稍安勿躁,甲板集合,静候军令!”
吕蒙喊完一句,喘口气接下:“主公何在啊?”
没人回应,吕蒙一颗心顿时被揪起,顺了顺气接着嚎:“太史慈将军何在!”
“吕蒙,我在右翼第二舰。”这次很快就有了回应,喊话的是个小兵,应该也是个渔家子,声音穿透力很强,“要不要清点受损船只?”
“不用,时间有限。通知受损船只撤到后方,完好的依次填补两翼空缺,开阵拒敌!”吕蒙嗓子终于喊哑,这一声已经破掉。
等人员全部登船完毕之后,江上浓雾堪堪变薄,黄祖那边凿了船之后居然再无动作,这让一干人等提心吊胆后终于松了口气。
被放了水的战舰只有五艘,封住入水舱后总算是不再下沉。不过暂时也不能再用,舰上将士全部转移,留着几艘船半死不活漂在后方。
这招阴毒,吕蒙恨得牙痒痒,又想到孙权下落不明。问了一圈刚才从进水舰上上来的兵士,个个又是一问三不知,不由得如坐针毡,脱了战甲鞋子,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又朝那几艘破船游去。
“将军——”
吕蒙不顾身后兵士们的呼喊,脑中这时一根筋就一个念头:孙权,他在哪里?
岸边一侧芦苇一晃,一道水纹飞快朝他移来。
吕蒙还没防卫,就感觉腿被人抱住,狠命朝下一扯。
冰凉的江水顿时没顶,吕蒙反应很快,就势潜入水里,抱着那人的腰就直直下沉。
那人没想到吕蒙来这招,推了几下没推开也慌了神,连忙挣扎着上浮,被吕蒙秤砣样拖着,原本熟稔的泳姿也变得像狗刨一样吃力。
吕蒙不撒手也不使力,就被他带着一手扒上了后方沉船船帮。
那人不过三十多岁,长得一脸匪气,头上绑个红色布条,恶狠狠瞪着他呼呼喘气。
吕蒙耗尽了人家力气,这会儿反守为攻,狠狠卡上那人脖子:“船是你凿的?”
那人满不在乎地点头。
“你是黄祖的人?你们还有什么埋伏,说!”
那人指指自己脖子,示意他放手。
吕蒙看这人像个滑不溜手的泥鳅,生怕一放手他又耍滑,于是从贴身衣襟里摸出一片刀刃,堪堪抵上了那人咽喉。
“哟哟哟,小兄弟看你眉清目秀的,怎么下手这么狠啊。”那人挑高了一边眉毛,身子抵着身后船帮吸了口冷气。
“快说!”吕蒙不客气地又把刀刃往前送了送。
“行行行,我说。我叫甘宁,你叫什么?”
“甘宁?杀了凌操的那个甘宁?”吕蒙瞪大了眼。
“是啊。”那人嘿嘿一笑,“我说,你们摆那阵势干嘛?黄祖大军不在陆上,都在你们后方江面上呢。”
“什么?”吕蒙瞳仁一缩,心思斗转间突然手腕上一麻,再看甘宁手指上转着他那柄小刀,唰唰甩了个弧线抛出。人居然也不跑,就那样似笑非笑看着他。
吕蒙变了脸色,也没空跟他纠缠,一个猛子又要扎回去。
“要真是这样,黄祖就不是黄祖了。”甘宁在他身后一声叹息。
“我保他撤退,大小战功无数,却丝毫得不到提拔,”甘宁拨弄头上布条,“这次我献此计,算尽了天时地利,他要是肯听,这大雾一过,你们东吴损失的就不只是五艘艨艟了。”
吕蒙闻言,水里利落转了个身:“可惜,你主不是我主。”
甘宁垂下眼,并不做声。
对面百步处,东吴军舰上□□手冷箭反光,映着冉冉升起的朝阳。
吕蒙抬手,对着身后压了压。
“他们不敢射,这不还有你吗?”甘宁嬉笑。
“就算我不在这儿,也不会让他们射的。”吕蒙正色,向他伸出手,“良禽择木而栖,再坚硬的房梁,也难撑将朽之屋。我主吴侯,素来爱惜贤士,你来东吴,必得重用。”
“哟,这就想拉拢我?”甘宁哼哼一笑,忽然潜到水下。
吕蒙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裤子被人一扯。下一刻甘宁从挺远的地方冒出头来,给他扬了扬手中的东西。
“我的裤子!”吕蒙大叫。
“小白条,你叫什么呀?”甘宁划着水作势要走。
“我叫吕蒙,吕蒙,快把裤子还我!”吕蒙羞愤欲泣。
“你说的事我考虑考虑,这东西我先收着,到时候你可得给我说点好话啊!”甘宁对着他打了个响指,一个猛子再也没露过头。
吕蒙欲哭无泪,只好慢慢回转。
一抬头,只见孙权站在离他最近的船头,众星捧月一般,低头俯视着他。
吕蒙呆呆看着孙权,不知怎么的眼眶就有点酸。
“主公,你……你上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