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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两两相忘(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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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念云第一次与他争吵是在书房里。满地是松散开的书页,那是他常在手边读的《诗经》。
眼前有些皱裂的纸片上正是写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她不依不饶:“你还有其他的女人!”
他只觉得额头的青筋在跳动着,书页上的字不停地在眼皮子低下浮转: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是不是,你说!”她倔强地逼问着,银铃般的声音透过案上镇纸的青玉,并不刺耳,却愈加显得清冷。
他突地笑起来:“是。”她却一时错愕在那里,不成想他答的如此干脆。一双大眼噙满泪水,委屈惶然地看向他。
“东苑的纪纷儿,太子殿下赐的,刚生了儿子那个。还有几个侍妾,我还不知道名字,改天咱们一起去看看?”他缓缓,恢复惯常说话的语气,有点像她的几个哥哥们一般,仿佛柔声哄着她。
“是吗……”她喃喃地念着,仿佛不信,那双眼的泪珠终于掉了下来,神色却缓和了许多。她赌气般地:“肯定不是,要不你不会不理我。”
他上前握起她的小手,将那豆蔻红的指甲往自己脸上靠了靠:“不过是册封了宫人,你才是本王的正妃不是吗?”
她喜爱他这般与她说话,柔柔的声音,款款地如窗外的春风般令她陶醉。
门外响起急切地脚步声,她羞怯地松开手向外望去。门已经被推开,仁贞慌乱地跪下:“殿下,霓裳姑娘受不得北苑的香火,她……”
他边抬头看他,却冷不防看见一旁的郭念云,顿时惊觉失了态,惶恐不知所措。
“她怎么了?”李淳说,语气极其淡漠地,听不出一点情绪。
仁贞稍停顿了下,仿佛在令自己的神色缓和下来,才诺诺地说道:“据太医讲,霓裳那奴婢身体怕是与香火的味道相冲些,闻之则会昏倒,所以……”他磕了个头:“所以西苑的掌事恳请郡王殿还是下将霓裳调回西苑。”他将自己的慌乱打破,努力也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来。
“霓裳是谁?”郭念云问。这一问令仁贞的心旋即又拎了上来,支吾着不知如何回答。却听见李淳愤怒地声音响起:“不过一个犯了错的奴婢,哪来的此般娇气?”
仁贞躬下身去,有些吞吐地:“鹤蓝原是……西域……”
“鹤蓝是西域奇毒都不能令她毙命,如此命硬,还怕得这香火味么?”他寡淡地说到,话语如冬日的冰霜一般刺耳。郭念云有些不忍:“受不得香火就不要在北苑吧,对了她怎么样了?”
她仿佛突然地心情好了起来,在奴婢面前不再是那个撒娇的女子,而成了个为他打理家事的贤德王妃,想到这她愈加的得意起来,兴奋地想要去解决这对她来说不痛不痒的事。
“还是昏睡,太医称没有大碍。”仁贞不敢看她,埋头答道。
她抿嘴微笑,那双眼流光波转,仿佛得了什么适宜的主意:“没有大碍就先养着吧,等醒了再安排,不过一个奴婢,在哪不是简单的事吗,以后就不要叨扰殿下了,我来安排吧。”她抬眼看他,想要得到肯定。
“那就随王妃的意思。”他看向她,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她看的欣喜,仿佛得到了莫大的赞许,那是她期盼的赞许,期盼的一种关于丈夫对妻子的赞许,与承认。
“是。”仁贞答道,没有抬头,径直躬身退了出去。
“本王的王妃真是开始有点样子了。”他淡淡地笑道,她转身去扶上他的胳膊,抬头正对上他明亮的眼睛。有风进来,扬起地上的书页,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仿佛这生,就这般美好。
这一觉仿佛睡了许久,醒来时眼前还是满儿带些担忧的模样,她记得上次她清醒过来也是这般情形,眼前的女子半是惊愕半是惊喜,抱着她说:你醒了是吗霓裳,你是真的醒了……
而此时那副面容除了些许担忧,不再有当初的那般欣喜,只仿佛是略微松了口气:“醒了就好。”
她只觉得头重的厉害,仿似有沉重的石头压着一般,浑身松软无力,想要起身,却撑不起自己的手臂。满儿走到一旁的桌子上端来药汁喂她,她闻了闻,却并没有药的而味道。
“是黑米汤而已,你没有大碍,不必服药。”满儿压着声说。
她抬眼看她,脑海里出现她送来的桂花糕,只是片刻便明白过来,这不过是她的小计谋而已。“据太医讲,你先时服下的毒叫鹤蓝,是西域传过来的奇毒。这毒需有艾草方能出毒,北苑用的香,都是含有艾草的。怕是你体内还残着鹤蓝的毒,才会这般的。”满儿浅浅地说着,只顾一勺一勺喂她汤汁。
她狐疑地看她,“太医说的?”她不信。
满儿笑了下:“是或不是又如何呢,总之你是福大命大。”
“为什么你这么不愿意我在北苑呢?”她侧头歪在枕上,仿佛带着些许埋怨一般,脸上却是平和地笑意。“北苑不也挺好。”
满儿放下碗,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你又没有犯大不得的错误,不必去北苑那地方,断送掉自己一辈子。在这,起码还有出去的希望。”她有些希冀地说着,又怕她会问自己犯的是什么样的错,便匆匆起身离了去。
霓裳看着她有些惶然地笑了,她是想,她就是有希望出去了,又如何呢?
这次的昏睡,让霓裳一下子感觉身体舒畅了许多,许是因为休息的缘故,她恢复的多了些,脸色也有了些许的红润起来。
四月的天明显有些暖意了,满儿为她送来了轻便的衣裳。她换上,鹅黄的短襦衬上碧色的荷叶裙,烟霞色的披帛在臂间垂下,竟真有了些明媚春天的意境来。
满儿满意的笑着:“换上新衣裳,也该有个新的开始。今天起,就到东苑侍奉纪宫人罢。”
霓裳恍然记起东苑的纪宫人,是得了儿子的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