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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两相忘(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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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霓裳明显地好了起来,原先因为长时间昏睡造成的虚弱也一点点褪去。阳光好点的时候会独自到院子里,找个没风的角落静坐一会,原本,也不会有谁会跟她一起的。
“你看,这桃花都落了。”满儿在的时候,她会而而说些这园子的花红柳绿。
“这不是桃花,是海棠,桃花早在你醒之前,就落光了。”满儿一跛一跛地走过去,有些伤感地看着地上的花瓣,“这三月都快结束了……”
霓裳仰头看看那满树的海棠花,繁复的花一朵朵夹在新绿的叶子中间,有阳光照在上面,那娇艳,仿佛要从花朵里也射出暖意来一般。她有些讪讪地:“啊,原来是海棠。”
她并没有理会满儿的叹息,既然是被罚在后苑了婢女,徒是伤神,仿佛也没有什么作用。隔着葱葱的花木,隐约有些声音传来。她有些好奇地向里站了站,是后苑里几个婢女在谈话。
一个说:“大家以后称呼可要注意些,郡王册了纪纷儿为正宫人,以后可无论什么时候,都要称呼一声宫人的名号的。”
又传来几个仿佛吃惊的唏嘘,又一个说:“什么正宫人,不过图了个便宜儿子,得了个名罢了呢。”
原先那个严厉道:“这话可不要再乱说,郡王已经上报了礼部,皇上亲口许的名号,纪宫人产下长子,册封宫人,以后可也是主子了。”
霓裳了然,原来是得了儿子册封了宫人,正想着又听见个不屑的声音传来“真是不容易,原本以为王妃进了府,她的光彩日子也到了头,不成想郡王还是惦记着,抽了个空就去看她,还借着儿子封了号。”
霓裳一时来了兴致,侧耳细细听着,想要好好听听这个多情郡王的故事,突地一个尖利地嗓音叫起来:“这都是做什么呢?郡王府是什么地方,想说些不该说的话,不如就都到佛祖跟前去说。”
霓裳疑惑地转脸问满儿:“什么不该说的话,为什么要到佛祖跟前去说呢?”话没说完嘴就被牢牢捂住,满儿吃力地踮脚在她身后:“不要问不该问的,跟佛祖说,就是送你上西天去的意思。”
霓裳一惊,忽的又听见那尖利的声音四下叫着:“满儿,满儿?”
满儿慌忙松下手,示意她不要做声 ,霓裳仿佛会意,惊得出了一身的汗。这当下,仁贞已经找了过来。坚挺的鼻子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来。看见霓裳,先是一愣,忘了叫满儿,失声便道:“哟,您这……”他突地明白过来自己这称呼有些不妥,转而又说:“确实是大好了,明儿起,就到北苑当差吧。”
满儿惊骇:“宫人,这是为何……”
仁贞瞪着她:“郡王殿下的命令,犯了错误的奴婢,侥幸活下来,是她的福气。就到北苑当差吧。”
满儿满眼惊恐:“可是,殿下他……怎么会?”
仁贞斜眼看她,语气带些生硬:“叫你就是为了去办这事的,刚好她在,就当着面说清。”他又转脸看霓裳,她白皙的面庞上一双大眼已经深深凹陷了下去,整个人如片叶子一般在花下单薄地立着,心下不觉闪过一丝怜惜,“到了北苑,好自为之吧。”
霓裳淡淡地看他,没有丝毫的惊慌也没有哀怜,只是微微一欠身行礼,答道:“是。”
仁贞原本觉得她此番应该是虚弱不堪,在床上暗自垂泪,不想她虽消瘦下来一圈,整个人却出奇地神采奕奕,心里正有些疑惑地准备离开。还没踏出几步,便听她在后面问:“宫人能否告诉霓裳,霓裳曾经犯过怎样的错误?”
他虽是几乎随着李淳一起长大,见惯宫中府里各样的事务,也见惯各式各样主子的脸色,原本已是老成了一个人,被她这一问,还是惊的几乎叫出声来。
他惊恐地转脸看她,她神色坦然,一双眼满是诚恳地看着他。海棠花的落瓣从她的头顶飞落,几乎如两年前的一般模样,仁贞哆嗦了一下,不再言语,只是匆匆离开了。
霓裳看他离去的模样,有些疑惑,却很是有条理的:“原来郡王知道了我醒过来,就是为了把我再贬到北苑去呀。”她笑着转脸看满儿,却见着满儿一脸地怔忡。
良久,满儿才缓缓地说道:“跟我去北苑吧。”
对于霓裳,所知晓的是,这是广陵郡王的府邸,正苑是她这个有过过错的婢女去不得的地方。而这后三苑,也被划分了等级,东苑住着郡王侍妾,西苑住着奴婢,而北苑,便成了郡王府惩戒犯错奴婢的地方。
霓裳对此很是有不满,不过惩戒奴婢,却要用上一个苑,可见郡王府里的奴婢确实不好当。进了北苑时霓裳却不这么认为了。偌大的一个北苑,竟然不是关押犯错奴婢的地方,而是一座庙堂。
正厅里端正供奉着如来佛祖的金像,一双慈悲的眼微微眯着,看的霓裳不禁想起仁贞的呵斥:“到佛祖那说。”想着不由心底凉了凉,难道这是又要自己死一回么?
她仿佛不再惧怕死了,可不知为何,竟总有种弄明白这世事的冲动。这是她生活过的郡王府,可又是她一无所知的郡王府。
“照府里的规矩,霓裳,你是要在这里陪伴佛祖的。”满儿有些艰难地说道。霓裳笑笑:“陪伴这个佛祖,也好。”说着朝佛像拜了一拜。“这北苑真是安静,我若能在这,也是一种莫大的幸运了。”在如今不知世事的情形下,北苑,怕是再好不过的地方了。
满儿不解地看着她,继续木木地说道:“你只需要每日打扫,不要断了佛祖前的香烛就是了。”
霓裳仰面看那佛像,整个厅堂,一丝不染,可见也不是如她想象中那样凄凉。她弯起嘴角,笑得纯净:“这也不错。”
满儿转身准备离去,却猛地回身搂住她,一反常态地:“霓裳,你等着,我去替你求郡王殿下,他不会,不会的!”
霓裳推开看她,那种悲切像用刻刀在她脸上雕刻出来一般,深刻而隽永。她有些恍惚,不明白满儿此般的哀伤。
“他不会就这样让你陪伴着佛祖一辈子的,他不会的……”满儿依旧喃喃地说道。
她突地有些感动,想必曾经与满儿,也有过不一般的情谊,不过是在北苑打扫佛堂,却令她这般挂心。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无限温暖地笑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