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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两两相忘(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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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金牡丹的绣屏后,纪纷儿和衣斜卧在榻上,发间沉甸的金步摇顺着云鬓落下来,与额前上的花黄排在一处,阳光恰巧射在上面,折射的她面庞出奇地艳丽。眉,却是一如既往地蹙着,好似从未舒展过。
奶娘抱着孩子进来:“宫人,儿郎睡着了。”她托着额,没说话,只是挥挥手示意奶娘退下。奶娘没动,继续压着声音说道:“宫人,过几日儿郎就百日了,依俗是否该熏艾叶,进庙祭祀?”
过了须臾,她才缓缓抬起眼,“虽说礼部册了他入籍,可毕竟是跟随我……”她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就是苦了这孩子……”
奶娘仿佛也明白这样的状况,一时站在那里,也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外间的门轴转动了下,她转眼看去,只见五儿碎步急急地走进来,到跟前跪下,大概是见奶娘抱着孩子,也压低声说到:“宫人,王妃派遣来了个奴婢,说是一起照顾儿郎的。”
她一惊坐起身,心下说不清是害怕还是慌乱,便急急问五儿:“王妃她,为何如此?”
五儿拜了拜:“回宫人,听说是西苑的奴婢,在北苑受不得香火味,王妃娘娘见宫人这里伺候的人不多,便遣了来。殿下也应允了的。”
她一听是李淳应允了的,终于放下心来,好一会,才缓缓招手示意她:“那带进来吧。”
见她方才惊慌了一阵,婢女端上参茶来替她压惊。她也顺势就坐在榻旁,一手撑着膝盖,一手去接那陶杯。
正低下头的当儿便听见门边一个下跪的声音,接着一个清淡的嗓音响起:“奴婢霓裳见过宫人。”
她揭杯盖的手抖动了下,迟疑地抬眼看去,门边一袭鹅黄色春装的婢女正在门槛前跪着,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明晃晃地看不清脸蛋。她缓缓声:“进来回话吧。”再次低下头去抿那参茶。
鹅黄的裙摆摇曳至眼前,有烟霞色的披帛垂在上面,她只觉得一切不甚亲切,便抬起眼去看那脸庞。
“啪”一声,手中的陶杯应声落下。
奴婢们一时都惊慌地上前来替她擦拭,唯恐参茶烫着了她。奶娘怀里的孩子被惊的放声大哭起来,那几个奴婢又起身两个去查看孩子,一时屋里显得尤为慌乱。
霓裳微微地怔了下,便抬眼去看她。她的脸色如纸张般惨白,被身上锦缎团花的图案衬托的愈加明显,一双眼睁得极大,并不理会身边的婢女来来回回,只是直直地看向她。
满屋子的混乱,唯有她二人两两相望。纪纷儿只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像迷路在上元节时广陵的街道上,满是兴奋的心情一下子落在恐惧里,混乱不堪,只有一个声音在身后叫她:“纷儿!纷儿!”
她回神,已然发现是奶娘在叫她:“宫人……”她迟疑着,手里紧紧护着孩子,面前是霓裳伸出的手,奶娘不知道该不该将孩子给她,只一味地摇晃着边哄边顺势躲开霓裳。
她觉得那个声音又在反复地响起,伴着孩子的哭声齐齐钻进耳朵里,像咒语一般呢喃。她挥挥手,示意她将孩子给她。
她只觉得他像只柔软的小猫一般,粉嫩的面容上还带着前一刻啼哭的泪水,此刻却静静地睁大眼看她。奴婢们已经将屋子收拾干净,孩子停止了哭闹,一时间屋子里静的只听见孩子在她怀里发出的咿呀声。
纪纷儿挥挥手,她本不爱热闹,屋子里的婢女很是知趣地退下,只留下霓裳站在原处。她笑着去哄逗他,不禁笑了:“这孩子长得真是可爱。”
纪纷儿只觉得眼睛干涩,像看见什么同样的重影一般,她记得就是几日前这样的午后,他也是这样站在她跟前的吉祥飞鹤云纹毛毯上,看着怀里的孩子,喃喃地说道:“这孩子长得真是像……”
真是像谁,她记得,他当时迟迟地像是从梦境里醒来一般,嘴角牵扯出一丝笑意,仿佛无奈:“真是像本王。”
她小心翼翼地答道:“儿郎自然是像父亲。”
他是也发觉了,那孩子浅浅淡淡的眉,像小山,刻在宽阔的额上,是最秀气的眉毛。
“殿下是让你来将他带走吗?”她一只肘撑在一旁的小案上,仿佛怕自己将要倒下一般。她终是没有死,她终是回来了。
霓裳跪下,很是恭敬地:“王妃让奴婢前来这东苑,说是替宫人分忧,照顾儿郎。”孩子还在她怀中,一双大眼一动不动地看向她,偶或仿佛还扯起嘴角冲她一笑。她只觉得心安,仿佛就是仅仅,为了这孩子来一般。
“霓裳……”她碎碎念着,眼角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流出来一般,却生生被逼了回去。
她答道:“奴婢在的,宫人。”依旧一副的谦卑模样。她错愕地看她,仿佛明白她这般的情绪,该是怎样的痛苦,才令她这样委曲求全吧。纪纷儿想着,心里涌起一丝酸楚。
“罢了罢了,你下去吧。”她挥手,努力不让自己朝抱着孩子的她的身上瞧去。
眼侧的身影浅淡了下去,她又赶紧朝那方向看去,却依然空无一人。空荡荡的屋子里,满是暖暖的阳光,却折射出无尽的哀伤之意。那些重影又一片片浮出来,又一点点清晰了起来。
“真是像本王。”
“儿郎自然是像父亲。”
他转眼去看她,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明的光来,“他也是你儿子。”
她慌乱地跪下:“奴婢不敢……殿下,这是嫡孙……”她深埋着头,供起的肩头簇簇地闪动着,惊慌失措。
他神色严肃了起来:“是的,正是因为,他是长子嫡孙。”语气笃定地:“仁贞,你去拟册,侍寝宫人纪氏产一子,封正宫人,上报礼部。”
仁贞微微一愣,答道:“是。”便退了下去。
他看看怀里的孩子,“他是你的儿子,你就永远是长子的母亲。”他将孩子递还给她,院落里依旧是那些纷纷洒洒的落瓣,他也依旧是一贯的淡漠神情,脚踩着那些碎瓣,淡漠地走过。
他是想让她善待这个孩子,可是如今,又让她回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