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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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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连环卷起的风啸声在立秋阁的中庭之中连绵不绝。涵秋近乎自虐地挥舞着鞭子,枝叶纷飞,四散开来。
荣未墨已然离开三个月,早在二十天前,荣未央就收到了他的传书——默云阁残部集结完毕,已然重立帮派,有了吹雪山庄的支持,非常顺利。
——“若是有麻烦或是需要帮助,便来南京找我吧。”
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在涵秋的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她忽然就停止了所有动作,靠在墙上微微喘息着,颊边的发丝垂下,被傍晚的风吹起。
一丝细微的凉意从涵秋的手心蔓延至四肢百骸,涵秋抬起手,沧海坠翠色的身影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全部染成翠色。
“曾经沧海难为水。”涵秋梦呓一般的喃喃道,第一次仔细端详着这枚玉坠,纷乱复杂的图案错落地附在玉身上,涵秋却在一瞬间摒住了呼吸。
这……这是……
修罗!
她唤来侍女,颤声吩咐道:“快……快去……快去唤琴护法来……快去!”
右护法琴匆匆赶来,看见面色苍白的涵秋,来不及行礼,急急问道:“小姐,何事?”
“琴……这是什么?”涵秋摊开手掌,那枚翠色的玉,躺在她的手心里,盈盈可爱。
琴一怔,声音也颤抖起来:“沧……沧海坠……”顿了一顿,她抬起头望着涵秋,涩声道:“难道拈花小姐她……”
“她死了。”又是一阵心悸,涵秋有些不知所措。
“果然……”琴努力稳定下情绪,眼光复杂的望向涵秋:“修罗,是南方大理国的‘喋血’惯用的标记。”
“‘喋血’?”
“对。”琴长长的叹息了一声:“二十多年前,一个落魄的年轻女子两次被同一个男人侮辱,传说中,她因为没有成亲就已怀有身孕被当作巫女赶出了村子,饥寒交迫地流落到南方大理国,被当时的‘喋血’这个帮派收留,最终竟然承袭了修罗女鬼的名号。”
修罗女鬼?涵秋一怔。琴旋即继续说道:“而这沧海坠,就是当年那女子所铸,共刻九百九十九刀,一刀代表一丝仇恨,最后一刀则捅进了那恶徒的胸膛。按照规矩,新立帮派要向最高统治晋送贡品,而当吹雪山庄问鼎中原之后,这沧海坠就是贡品之一。”说到这里,琴忽而苦笑出声:“小姐你无法想象仇恨的力量罢,一年之内,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就可以承袭到修罗女鬼的名号。”
“那为什么拈花会……”
琴扬起秀眉,说道:“沧海坠在被赐予小姐之前一直是被拈花小姐保存在朵落阡陌。之前不知换了多少人主人,却都像中了咒一般,皆是这般下场。所以,还望小姐珍重。”
送走琴,涵秋有些失神——姐姐是喋血的人……可是又为何要对所有拥有沧海坠的人下毒手……难道这些,庄主都不知晓吗?除非……
除非,荣未央像让我死,而拈花却偏偏成了替我死的的那人。
涵秋阖上眸,有些惨然的苦笑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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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适的午后,涵秋握着茶盏立在格窗前。
“涵秋小姐。”沪不知何时已然躬身在侧,声音有些许慌乱。涵秋回头,问道:“何事?”
“正殿……正殿有刺客。”
涵秋一惊,忙问道:“刺客?那庄主安好?”
沪肃声回道:“庄主安好,请小姐速去正殿。”
涵秋迈进正殿时,荣未央端坐于正座,阶下立着一个身材曼妙的女子。未央看到她,沉默许久,方才道:“涵秋。你可认识?”
女子回眸,却正是宋月娆。
“秋儿,你不会不认姐姐吧。”
宋涵秋有一个瞬间的窒息,她艰难地迎上未央的目光,颤声道:“回庄主……确是涵秋的姐姐。”
未央却没有笑,冷然道:“那么你也知道,她其实就是修罗女鬼。你也知道,是她……”声音忽然颤抖起来:“是她杀了拈花!!”
“……”涵秋无言以对。
“荣未央。”月娆忽然笑了起来,“好好品尝失去至爱的痛苦吧!后会有期。”语毕便灵巧的闪出正殿。
荣未央却浑然未觉,只死死地盯住涵秋,声音带着些不可思议:“涵秋……杀拈花的人,居然是你的姐姐……是你的姐姐……”
“庄主,我……”涵秋稳了稳情绪,却不知如何解释,望着他暗色的眸子里一片混沌,又是一阵心悸。
未央缓缓地坐回椅子上,微微眯了眯眼,淡声道:“涵秋,你知道吗。我巴不得……我巴不得你替拈花去死……”声音轻的几乎一挥即散,却又是咬牙说出来的。
涵秋只觉得晴空霹雳一般,踉跄后退一步,有些不可置信。
未央阖了阖眸,终于还是生生压下了自己胸臆里翻腾的酸楚,以及哽在喉间的呜咽,他说:“涵秋。我遭报应了吧,没有人敢再保存那沧海坠,拈花便偷偷将它保存在了朵落阡陌。我知晓之后以最快的速度将它移出朵落,却没想还是慢了一步。”顿了顿,似乎是深深的叹息了一声:“原来,我一直将你推入最危险的境地……我一直以为,你在我身边,我可以保护你,却没曾想,你的每一次伤害都是拜我所赐。”
苦涩如浪潮一般一下下涨至涵秋的胸口,令她无法呼吸。
“所以……”未央抬起暗色的瞳,那里面湿漉漉的,似乎腾起了一抹水汽:“所以……远离我吧,涵秋。”
远离,你?
涵秋几乎是逃跑般的逃离正殿,掌心死死的握住那枚翠色的尤物,她挫败的发现,自己竟被他伤的心甘情愿。
有苦涩的液体倒流回心脏。
——你知道吗。如果可以,我情愿,替她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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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禀主上。宋涵秋已然离开吹雪山庄。”月娆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的响在暗室里。
“哦?”座上朱衣的女子整个面庞都隐在一片黑暗之中,看不清表情,声音却是铿锵有力,朱红的唇上扬成一个狡黠的弧度:“做得好。去,唤琬容来见我。”
“主上。您找我?”琬容微扬着头,望着座上的女子。女子轻启朱唇,笑道:“琬容,时机到了,接下来,便靠你了。”
名曰琬容的女子巧笑倩兮,一颗小巧的眉心痣,让整张脸显得生动多姿:“属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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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儿轻轻嘶鸣了一声,涵秋翻身下马,仰头望着藏青色的城墙——南京。
从袖袋中抽出墨簪,仔细挽起长发,几缕碎发在下颌处弯出一个弧度。
忽然只觉一阵凌厉的剑气弥散在周遭,涵秋迅速握紧解连环,出其不意的回身一甩,便卷走了身后黑衣男子的佩剑。男子有些错愕,在看清她的鞭子后,后退几步肃容道:“请涵秋小姐随在下来,阁主已等候多时。”
阁主?涵秋一愣,却已被对方收入眼底,男子仍旧恭敬道:“小姐定有耳闻吧,南京,默云阁。”
显然是方才建起不久的新楼,围墙上疏疏地爬着一些藤蔓植物,门前的侍卫已然认出她,上前几步,道:“小姐请进,阁主已恭候多时。”
顺着通往正厅的石板路一直走过去,两旁高大的落叶树此时已然落光了叶子,遒劲的枝干伸向苍穹。
“涵秋小姐,别来无恙?”
沿着声音望过去,涵秋看见了对面石阶上,墨衫的男子,长身玉立。
荣未墨。
“涵秋见过阁主。”抬起眼,涵秋尴尬的一笑:“怕是要给阁主……添麻烦了。”
未墨却是不接她的话,微微笑着,说道:“小姐随我来。”
绕过几座楼阁,远远的,看见一座花园,草木间,簇拥着一栋小楼。走近一看,涵秋微惊:“此处亦叫立秋?”
未墨并不答话,带着涵秋走进内室。
这里的一切……涵秋不可置信的望住未墨:“仅那一次,你竟记下了我立秋阁的全貌?”
未墨一笑:“如今,也终是等到你了。”
涵秋有些局促的移开眸子,竟对上偏厅的画像。
快步向前,涵秋怔怔地看着画像,竟有些不知所措。
——女子身着大红色曳地长裙,头发散落下来,一只墨色的簪子在脑后的发髻中若隐若现,。女子的烟波飘忽迷离,一抹精巧的扇面遮住了红润的樱唇,大红的裙摆边,开满了傲雪的梅花。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未墨的声音云淡风轻:“这是最适合小姐的花了。”
涵秋望着他脸上忽然绽开的笑容,愣住了。
这样温暖如春的表情,未央自是从未有过的。诚然,他亦会笑,但那样暗色的双眸却始终冰冻三尺。
——果然,非一日之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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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吹雪山庄。
未央坐在案后,案上堆了厚厚的一叠情报,他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脱口唤道:“涵秋……”出口竟是连自己都愣住了,许久方才颓然一笑——习惯真是个要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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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阁主请你移驾书斋。”
当涵秋踏进书斋时,就看见了立在一侧的那个深红色劲装的年轻女子,眉心的一颗红痣,甚是耀眼。
“见过涵秋小姐。在下琬容。”她上前几步,见礼道。
有些狐疑的,涵秋望向案后的未墨,未墨亦是不甚确定的开口道:“涵秋,这位小姐,专程来拜访你,说是要告知你,关于你的……身世。”
琬容颔首道:“可否向阁主借一僻静之处,琬容定向小姐解释清楚。”
未墨迟疑的半刻,终于还是唤来侍从:“引琬容小姐去沁暖坞。”
侍女已然退下。
涵秋拿起木质茶几伤的茶壶示意对面的琬容坐下,待茶倾满两只茶杯,她方才问道:“小姐今日究竟为何事而来?”
琬容啜了一口上好的碧螺春后,问道:“不知小姐可否听过大理国的‘喋血’?”
“‘喋血’?”
琬容点头,继而问道:“恕在下冒昧,令尊,令堂是否已然双双辞世?”
涵秋沉默的移开目光。
琬容似是沉吟许久,方才说道:“大理国的‘喋血’乃是令堂的帮派。令堂便是第二任修罗女鬼。”
“什么?”涵秋脱口惊呼道:“第二任修罗女鬼,是我的母亲?”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她又急急问道:“那么究竟是谁侮辱了我的母亲?”
琬容的目光滑向沧海坠,笑问:“小姐想必已然见过沧海坠,那便是令堂赠予令尊的信物。”顿了一顿,继续道:“当然,是以供品的形式。”
“那么……我父亲,他是……”
琬容再一次残忍的直视了涵秋,“没错。就是当年凭借非凡的武功和过人的心智,问鼎江湖的吹雪山庄老庄主,荣久岩。当年,令尊强行纳令堂宋婉为二房,生下你与令姐宋月娆,随后由于正房夫人沈氏的争风吃醋,宋婉便被逐渐冷落。终于,她独自一人逃离了山庄奔赴大理国,投奔了‘喋血’。”
“那么……我的父亲是被母亲杀死的吗?”
琬容摇头道:“因为仇恨,宋婉历时九个月铸成了这沧海坠,并想用最后一刀来结束荣久岩的生命,却由于山庄戒备森严,那一刀虽已刺出却偏离了方向。宋婉也在第二年,抱病而亡。去世前,反复告诫你方才四岁的姐姐,若是被赶出山庄一定要去大理投奔‘喋血’。果然,月娆和还在襁褓中的你被沈氏赶出了山庄,就这样饥一顿饱一顿的过了整整一年,沈氏也因病去世。因为不忍带你远走他乡,月娆便将你留在了山庄门口,自己远走大理……”
似乎是记起了被抛弃在山庄门口的那个雪夜,涵秋抬手摁了摁自己的额头,仍有“突突”地跳跃感,不禁抿紧了唇。
琬容将茶饮尽,嘲讽的笑道:“而如今,你竟被蒙在鼓里为仇人的儿子效力。当年若不是荣未央的母亲,你和月娆何至天各一方,你的母亲,何至倍受凌辱?”
茶盏在涵秋手里碎成数片。
“是时候回去了,涵秋,回大理去。那里才有你的亲人,那里才是你的家。”
回到书斋,涵秋仍是锁着眉,不安的沉默着。
未墨上前几步,却不知说什么好。
许久,涵秋方才开言:“阁主。我要走了。”
“去哪里?”
涵秋直觉得从未有过的无力,转过身子,轻声道:“回家。”
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跃上了琬容的嘴角,女子眉间妖娆的眉心痣泛着微光,在黑暗中,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