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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   见过尸体无数,但是看到眼前的惨象时,涵秋还是着实吓了一跳。
      推开关押雷目的暗阁木门,猩红的液体便潮涌般的漫了出来,腥甜得令人窒息。涵秋错愕的按住胸口,试着朝里面走了两步,便看见了,靠在床榻边的,雷目的尸体——双目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已然没有任何光泽,却又隐着一丝不甘,一丝嘲讽,一丝决绝。腹部似乎是被自己剖开,内脏残忍地暴露在空气里。为了防止他寻短见,房内已无任何利器,所以,涵秋无法想象是如何深厚的内力附在那只现在插在他心脏上的雕花竹筷上。
      他的求死之心,如此迫切。
      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雷目的眼神引得涵秋一阵心悸。
      “涵秋。”
      她偏过眸子看向立在回廊里的荣未央,无力地勾了勾唇,没有客套,沉吟许久方道:“庄主……如今默云阁已然全灭……”
      他仍旧望着中庭里的灌木。略略出神,叹息着:“我已然遣人前往南京。我无意让默云阁灭门,毕竟……”顿了一瞬,他回身,眸中泛出了一丝笑意:“毕竟……他在那里。”
      涵秋没有接话,于是未央信步走到她面前,垂眸望向她空空的鞭柄,说道:“明日,随我去一个地方,带上沧海坠。”点了点她的鞭柄:“挂在这里。”
      沧海坠。
      那个通体翠绿的小小影子闯进了涵秋的脑海,她咬了咬下唇,躬身道:“属下遵命。”
      ************************
      涵秋侧首望了望身侧的他,他正昂着头望着这间酒肆的匾额——朵落阡陌。
      这便是他要带自己来的地方么。涵秋重新望向那匾额上苍劲雄浑的字体,她怎会不认识,他苍白纤细的手指,总是可以出其不意的挥毫写出这样的字,力透纸背。
      “涵秋。”他回头对她笑笑:“随我进去。”

      内堂清新雅致,雕花屏风将大堂隔成了一个个小的雅室,书法字画点缀其间,其中不乏名家手笔。说是酒肆,更似茶楼。
      两人坐定,侍女奉上一只精致的白瓷茶壶,两只同色的茶盏。未央为她满上茶水,在她把茶盏送到嘴边时,突兀地说:“若是不习惯,切勿勉强。”
      茶水入口,是侵占所有味蕾的苦涩,那苦涩顺着喉一路蔓延到了心里,涵秋不禁蹙了眉。狐疑地放下茶盏:“庄主,这是……”
      “苦丁。”一个细腻温婉的声音从屏风后传了进来,涵秋回眸就对上了那双盈盈的妙目。屏风边女子一袭粉白色的长衫,长发垂至腰际,脑后插着一根古色古香的木簪,唇红齿白,甚是美丽。
      未央此时已然饮尽杯中的苦丁,对上涵秋的眸子,轻声道:“掌柜,拈花。”
      涵秋慌忙起身见礼,腰间翠影一漾,落入拈花眼中,她的神色微微一边,只是一瞬,又恢复了淡然:“小姐不必多礼。”
      未央放下手中的茶盏,对着拈花笑了笑,拈花也上前几步覆上他的肩,柔声道:“怎么才回来?”
      荣未央不动声色的一笑,说道:“拈花,来见过你嫂嫂。”
      涵秋一怔,有些错愕的望向对座的白衣少年。拈花的身子明显一僵,有些不可置信的望向涵秋,嘴唇动了动,覆在未央肩上的手指略略收紧,指尖变得苍白起来。终于,她颓然的松开手,垂下眸子,微微福身:“嫂嫂。”继而抬起灵动的眸子,涵秋看到她眼中是满溢得快要溢出来的苦楚。尔后她已然挽起美艳不可方物的笑靥,柔声说:“还请……哥哥和嫂子稍等片刻,拈花这就去准备晚餐。”
      “如此,就辛苦妹妹了。”
      微微欠了欠身子,她便返身离开了厅堂。
      荣未央的微笑一点点的风干在空气中,久久地凝视着她离去的方向,终于又倒满茶盏,一饮而尽。
      涵秋咬了咬唇,方才想开口便被他截住:“不要问。日后,我会给你解释。眼下,配合我便是。”捏紧茶盏,他说:“这是命令。”

      “久等了。”
      不多时,拈花却早已换了装束,似水黑缎般的长发已然绾起,方才那垂顺的长裙已经变成亚麻色的蓝布短装。她身后站着几个端盘的侍女,,挥挥手令她们将菜肴端上木桌。
      麻婆豆腐,清炒笋丝,清蒸桂鱼,油焖虾仁,以及肚片粉丝汤。最后的,是一盒包装精致的糕点,似乎是上好的核桃酥。
      涵秋轻呼了一声,颔首望向端立于桌边的女子,她正接过侍女手中的酒壶,依旧保持着轻缓无辜的笑容:“嫂嫂,这是小店最好的酒了,名曰‘梨花酿’,是从父亲那辈开始就在酒窖中封存了五十年之久,如今也只有这样的酒方可招待您这样的贵客罢。”
      涵秋一时语塞,拈花亲昵地握着她的手,安慰道:“嫂嫂到我这儿还客气什么。”
      “不坐下一起吃么?”许久,涵秋方才尴尬的说道。
      “不了。”拈花起身,歪头一笑:“这时辰怕是快要掌灯了,拈花还有客人要照拂,就不陪哥哥和嫂嫂了。”欠了欠身,她返身走出雅室。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她转身问道:“准备一间客房,还是……”
      “两间。”未央仍未把目光从酒盏上移开,状似随意地说道:“我和你嫂嫂,虽已订婚,却尚未成婚。”

      目光由拈花袅娜的背影移上荣未央清秀俊朗的面庞,他正抬手满溢自己的酒杯,涵秋垂下头专心对付碗中的米饭,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相安无事。
      蓦地,荣未央抬起微醺的面庞:“涵秋,你不用尝尝这‘梨花酿’么”
      涵秋抬起眸子:“庄主请爱护万金之躯,酒再好也是伤神之物。”语毕,劈手躲过酒壶,未央无奈地笑笑,耸肩到:“虽然是伤身之物,但的确味美香醇,涵秋也尝尝罢。”
      “谢庄主赏赐。” 涵秋抬手令酒倾满酒杯,尔后放至鼻翼处轻轻一嗅,果真是陈年佳酿,香气入鼻便犹若在体内萦绕不绝,抿了一小口,醇香瞬间顺着味蕾沁透全身。
      涵秋放下酒盏,起身,躬身道:“庄主慢用,属下告退。”

      客房布置的安静闲适,镂花的屏风竖在门前,墙上的吊篮里种着几株旺盛的君子兰,绕过玄关,房间内弥漫着清雅的木头香味,是上好的红木家具。
      涵秋心乱如麻,心中各种念头不绝,却在此时,听到了轻轻的叩门声。昂起脸透过纸糊的门面,烛火在上面投了一个袅娜的剪影。
      拈花么?
      容不得涵秋多想,门外已响起轻柔的问话声:“嫂嫂在吗?”
      她打开门,将她让进屋内,返身合上门后,涵秋有些窒息,拈花却是已然在桌边坐下,问道:“嫂嫂住的可还习惯?客房简陋,还望嫂嫂包含。”
      “哪里话,”涵秋挤出一个笑脸,也在桌边坐下,有些不安的捏紧了鞭柄,一丝冰凉的触感滑过手背,像是滑过一滴眼泪——沧海坠。
      许久的沉默之后,她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弯起精致的唇角,低声道:“我不是什么妹妹,想必涵秋小姐是知道的吧。”没有看对座的涵秋,拈花似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很爱他。”表情惨然,一双妙目死死地盯住涵秋,涵秋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回应。
      拈花却丝毫没有在意,松开捏紧的拳,涩声重复着:“我很爱他啊。”目光就是这样柔和了下去,烛火耀着她的侧颊,将她的表情融入烛光中,显得格外温暖:“第一次,他光顾这里,那时这里还不叫朵落阡陌,这个名字是他取的。他只是一个人叫了壶苦丁,坐在角落里一个人独饮着,有两个高大的护卫站在他身后,警惕着身旁的一切,我一直很奇怪,小姐一定尝过这里的苦丁吧?那是父亲亲制的,苦涩非常,而他却一杯接着一杯毫不间断的饮着,那个时候,我坐在柜台后面偷偷的望着他的面庞,你知道我的感觉吗?” 言至此,拈花的面庞上染上了两抹红晕,唇角竟也溢出几分羞涩的笑意:“真的,从来没有见过长的这么俊秀好看的公子啊,,虽然一直锁着眉宇不时跟身后的护卫说着什么,但是我甚至可以想象得到他微笑的神采,会是怎样的摄人心魄.。然后我们相识,相知,相爱。那是我生命中最明媚的日子,我完全从父亲手中接手酒肆,三年,他在这里陪了我三年,我以为会是一辈子。”自嘲地笑笑:“我真希望是一辈子啊,为了他,我背弃了父母,就算他是吹雪山庄的庄主,就算他是中原武林霸主,那又怎样,我不怕什么仇家的寻仇,我不怕为他而死。可是……他却退缩了……”似乎是终于说不下去了,拈花抬起头,泪水凝在弯曲的睫毛上,楚楚可怜。
      “……”涵秋终还是叹息一声,说道:“拈花姑娘。天色已晚,早些歇息吧。”
      点点头,拈花起身缓缓走至门边,忽而回头粲然一笑:“我会离开的,我会回到爹娘身边去。嫂嫂,祝你们幸福。”

      阖上门,涵秋覆在门框上的手指,忽而用力地扣紧,似乎要扣入水曲柳的木门,她看着自己因为用力而苍白的指尖,努力弯起唇角,呜咽如鲠在喉。
      “祝我们幸福。”她近乎自嘲地重复着拈花的话,脑海中不断涌起那张苍白的面颊,以及那双暗色的眸子。
      “这是命令。”他说。

      ************************

      他替她放下车帘,语带笑意地开口道:“拈花,一路小心。替我像伯父伯母问安。”那个语气,就像一个真正的兄长一般,仿佛这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分离。涵秋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不舍和痛楚,略略偏过眸,咬住了下唇。没有去看拈花望向她的眼神。
      “庄主。”

      他把目光从绝尘而去的马车移到她的脸上,面前的玄衣女子微微低着头,用他从来没有听过的语气,轻声说着:“庄主,难道,我只是你的傀儡?”
      荣未央微微一怔,笑道:“涵秋,何出此言?”
      “果真。”涵秋下意识地握紧鞭柄,扬起泫然欲泣的眸,涩声道:“庄主。你果然只是想要让她死心,劝她回家。庄主,你果然爱她。”
      抬手覆上她的肩,未央依然波澜不惊地说:“涵秋,我说过,这是命令。是你分内之事。”
      涵秋一窒。未央继续状似无意的说道:“涵秋,是你拒绝了我。是你拒绝了那个名号。难道你后悔了么?”
      涵秋只觉胸臆内弥散着一股巨大的悲伤,压在她的心口,似千斤重。
      “肖想庄主,涵秋,你该当何罪?”咄咄逼人的语气。

      “涵秋知错。”她终于颓然地松开手中的解连坏,微微躬身。
      未央似乎并没有在意,注视着那块牌匾,目光灼灼:“涵秋,你还记得这里的苦丁吗?”没有等她回答,他自顾自地说着:“我多想摆脱这身份啊。我多想从此泛舟五湖,四海为家。涵秋你懂吗?”

      我懂吗,我懂吗。
      涵秋直起身子,胸臆里的悲伤好似苦涩的泪倒流回心里,无可自拔的痛。

      那么,当初你要我嫁你的时候,眼神是那么温柔。
      是我的错觉,又或是自作多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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