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离歌》沉隐

46、朋友 很多时候，

　　很多时候，人之所以坚强，仅仅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如果不巧他坚强的表皮里还包裹着一颗柔软的心，就会越发的可悲，因为即使他的身边没有取暖之火，他也会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别人。

　　那一天，旖旎终于理解了璃方，知道为什么她可以在这个凡尘俗世里活得如此强韧而倔强，那仅仅是因为她不得不如此，她之所以自我，恰恰因为她不得不为别人而活。

　　旖旎并没有问璃方她们家究竟发生了什么，究竟是什么样的变故让一个花季少年被关进了精神病院，而他尚且算不上成年的姐姐却要独自挑起重担。但走出心理卫生中心的时候，旖旎挽着璃方的手臂，却不自觉地加了一点搀扶的力度。她能理解璃方为什么会带自己来看弟弟，那种无可奈何的沉重和疼痛无处言说，哪怕身边是瘦小的自己，也能给她一点安慰和依靠。

　　不过她还是没有忘记提醒璃方，她现在尚在读书，没有工作，该隐的监护权不在她的手上，恐怕不是她想让他出院便可以的。璃方沉思了片刻，又恢复了一贯的从容，眼睛里是静静的水光，她低声说道：“这个我有办法。”

　　旖旎拍拍璃方的肩膀，豪气干云地说：“以后有什么要姐们效劳的，尽管开口啊。”璃方回了她一个沉静的笑。

　　一个月之后的一天深夜，旖旎被电话惊醒，对面的璃方声音里透着焦灼，她说：“旖旎，该隐出事儿了，你能来上次那家医院么？”

　　大半夜地往精神病院赶，旖旎心里不是不怕的，可是璃方的声音那么无助，让她觉得自己义无反顾。

　　在出租车上的时候，旖旎一叠连声地要求师傅开快一点。中年的出租车司机是个健谈的人，仿佛要不停地说话才能赶走开夜班的疲惫一样，听到旖旎说的地址，便神秘兮兮地跟旖旎说：那家精神病院总出事儿，去年还有个病人在里面自焚，闹得挺大，我还以为早取缔了呢。

　　旖旎心里被他说得有点毛毛的。终于到了医院门口，旖旎一眼看见，大厅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一群人围在一起，激烈地争吵，医护人员在旁边拉着也无济于事。旖旎赶紧付好车费，冲了进去，果然，一群七大姑八大姨九大叔围着的人正是璃方，她的额头上冒着汗珠，衣服被拉扯得有点散乱，胡乱梳起的头发也乱蓬蓬的，一言不发却神情慌乱，她一看到旖旎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她朝她招着手，待旖旎挤过去，她赶紧说道：“该隐被送到长征医院去了，我这里脱不开身，你帮我去看看他，他在烧伤科。”

　　几个怒气冲冲的中年男女在她身上狠狠地推了几把，声音震耳欲聋：“就没见过你这么自私的小姑娘，刚才一句话不说，敢情就只想着你弟弟啊，你说，我们家孩子怎么办，你给个说法？”

　　旖旎的火气也上来了，不由自主地扯着嗓子喊起来：“各位大叔大婶，你们要人家说话，好歹安静一点，一群人吵得把楼盖都快掀翻了，她就是想说什么你们也听不见啊。”

　　不说倒好，旖旎这句话，无疑有点火上浇油，几个大妈级别的立刻转移目标朝她开炮了，“敢情一直不说话是在等着厉害人物出场啊，哪里来的小泼妇，一来就不问青红皂白地，倒打一钉耙，说得自个儿多无辜似的。”

　　璃方赶紧挡在前面，说道：“你们消消气，我这个朋友不知道情况，赔偿的事情我们好好商量，我留在这里，你们让我朋友先去看我弟弟吧。”她转过来推着旖旎，“这边我应付得了，你赶紧去帮我看看该隐的伤势怎么样，你不去，我想着他自己一个人在那边，就不能安心。你别担心，快走吧。”

　　旖旎看着她，见她一直使劲地点着头，便也不再说什么，挤出了人群，中间还忍受了几个人恶意地拐着手肘往她身上招呼过来。

　　她打上的直奔长征医院，在急诊室问过，知道该隐已经送去了住院部烧伤科，便又赶紧过去，在烧伤科的特需病房外面，她看见了坐在长椅上的陈医生。陈医生朝她比了一个嘘的动作，旖旎朝观察窗看进去，只见该隐安静地躺在里面，打着吊针，双手双臂缠满了绷带。

　　陈医生说道：“我们给他打了一定剂量的镇定剂，应该会睡到明天晚上了，现在还是别吵醒他，璃方那边怎么样？”

　　“璃方被一群大叔大婶缠着脱不开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陈医生叹了一口气，说道：“该隐最近情况还不错，我们送他回了三人病房，他们病室里面有个20多岁的年轻人，进来的时候诊断是妄想症和轻微狂躁，两人以前也没什么交流，今天晚上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个人趁护士不注意，偷偷溜出了病房。他们不知道在哪里找到的火柴盒汽油，去了地下室的中心供应室，把里面的病服堆成一堆烧了起来，等被发现的时候，该隐两只手被烧得焦黑，那个年轻人的脚还套在燃着的鞋子里一直烧着，还好发现的早，没有酿成大祸，不过那个年轻人说是该隐要他这么干的。那家人亲戚朋友比较多，得到消息后，一大家子都赶了过来，几个人陪着去了医院，其他的就去缠住了璃方。”

　　“缠住璃方做什么啊，”旖旎不解，“怎么说都是病人们之间的事儿，关在那里的人，谁比谁正常一点啊。你们医院方怎么说？”

　　陈医生说：“这种医患纠纷太常见了，医院都有专门的组织负责处理应对，他们可能是看该隐这边只有璃方一个小姑娘出现，便趁机找她撒野罢了。”

　　“还有没有天理了，”旖旎怒道，“真是人善被人欺啊。”她接着问道：“那该隐的烧伤严重么？”

　　“属于深二度烧伤吧，不过没有损伤到真皮层，不需要植皮，主要是怕感染，可能得在这边多住几天，不过你也知道，这种从精神病院转过来的病人，护士都避之唯恐不及，恐怕不会照顾得很周到，璃方这几天有得累了。”

　　旖旎拍拍胸口说，“我会帮她的，反正我这边口语课也快结束了，无非也就是推两个月出国而已。”

　　陈医生笑了笑，说道：“璃方挺不容易的，还好有你这么个仗义的朋友。”

　　旖旎说：“这边我守着，您还是先回去看看璃方吧，那帮子人凶神恶煞的，她一个小姑娘怎么招架得住？”

　　陈医生点点头，说有劳你了，我先回去看看去。

　　旖旎又透过观察窗往里面看，里面的该隐睡得特别沉静，像个无害的孩子一般，纯洁而安详。

　　一直到凌晨的时候，旖旎觉得自己刚在长椅上打了一个盹，便有人轻轻地拍着她，睁开眼便看到璃方憔悴的脸，眼窝深陷，眼圈发黑。

　　璃方的笑容里都是感激，柔声说道：“真不知道怎么谢谢你，你快回去睡觉吧，我在这里守着就可以了。”

　　旖旎揉揉眼睛，从长椅上直起身，伸了个懒腰才发现浑身酸疼，“你那边怎么样了，那些个病人家属怎么敲诈你的？”

　　璃方淡淡笑笑，说：“家里人出了事儿，他们也是有气没处发，倒也没有为难我，就让我赔两万块钱吧。”

　　“啊？”旖旎抽了口冷气，“这还不叫敲诈啊，他们家那个医疗费都没这么多吧，而且医院肯定会赔钱啊。”

　　“哎，多一事儿不如少一事儿，他们肯收那两万块钱，我已经感激不尽了。我就怕他们还来这边找该隐闹。”

　　“那你这边不是雪上加霜啊，你一个学生，还要攒钱买房子，这两万说多不多，可是说少也不少啊。”旖旎直叹气。

　　“我也想通了，我这么杯水车薪的攒钱，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攒够房子钱，该隐这种情况，我想尽快把他接出来。”璃方坚决地说。

　　“你别吓唬我啊，你要去哪儿弄钱？”旖旎惊道。

　　“你这副表情做什么，我不会做什么反社会反道德的事情的，”璃方笑了起来。

　　接下去的若干天，旖旎只要有空，便去医院里帮璃方守着该隐。璃方因为还在上大学，有些课逃不掉，这种时候，常常是旖旎和该隐两个人单独呆在一起。

　　刚开始的时候，旖旎还是有点紧张，毕竟印象中的精神病人都是和一系列变态行为联系在一起的，可是几天相处下来，旖旎发现，这个少年真的是出奇的安静，他看人的时候，目光清澈、温和而又专注，并没有空洞和飘忽的表现。旖旎有时候也跟他说说话，他的回答总是条理分明，一点都不颠三倒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