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歌永言

5、卡佩的骨头

　　诗人说，在夜晚的星光中
　　你来寻找你摘下的花儿吧，
　　还说他看见白色的奥菲利娅
　　躺在她的长纱巾中漂浮，象一朵大百合花。

　　05、

　　啪嗒。
　　吴用在杨志离开以后，再次点燃一根烟，将迪恩抱到餐桌旁，把猫舌饼干推到它面前：“吃么？”他趴在桌上侧头看着牧羊犬，“吃么？”
　　迪恩习惯性地拿鼻子嗅了嗅那盘东西，扭过脸去不愿搭理。
　　吴用看着它不屑的模样，忽然扑哧一声笑出来：“就知道。”
　　他坐直身体，低头看了看表：“九点半，他应该查完房了吧，迪恩，我们给他打个电话怎么样？你杨志爸爸肯定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咯。”
　　结果电话响了两声，被挂断了。
　　吴用叹了口气，将烟头顺手扔出窗外：“看来还要亲自跑一趟。”他一把抱起牧羊犬，“迪恩，这个人真难哄，你说是吗？”

　　杨志下了台看看时间，还不错，才十一点半，他在手术室领了工作餐，摸出手机想看看新闻，发现吴用居然发了条短信，他都想不起来上一次互发短信是什么时候，今天是怎么了？

　　“随时有空随时来电。”

　　简简单单的八个字，杨志不禁有些恍惚，几乎以为自己翻错短信。其实他的手机早就换过，从前的那些短信也根本没有保存，但他一时间居然把这些给忘了。
　　早上的事杨志并没消气，也本不想搭理吴用，虽然他知道冷战对彼此无济于事，但起码这能让他喘口气，得空舒服一点。然而这条短信无端勾起的一些沉淀的回忆，让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也许一切还有挽回的可能。
　　他按下回拨键，电话里响起一阵陌生的彩铃，杨志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换的铃声。一首歌来回响了两遍，最后变成嘟嘟的忙音。嘁，他将电话丢在桌上，懒得多看一眼，埋头扒起饭菜。
　　等他吃完了饭回到值班室准备小憩一会，电话才又响了。
　　“喂？”他没好气地接起来。
　　“有空啦？我能上来吗？”
　　“有空。”杨志觉得他前半句话问得说不出的别扭，因此自动屏蔽了后半句。
　　吴用在电话那头等了等，见对方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只好又问一遍：“我能上来吗？”
　　“你到我医院来了？”他这才反应过来，“你跑这儿来干什么，今天不用上班么你？”
　　“我请了假。”吴用在心里叹息一声，问第三遍，“我能上来吗？”
　　“你别上来。”杨志鬼使神差地回了句，说完自己都感到意外，于是补充道，“我下去。”
　　他跑到楼下，见吴用抱着迪恩坐在院子里的行人椅上，便走过去坐到他旁边。
　　半晌，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各自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一动不动的梧桐枯枝，听风在耳边呼呼地吹，仿佛不相干的路人碰巧坐在一起。
　　“没事我上去了。”杨志倾身低着头闷闷说了句，打算就走，结果被吴用一把拉回椅子。
　　“好了。”吴用说完这两个字，停了停才又继续，“还生气呢？我认错行了吧。”
　　杨志闷着脑袋，没有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好在没有看到。
　　“行了。到底什么事？”他显然被他服软的语气说动了心，声音缓和下来。
　　吴用既是抱着言和的心态来的，自然更不愿计较。
　　“迪恩，快告诉杨志爸爸，今天什么日子。”吴用把迪恩举到杨志面前，然后学着卡通片憨憨的语气躲在牧羊犬后头，“杨志爸爸，今天是你和吴用爸爸的节日哟！Valentine's Day！节日要快乐哟！”
　　“嘁。”杨志被他逗乐了，不自觉歪了歪嘴角，“几岁啊你。”
　　“不气了吧？开心了吧！”吴用拿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下午请个假，我带你出去玩。”
　　“那可不行。”杨志一听这话立刻又板起脸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工作性质，再说这单位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这不是给人话柄么。”
　　“就半天而已，再说你今天本来也空班。不用一整天在岗。大不了有事我再送你回来。”吴用将迪恩放到地上，双手支在座椅上，靠近他身边低语。说完又将脑袋支在他肩膀上撒娇似的蹭了蹭。
　　杨志有些不自在地往旁边躲去：“这在单位门口呢。”
　　“哪又如何。”吴用索性一把将他箍进怀里，贴上他的耳垂柔声厮磨，“我就是要让他们看见。”
　　杨志被他唇边的热度挠得有些心痒，知他是有意挑逗。他虽然心里顾虑重重，也希望能借此机会化解两个人之间的问题，起码，可以好好的沟通一次。
　　“杨志……杨志……”吴用在他耳边轻吹着热气，最后居然张口轻轻咬了下他柔软的耳垂。
　　“喂！”杨志一把推开他，揉着耳朵皱着眉，紧张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吴用见他如此，眼角的笑意却更浓了。
　　“行了。你等一会，我上去说一声。”他最后松下心来，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半路又折回头，“刚才打你电话怎么没接？”
　　“我在吃饭，饭馆里吵，没听到。”吴用答。
　　“哦。”杨志应了一声。他知道失落不免荒唐，因此加快了脚步。
　　吴用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知道他想起了什么。可是又能如何，人不能总活在过去，他更不想骗他。

　　等了一会，见杨志苦着张脸回来了。
　　“怎么了？”吴用迎上前，“不行啊？”
　　“行是行，就是那个红桃皇后。”他提到这名字气不打一处来，“论专业技能，她未必如我，一天到晚摆着张臭脸。”
　　吴用听了开头就后悔了，他知道他后面要说什么，甚至能算出他们就此问题的谈话时间有几分几秒：“好了好了，别让不相干的人影响心情。”他拉着他就往停车场走。
　　杨志本来由他推搡着走，听了这话，反而停下脚步：“怎么不相关，那是我领导，得罪她我是要失业的！”
　　吴用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脸上却依旧挂着笑：“那回头咱买点礼物，给她赔个不是，说两句好话。”
　　“那种女人。”杨志用一种她巴结我我还不稀罕的口气鄙夷道。
　　吴用无奈地摇着头想：这又不行那又不是，你可不是自寻烦恼。你怪人家不给好脸色，可你自己不也没给别人好表情么。
　　当然这些话他决计会烂在肚里，因为吴用今天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不吵架。

　　“我们到底去哪？”杨志坐在副驾驶座上，被冷风吹得有些头疼，眯着眼睛懒懒地问。
　　“It's a secret。”吴用腾出一只手，朝他做了个禁声的动作，笑容邪魅。
　　杨志故意白了他一眼，坐起来打开杂物盒。
　　“找什么？”吴用随口问。
　　“放首歌。”杨志倒腾的动作戛然而止，抬头看了看吴用，他正专心致志地开车，又低头看了看杂物盒，又抬头看了看吴用。然后哗啦一声关上盒子。
　　吴用被他捣鼓的动静吓了一跳：“怎么了？”
　　“东西呢？”
　　“什么东西？”
　　“卡佩的玩具骨头。”
　　“卡佩的骨头？我没动。”
　　“你没动它怎么没了？”
　　“我怎么知道。”
　　“停车。”
　　“现在？”
　　“停车！”
　　叱的一声，敞篷车紧急刹停在路边树林旁，屁股后划下两道长长的路痕。
　　“你干什么，不要命了踩我刹车！”吴用冷汗涔涔，惊魂甫定地盯着他。
　　“明明就放在这。”杨志根本顾不上与他说话，车一停就开始东张西望地找那根骨头。
　　“杨志。”吴用叫了他一声。
　　对方全然未觉，七手八脚地满车厢翻腾。
　　“杨志。”吴用又叫了他一声。
　　依旧毫无反应。
　　“我去解手。”吴用不再看他，低头冷冷说了句，打开车门朝树林深处走去。
　　“迪恩！”杨志一下子松了口气，拍了下后座上牧羊犬的脑袋，“你怎么随便翻卡佩的东西。”说着从它嘴巴里夺下那玩具放回杂物盒，抬头四顾，又好奇道，“迪恩，还有个人哪去了？”

　　吴用朝着树林深处一直走一直走，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心底里却有抓不住的东西以更快的速度不断下沉，拽着他整个身体所有知觉也朝那阴冷的未知疯一般沉沦，仿佛断根的树枝，无力上拔无力挣脱。
　　终于，咕咚一声。
　　他把自己重重撞在一棵树桩上，停下脚步将头死死抵着树干，心底里一阵坚硬灼苦，痛，却找不到缘由，只余雕塑一般的空壳在阴寒冰冷的森林里无声嘶喊。
　　许久，直到叫嚣得灵魂都累了，吴用才慢慢转过身，跌坐在树下点起一根烟。
　　然后出神地看着它燃尽。湮灭。

　　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