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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留下,好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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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顺着无情河水只有流淌,
我感到纤夫已不再控制我的航向。
河水让我随意漂流,无牵无挂。
“你喜欢么?”吴用听到自己结冰的心里有人轻叩低语。他在漆黑深蓝的彷徨中愣了一下,然后腾地一下从碎浪浸染的海滩边坐起。
转身,空无一人。
06
“你喜欢么?”
“什么?”吴用凝视着杨志驻足在一幅油画前细细欣赏的样子,有些走神。
“怎么了,魂不守舍。”杨志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笑道。
吴用由着他拳头的力量向后晃了晃身体,也颔首笑道:“你喜欢这幅画?”
“不。”他将目光再次移回油画,“我喜欢画里的风景。澳大利亚的怀特黑沙滩。你知道么,那里有世界上最美丽的白沙,纯净到可以直接用来作成哈雷望远镜的零部件。蓝白相间,蜿蜒千里,是真正的海天一色……”
吴用听他兴致勃勃描述旷人的风景,看到他眼睛里闪烁熠熠的光芒。“去过?”他打断他。
“没有。有机会肯定去。”他想了想,低头道,“等家里的事解决。”
“介意多带件行李么?”
“什么行李?”杨志扭头,见他也在盯着画,一幅认真的样子。
吴用知道他在看他,故作一本正经地托着下巴想了想,最后十分深沉地吐出一个字:
“我。”
杨志愣了半秒,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下子没绷住,“哈哈”笑出声来,结果引来博物馆里一片鄙视的眼神,他忙盖起脑袋凑近低语,“欢迎欢迎。”说完忽然不知为什么,觉得和一个男人在这样圣神的地方咬耳朵是件十分尴尬的事,于是不自然地咳嗽两声速度地挪开距离。
吴用见他如此,一丝微妙的弧度自嘴角扬起又被迅速抚平:“杨志……”
“去那边看看。”被叫的人却在他开口的同时带着耳朵扎进另一拨人堆。
他们保持这种朋友间的来往已经三个月。
吴用知道杨志身世多舛,母亲独自将他抚养到十二岁撒手人寰,他在福利院里待到成年读了医学以后才忽然有一天被告知,抛弃自己的父亲是某外企的CEO,居然在身患绝症之际想起要找他,要把自己的家产继承给他。杨志不肯,与继母异弟的关系也并不乐观,因此一直独居在外公和母亲生前住着的地方不愿回去。
杨志也知道吴用是如何白手起家创建了赫兰德,又如何因为一笔大单触了法律边缘而跌入低谷。他知道他最近在计划东山再起,却没有细问,大概是对金融实在不感冒吧。吴用其实常常希望,他能够多问一点,只要他问,他就会说。
当然他还隐约希望一些别的,比如杨志刚才莫名的小紧张,就让他很开心。
关于爱情,吴用曾经困惑过,也至今抓不准它的方向。他曾经交过几个女朋友,却总是在短时间里就闹得不欢而散,吴用一直把这归结为性格不合,直到有一次偶遇旅游回来的老同学公孙胜,听他在酒吧里端着龙舌兰侃侃而谈,他这个同学一向活的云淡风轻,吴用搞不懂他为什么偏偏喜欢那样的烈酒。
“我跟你说,吴用。”公孙胜盯着盛着橙黄色酒的玻璃杯醉眼迷离,“你的恋爱失败你知道为什么么?我过去一年在印度清修,没悟出别的,就一点。”他一手搭上吴用的肩膀,一手竖起根食指在他眼前晃着,“你觉得现实残忍,越是害怕什么越是会发生什么,其实都不是,是你自己,自己让害怕的事成了事实,让美好的事变成所谓负担。因为你没有找到你的平衡,内心的平衡。告诉你,要顺其自然,不要为了保持原状刻意拒绝自然来临的感情,你就会找到心灵的平衡。”
吴用不知道他说这些玄乎其玄的话的时候是醉了还是醒着,但他却是从那时候起,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感情。也许不是因为不能相处,只是因为没有遇到对的那个女人,甚至,他大胆地想,未必是个女人。
遇到杨志之前,他刚刚从失败的事业和同时失败的感情阴影中走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和杨志相处,要比和女人们的恋爱感觉更快乐。
其实,说完全不知道是假的。只是吴用暂时还摸不准对方的想法,也就不敢贸然行事。
而杨志呢,这个大个子长到二十八岁,还没有正正经经谈过一次恋爱。
一张二十八年的白纸,画得一不小心说不定会捅出个大窟窿来的。吴用看着油画,讪讪地想。
他觉得,另一件事怎么处理,得先取决于这件事的结果。
于是从那天起,吴用便在心里盘算起一个计划。
隔了几天,杨志收到吴用的一封邮件,里面写道:我上网也搜集了一些怀特海滩的资料,觉得那真是一处人间天堂。以前学过钢琴,一时技痒便就这主题作了首曲子,送给你,生日快乐。
他打开附件,蓝调的旋律透过音箱飘绕在寂静的屋内,如同一杯曳着新绿的茶,悠悠然地沉淀到心底,像一只柔软的画笔摩挲在质感细粝的画板上,真实而感性。
杨志只听了开头,就深深地爱上这首歌。
那之后,吴用时不时地就会送他一些礼物,每次还都有合理的缘由让他无法拒绝。杨志不喜欢欠人情,总想着得回报他,偏偏又找不到机会。
偶尔有时候夜深人静,他躺在床上睡不着就会想起吴用,也会想两个人的关系是不是比哥们或是朋友多出了些。但往往只想了开头,就被自己吓得不敢继续。偏偏这样一来又更睡不着。
时间长了,他身体再好也难免透支,一天到晚挂着脸倦容。
“怎么回事?最近工作忙啊?”吴用见他一幅要死不活的样子出现在自己面前,暗暗吃惊。
“唔……嗯。”杨志开着车,也不看他,含含糊糊地哼唧了声。
吴用心里暗自发笑,面上还绷得一本正经:“那今晚好好放松一下。”
“嗯?去哪?”
吴用扬起唇角:“要玩就玩个痛快!咱们今天出海去澳门。”
“啊?”杨志瞬间从神游中磕碰回来,“澳门?赌博我可不玩!”
“那不是重点。”吴用不急不缓地答,“你不是喜欢海么,重要的是享受一路上的过程。”
杨志听他这么说,心头又是一暖。“那好。”他脱口而出。
两个人到了澳门,杨志不想去赌场,吴用说那就不去,找了间酒吧坐了会,吴用说:“这么宜人的夜晚就这样耗太浪费了,咱们搞点酒去海边吧。”
杨志一听他建议兴奋不已。从小商店里哗啦拎了两扎啤酒乐颠颠一路开到海湾。
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半,海滩边的人都走得三三两两。杨志找了块空旷地把酒瓶一摆,四仰八叉地躺在沙滩上看星星。吴用坐到他身边,开了两瓶啤酒,递给他一瓶。
“真舒服!”杨志感叹一句,“要是可以抛开那些烦人的工作和生活,每天这么自由自在的该多好。”
吴用笑了笑,没有说话。
“可惜,明天还得上班,还得面对讨人厌的现实。”杨志继续自说自话,“还得赶十二点的船回去。”
吴用说:“明日烦恼明日忧。明天一早赶港澳码头的船不是一样。”
杨志一想也对,索性放开了喝。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直到海边除了一堆空瓶子就剩他俩戳在那儿的时候,吴用才摇摇晃晃站起来推了推他说:“不能睡在这,会着凉的。起来。”
杨志喝的比他多,醉得也比他厉害,被他晃了两下居然吐了,好在吐完也清醒了些,搭着他胳膊站起来四处张望了一下:“可这附近有地方住么?”
“有,我知道一家。”吴用搭着他边走边说。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果然找到一家旅馆。吴用把杨志摊在客厅的沙发上,和前台聊了几句,又驮起杨志往房间走。
杨志醉的迷迷糊糊,闭着眼睛由他驮着。听到磁条响的时候隐约觉得有一缕微蓝透过眼帘映入眸底。他不由自主睁开眼睛,然后呆住了。
吴用把他放下,跟在他后面关上房门。插通电源的同时,有轻扬的音乐在室内低浅漾开。那是杨志熟悉的乐曲,讲述着一个关于怀特海滩的梦想。而此时此刻,这个梦想不仅化作乐章飘进他的耳朵,更几乎化作现实照进他的瞳孔。
他正置身在一家主题宾馆一间名叫怀特海滩的房间里。他的头顶,四周和脚下,是不停流动着的怀特海滩的实拍风景,天花板就是蓝天白云,地板就是海滩白色的细沙,而围绕着房间的墙壁,就是他梦寐以求的茫茫海景。
这一切都让杨志出乎意料。
吴用并不打扰他的惊叹,悄声拉过他身后的滑轮床坐在上面仰撑着身体静静瞧他意外的模样,耐心等待他回过神来。
杨志的醉意算是全消了,半晌转过身:“你……你不会是凑巧……”
吴用见他结巴的样子,笑容愈发诡谲:“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我……”杨志支吾了半天,瞄到他身后,踌躇着道,“怎么只有一张床。”
“大概前台搞错了。”吴用站起来,站得离他很近,前所未有的近,双手却插在口袋里,没有丝毫跨越安全距离的意思,“一会我去和服务生说。”
杨志哦了一声,向后退出一步,吴用便不知有意无意跟上一步。杨志再想往后退,脚后跟一滞,居然已经靠到墙边。
“这是什么破房子这么小。”杨志在心里腹诽一句,眼睛直直地盯着地板。
“杨志。”他听到吴用近在咫尺的声音,温柔的,充满磁性,他从没听吴用这样叫过他,先前的尴尬没来由腾地一下变成许多紧张,小人偶一样在他心里七上八下敲着鼓,敲得他口干舌燥。他不由干咽了一口唾沫,想起自己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小学往暗恋的女同桌桌肚里塞棒棒糖的时候。
“杨志。”吴用居然又叫了他一次,把他从过分紧张而神游的状态拉回现实。
“嗯。”他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觉得酒劲上头烧得脸通红。
“和我跳支舞好么?”吴用双手依然插着口袋,只是将头轻轻侧到他耳后,低语了一句。
杨志觉得自己已经石化了。
Jesus !Jesus !这是在干什么!他脑袋里轰地一下炸开了锅,想走人,双腿却灌了铅一样迈不开步。
“可以么?”吴用依旧保持着刚才优雅的姿势,轻声耳语。
“不行,就算了。”他将他的一脸窘迫收在眼底,向后退出一步,侧头看着他低垂的脑袋,眼睛里仿佛映出流星滑落。
“吴用。我、我们。”杨志觉得他让出的那一步仿佛海阔天空,整个人重见天日一样大口喘了口气,“我自己再去开一间房。”他快速经过吴用身边朝门口走去。
“杨志!”吴用转身叫住他,声沉若水,然后在他身后沉默良久,才低低道出一句,“留下,好吗?
留下,好吗?
杨志不是傻子。吴用的意思已经一清二楚。
留下意味着什么,他也一清二楚。
他以前从没想过这条路,更不知道这条路上等待他的有什么。他不怕危险,可是他害怕危险所带给他的不安全感。
其实吴用并不比他轻松多少。他的所谓计划,也只能计划到这一步,后面迎接他的未知,他毫无把握。
“只是陪我聊聊天,好吗?”吴用的勇气也只能支撑他说到这里。要么老死不相往来,要么另一片崭新天地,他能做的,都只有等待了。
等待杨志的答案。
他们的一生,都好像没有像那一刻一样那么长过。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吴用在心里默数着头顶秒针的格数。
数到第五十九格的时候,他看到杨志转过身来。
他看到他抬头的目光,看到他翕动的嘴角。
最后也终于看到。
他向他点了点头。
时间是2008年2月14日零点零五分。
这一天的这六十秒,日后被他们彼此无数次地讨论过。
杨志后来问他,如果那天他没留下又会如何。
吴用说不会的。
杨志问他为什么。
他说:“从我给你送礼物,而你从没拒绝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可以。”
“原来你早有预谋。”杨志拿啤酒罐推了下他肩膀,笑道。
“不是早有预谋。”吴用接过他手里的啤酒罐,眼里爱意如水,笑容却似乎意味不明,“是未雨绸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