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歌永言

4、晚餐

　　潮汐涨了又退，在细软的沙滩上留下一纹一纹的涟漪，然后又幻象般一圈一圈失散开去。
　　吴用触手碰到一片冰凉，温凉如玉，是一块湛蓝的鹅卵石，孤独的蓝，像是海水浸染出的颜色。他不由地将它握进手心，慢慢收紧，仿佛抓住一些即将消失的感觉，或是想留下一些即将失去的温度。
　　他想起他的鬓角，有一个类似形状的青记。

　　04、

　　手机隔着白大褂震动了两声。
　　杨志拨开屏幕，提示信息里显示着发信人——吴用。
　　他抿了抿嘴角，打开信息：
　　“几点下班？中午我请你吃饭。”
　　杨志不自觉地摇了摇头，正准备合上手机，忽然见屏幕又亮了亮：
　　“对了，外套！”
　　不就是一件阿玛尼的外套么，杨志撇着嘴想，要不要这么挂心。
　　他这样琢磨，差点也就准备这么回吴用的信息，字打完了才又觉得不妥，最后只写了一句话：“好，十二点半。”
　　“冷冰冰。”吴用站在医院大楼外，吹着寒风瑟瑟地想。
　　结果那天上午的手术，杨志一直做到下午两点才下台。
　　等他写完病例查完房，回到值班室换衣服的时候，才想起还有个约会，心想糟糕，手机该被吴用打爆了吧。结果开机一看，只有一通一点整的未接来电，和一条短信：
　　“随时下班随时来电。”
　　他赶紧打了过去。
　　“下班了？”电话里吴用的声音有些发抖，像是冻的，却清亮明快。
　　“哦是。不好意思给忙忘了。你人在哪，吃了没。”
　　“还没啊。你们医院附近跟郊区似的。”
　　“什么？你在我单位？”杨志吃了一惊。
　　“昂。在楼下。”
　　“我马上下来。”杨志挂上电话，迅速换好衣服，一边换一边想，“这个人也真够有耐心的，饿着肚子等了这么久居然没抱怨。”

　　一楼电梯门开的时候，杨志一眼便认出了站在正对大门花圃前的吴用的背影。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穿着一件显然有些年岁的棕色皮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似乎在出神。这个人的穿着打扮，和他上次在酒吧遇见时判若两人，但杨志还是确信无疑，或许因为他身上有些独特的东西，是外貌衣着无法改变的。
　　杨志一脚踏出电梯门，吴用也在这时候回过头来，隔着宽敞而熙攘的门诊大厅，微微弯起眼睛，将一个温和浅酌的笑容，送进他眼里；似乎也就是在那一刻，同时送进了他心底。

　　“珍惜那些能够在人群中一眼认出你的朋友。”
　　后来很久，杨志回忆起这段情景，想起小时候外婆说过的话。

　　“不好意思。”他走上前，絮絮地道着歉。“一会我请你。不过你的西装我没带着，你看是现在跟我去取还是吃完再说？”
　　吴用见他一脸尴尬的表情，忽然觉得饿肚子等人的郁闷都被治愈了，想必这家伙心里比他难过千百倍，一边客客气气地说着没关系，一边看了看表问：“你住哪儿？”杨志说了个地址，吴用说：“离得挺近，先拿外套吧。”
　　杨志瞅了他一眼，心里纳闷他说的挺近是什么意思，要知道他开车回家要1个多小时的路程，不知道近在哪里。
　　当然他也没有拒绝，转身便去取车了，回来的时候见吴用手里抓了样东西，他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吴用将那东西扔进他怀里，跟着坐了进来：“看你脸都白得没血色了，面包先吃着垫底。”
　　“谢谢。”杨志笑了笑，想问他吃点什么没，结果没问出口。

　　以前每天上班下班，虽然路程也是这么远也是这么无聊，但杨志一个人，从没觉得不自在，多数时候，他其实很享受这种难得独处的时光。但是今天不同，他的副驾驶座上坐着个人，一个只打过一次照面，几乎没怎么说过话的人。他是干什么的，什么出身什么背景，他都一无所知。
　　一路上杨志心里都打鼓似的寻思话题，奇怪对方居然也保持沉默。等他终于想好一句开场白一转头，发现吴用居然靠着椅背睡着了！
　　“什么人呐！”杨志在心里嘀咕一句。

　　吴用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一片汪洋大海，风平浪静，他抬头，天空青黛无光，远处高峭的悬崖边依稀可辨一个男子的身影，他看到那个男子朝着崖边步步靠近，直至半个身体都探在岩石以外的海天之间，他想朝他挥手，身体却仿佛被无形的捆绑束缚，他又想高喊，用尽全力却发不出一丝声音，然后，远处峭壁上的那个人影，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像块石头一样直直地朝海面栽去，吴用觉得自己几乎要窒息在这样的画面中，忽然身后有人用力抓住他的双臂不停摇晃，他想转身去看晃他的人，余光刚刚瞥到一抹青记，就被耳边的声音炸了个激灵——“醒醒！”他猛地睁开眼睛，只听哐的一声，杨志已经下车上楼了。
　　吴用低头揉着太阳穴，半天才从那个梦境里恢复过来，想起那个青记，那不就是杨志脸上的胎记么，可是那个跳崖的人似乎也是他。好奇怪的梦。
　　索性不想了！吴用拉开车窗看了看周围，对这个小区有了个大概印象。这里看起来更像是离退休干部所，而不是杨志这样的工薪阶层该住的地方。
　　“你住这儿？”一会他见杨志拎着干洗好的西装回来了，好奇地问。
　　“对。”杨志关上车门，发动引擎，面无表情地答。
　　过了一会他又补充一句：“谢谢。”
　　“谢我什么？”吴用笑了笑。
　　“谢谢你没问我为什么住这。”
　　他把车开出小区：“现在去哪儿？”
　　“前面那家西装租赁店。”吴用指了指方向。
　　现在轮到杨志好奇了。
　　“租的？”
　　“对。”
　　“难怪这么着急要我还。”杨志这才明白他之前所说的“离得挺近”是什么意思。撇了撇嘴角似笑非笑。
　　吴用看到了并不介意，坦然解释道：“那天见一个重要客户，所以没办法。”
　　“你是做生意的？”
　　“对，之前开了家公司。”
　　“大老板呀。”杨志调侃了句，“公司叫什么？”
　　“HD，赫兰德。”一个随意得甚至有些漫不经心的回答。
　　杨志刚给自己点上根烟，不由呛得一阵咳嗽。赫兰德，那个本市最大的汽车销售公司，连续三年蝉联全国销量冠军的神话企业，曾经被各大媒体争相报道，甚至连倒闭都被炒出各种幕后，闹得沸沸扬扬的HD！即使像杨志这样对金融毫无兴趣的人都耳濡目染略知一二。而眼下坐在他旁边的，这个看似潦倒，甚至有些寒酸的年轻人，居然就是那个HD的董事长！开什么玩笑！
　　“真的假的？”杨志脱口而出。
　　吴用接过他的香烟，平静地答：“干嘛骗你。做生意嘛，有得有失在所难免。也不是不能从头再来。”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始终保持着一种温和，让人觉得含蓄而不卑屈，自信而不张扬，无懈可击，却也捉摸不透。平淡得好像不是在讲十几个亿的得失，而不过是地铁里让个座位，乞讨的施舍几个零钱的琐事。
　　“那……”杨志想问那天的生意谈的如何云云。吴用看看窗外打断他：“到了。”

　　他看着吴用拎着西装出去，背对着他站在商店柜台前填着一些琐碎的手续单，忽然明白他的独特，或许就是那种平静如水的外表下深不可测的强大。
　　杨志那时觉得，在这一点上，他和自己倒有几分相像。

　　直到后来，他们渐渐意识到，这种所谓的相似不过一场错觉。

　　“走！吃饭吧！”吴用坐回座位，朝他笑言。
　　“想吃什么？”
　　“随便。要么兰州拉面吧。”吴用盯着前头不远处一家面馆，又看了看杨志。
　　“你、我。”杨志一时间好气又好笑，“那个面馆我单位旁边有个一模一样的分店，你想吃干嘛不吃完再办事，又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事有轻重缓急嘛。我是个理智的人，喜欢先难后易。”
　　“也对。”杨志想了想，踩下油门。

　　那时他以为吴用所说的难易，就是西装与晚饭；他哪里想到，吴用话里的意思，远比他理解的要多的多。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