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歌永言

3、法国你好

　　在繁星沉睡的宁静而黝黑的的水面上
　　白色的奥菲利娅漂浮着象一朵大百合花，
　　躺在她修长的纱巾里极缓地漂游……

　　03、

　　杨志驱车行驶在Le Gers蜿蜒盘旋的乡间路上，路两边是高高的杨树，和象平静的海浪一样略有起伏的麦田。天刚刚下过一场雨，地面还是潮湿的，偶有积着水洼的地方，阳光下泛着点点蜜色金莲花的温暖，是道旁错落有致的田园村屋的倒影，奶白色的屋身，盖着橘色的三角顶，远看精巧玲珑，更像一块块脆皮夹心饼干，掉在落着紫丁香的银色餐盘里。

　　有一瞬间，他透过车窗看风景，以为已经是春天。

　　春天的时候。他和吴用刚刚搬到这片乡间，在一望无垠燕麦色的田野间选了一处远离喧嚣的世外桃源。橄榄色的栅栏围起白色的雏菊，紫色的丁香，摆满了屋外的窗台，道旁的花圃。吴用还用多余的藤条编了花篮，摆弄成好看的插花挂在门梁两旁。开门送爽，空气里总是浮动着恬淡清雅的荆棘香，甜入心窝，像他们对彼此难舍难分的爱恋。晚上七八点，他们会在花园里吃晚饭，偶有飞来飞去扰人的胡蜂，吴用的一大乐趣就是拿着玻璃杯子逮胡蜂，逮着了就把杯子口朝下倒扣在桌子上看胡蜂在里边扑扇翅膀。有时两个人都懒得整理花园，结果日子久了，杨志在雏菊从里发现一株悄悄长起来的向日葵，吴用说这是观赏类的向日葵，不是田里的那种，于是两人便任由它长在哪里。有一天傍晚，他看到西边变幻瑰丽的天空的颜色，大声叫来吴用，那人陪他坐在台阶前，笑着说：“用法语讲，这是‘狗和狼之间’的时刻，是暗色大地和亮色天空之间的时刻，地平线那头象进行着一场色彩和光线的盛大表演。然后，你猜猜，当各种颜色次第沉寂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什么？”他将他拥进怀里，自问自答继续道，“是蓝，是深沉的，包容万物的蓝。”然后他贴近他耳旁，柔声低语，“就像我对你一样。”

　　那时候他们都忘记了，属于暗色大地和亮色天空的时刻，转瞬即逝。

　　一个急刹车，拐弯的十字路口，一辆大卡车擦着杨志的敞篷车呼啸而过，惊出他一身冷汗，也把他从遐想中拉回现实。
　　杨志放慢车速，定了定神打开车顶。刺骨深冬的寒风迎面刮来，扎得他一个激灵直疼到心尖，眼泪鼻涕哗啦啦地往外流，他索性停下车，低头趴在方向盘上，任由鼓动的冷风钻进胸膛，将他的身体撑的如同一个涨满气的皮囊。他想，身体冷了，心，大概就不会那么冷了吧。
　　这个十字路口，每天早上，都决裂深刻地提醒他那个忘不掉的梦魇。

　　差1分钟8点，杨志踏进了社区医院办公室的门。
　　主任刚开头的例会被他突兀地打断，满脸不悦。他只得尴尬地低着头，倚在门边不敢出声。尽管在国内已经做了三年的主治，来到这里，一切都得从零开始，何况他还是个黄皮肤的亚洲人，个中滋味，除了吴用，他不知说与谁听。

　　而现在，连吴用也不太爱听他讲这些了。

　　“今天早上子宫肌瘤的接台手术，杨医生你一会跟着主治做二助。”主任面无表情地指派道。杨志一直觉得，这个强势到令人讨厌的女人长得很像电影《爱丽丝梦游仙境》里大头的红桃皇后，最后他索性给她起了个外号就叫“红桃皇后”。
　　又是二助。杨志在心里冷哼一句。他五年的从医经验，到了这个偏远乡村的社区医院，却在干刚毕业的住院医生干的事，连服务台的护士都对他呼来喝去。他受过良好教育，会一口流利的法语，可仍然不知道如何与这些自以为是的外国人沟通，而多数时候，他也不屑于此。

　　可是男子汉大丈夫，总是屈尊人下毕竟心有不甘。

　　吴用跟他说：“你呢，哪儿都好，就是性子太傲。我们初来乍到，你别总跟人绷着张脸，印象不好。”
　　那时候杨志筷子一甩，没好气地回应：“我就这么个人。这行凭本事吃饭，我在国内能做到主治，在这儿也一样。印象不好？你这话什么意思？”
　　吴用嘴角抿出一丝尴尬的笑，低头道：“没什么意思，别多想。”然后便扒拉着碗里的饭，不再言语。
　　“嗯。”杨志迟疑地看了看他，嘴角翕合，最后也只是沉默。
　　记忆中，那是他们第一次如此安静地吃完一顿饭，安静得令人憋闷。

　　手机隔着白大褂震动了两声。
　　杨志拨开屏幕，提示信息里显示着发信人——吴用。
　　他盯着那两个字有些出神。护士在服务台喊：“杨医生，进新病人了，快下医嘱！”
　　于是他锁上手机，打开电脑。
　　他想，反正吴用也不会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找他。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