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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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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梁氏心焦力瘁,一连几日汤药不进,宫中太医皆束手无策,终在五月十六日薨于永安宫,宫中上下无不悲惨哀泣。皇上闻讯大恸,命葬于惠陵。太后接连受惊,病势俞重,同月十九,亦忧伤不治而殁,自帝起举朝皆哀。
延国公梁裕归朝数日更是泪不曾干,从此梁氏一门大权旁落,风光不存。
六月十一,昭云宫中
安平世子刘普望着窗外绵绵的细雨、飘渺若无的雾气,感叹道“你我是在雾中而行永远不知道走没走错!”
沈长遗垂下眼帘,淡漠道“要是知道错了你也就走不下去了,还是糊涂些罢!”
安平世子微微一叹“你能想得开倒是件好事,皇后与太后一过世你就变了个样, 哎,那几日你可把你外公吓坏了!”
沈长遗淡淡道“以后不会!”
安平世子拍拍他,安慰道“徐宗明已在牢中自尽,其余相关之人也都收监!你也不必总为此忧心了!”
永阳王皱起眉“不是说他也是受人蒙蔽吗?”
“本来有陈遥之、黄远等人为他求情说是要饶他一命的,可他那样的人,你也知道失了权势颜面也就活不了了!”
永阳王冷哼一声。
安平世子道“陈遥之大人真是个宽厚正直之人,今次若不是他,你可就有麻烦了!”
永阳王冷道“你怎么知道他与徐宗明不是一处的?”
安平世子正色道“你不知道这徐宗明是面上宽厚,内里却是刻薄猜忌。他有什么事都是与他的心腹密商并不让身旁众人知晓,那个姬平肯定也布好了人手。所以啊,别看陈遥之是他的护卫统领,徐宗明也照样防他防得紧!要不是陈大人恰好听到那个平先生与姬姜要害你,这事还真够机密!”
沈长遗站起身走到窗旁,冷道“居然弄个北羌人来当心腹,说出去能让人活活地笑死!”
“谁说不是啊!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姬平我也听说过,确是智谋过人。也难怪徐宗明把他当成诸葛亮似的处处言听计从!”
永阳王嗤笑道“摇着羽毛扇的就是诸葛亮?姓徐的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
“不过是功名二字,还能有什么!”
沈长遗看着迷朦的烟雨微微发愣。
刘普叹道“咱们中最明白的人就是太子!”
沈长遗轻声道“是啊,太子他应是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姨母的儿子了,不然怎么会硬接个戏子去东宫!他是想既不伤姨母的心又能顺皇上的意,不过是天不遂人愿,倒让北羌人钻着了空子!”
安平世子道“看来姬姜他们是早就盯上太子了!可是你说太子哥哥真的喜欢上姬姜了么?”
永阳王面上露出悲凄之色“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的?我早就分不清了,何况人已经不在了,还说这些干什么!”
“你我那次在东宫也看到了他们那个神情,若说全是做戏我也不信!太子性情温和,也是说不好的事!”
永阳王为之气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这个!”
“不是啊,前些日子太子妃特意跟我说要好好安葬姬姜!可见这事就是真的!”
永阳王眼中现出迷惘“随他去吧!”
安平世子一脸疑惑“你不是不愿意太子与姬姜有牵扯吗?”
永阳王苦笑道“太子夹在皇上与我家之间为难了这么多年,我也不想再为难他了!”
“他那时心里一定很苦,还不能对人说!” 安平世子忽然叫道“许是这样他才喜欢上姬姜!同病相怜!”
“你有完没完?”永阳王怒气暗生“你要是闲得没事干不如去给姨母守陵!”
安平世子道“好了,我不说了。现在朝中情势还是挺紧张,左右丞相都告老还乡了,赵国公也被收了监!”
沈长遗招来宫人倒了杯茶,问道“你也让我告老还乡?”
“你不走还待在这儿干什么?都不知道下一个会轮到谁!”
“你还记不记得太子遇刺,那就是赵易安干的!”
安平世子大惊“扎了我一刀的就是他,还真看没出来他的身手这么好!”
沈长遗哼道“你糊涂了,赵易安要是有那么好的身手就不会被打一顿了!”
“他是主使!”
沈长遗点点头。
安平世子拍手叫好“那就好,既然都是对头倒了霉可见就是咱们的运气来了!”
沈长遗环臂斜倚在窗旁,轻晒道“运气?这种时候哪来的运气?”
刘普咬得牙齿都酸了也没闹明白,叫你走又不走,留在这儿又不乐意,有什么意思啊!
沈长遗瞧着安平世子一脸苦恼的模样,不禁摇头失笑。
“嘿,你耍着我玩啊?”
“没影的事,你也想太多了!” 沈长遗毫不犹豫地反驳,仿佛他真的不曾这么想。
安平世子哼了一声显是不信,最后还是不甘心地问道“你到底有什么打算?你跟我说说我还能帮衬你啊!”
沈长遗歪头一笑“跟你说了也是白说!”
“你不说又怎么能知道是白说!”
“你,真是!” 永阳王磨不过他,无奈道“我打算回彭城!”
“不行!”两道声音齐齐响起。
安平世子回头一看忙躬身行礼。三皇子走进来深深地看了一眼沈长遗,微带怒气道“还请什么安?有人能懂事点就什么都太平了!”
安平世子听了直缩头咋舌,心道“完了,完了,长遗要挨骂了!” 沈长遗暗唾安平世子问得好是时候。
三皇子原就因陈明帝病倒而担心不已,加上最近是事繁缠身,又听沈长遗之言更觉头痛烦躁,一时口气也冲了,心也不能安稳平和。
“我…”永阳王干笑着打圆场,脑子里马不停蹄似地转换着念头,想着怎么说服三皇子又不用挨骂。
三皇子淡淡道“你再怎样也不能回彭城!”
沈长遗急道“那北羌之事又当如何?”
三皇子撩袍坐在紫檀椅上“这你不用多虑,我自有主张!”
沈长遗面上微微变色,瞥了刘普一眼,不再言语。安平世子见他眼冒火星,面带杀气暗叫不好忙偷偷溜出了内殿。
三皇子见状叹气道“你的伤才好了些不能再出差错,你要埋怨我,也随你!”
沈长遗挨着刘昭坐下,垂头低声道“我怎么会怨三哥!”
刘昭轻抚上他的发际,痛苦道“我不愿再看到顺天府大牢的那一幕,你可明白?”
沈长遗抬起头来,见他眼中伤痛之色俞重,心中大为不忍,轻声道“我明白!”
三皇子这才心情舒展,笑道“不要总是让人担心!这几日你的伤就快全愈,父皇的身子也好了很多,这就是否极泰来了!”
沈长遗面色微沉皱眉不语。
刘昭劝道“不要怪父皇,他心中也是极不好受!”
沈长遗面色发白,侧过头道“姨母与外公都从未怪过圣上!”
刘昭轻声问道“那你哪?”
“我?” 沈长遗唇角上扬嗤笑出声“我有什么资格去责怪圣上!皇上未怪罪我已是极好的了!”
刘昭微微叹气“慢慢地就都会好的!”
沈长遗轻喟道“也许吧!”
刘昭轻握着沈长遗的手指,肯定道“自然是这样!”
沈长遗敷衍地点点头,不紧不慢道“但愿如此!”
三皇子隐隐约约觉着他还是另有盘算。
沈长遗素知刘昭的脾气,既说了不成便不会轻易改主意,因此也就不再讨人嫌,只安安份份待在宫中养伤,慢慢地精神也一日日地好了起来。众人这才放下心。
光阴迅速,转眼已值盛夏。这一日,烈日当空,树荫片片,满耳蝉声,静无人语。沈长遗却是静中生烦恼,只觉左也不好,右也不好。
刘昭见他气闷,笑问道“是不是后悔没与小普他们去江北?”
沈长遗猛摇着扇子“外公告老还乡,恒娥跟去就罢了,偏他也要跟着。”
刘昭微笑着拉过他“怎么,想他了?”
“想他?小普要是长了翅膀定跟乌鸦是好朋友!”
刘昭大笑出声,沈长遗见他心情甚好,忙抓紧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旁敲侧击问道“三哥,你打算怎么对付北羌?”
三皇子面色微沉,挑挑眉道“我不是说过了,你不用再管!”
沈长遗听了好不甘心,耷拉着脑袋不再吭声。
刘昭瞧他低头不语,心中一软,笑道“等你的伤全好了....”
“我的伤已好了!”
三皇子皱眉道“程弼这么说的?”
沈长遗厚着脸皮睁着眼说谎道“是!”
刘昭脸上罩上了一层冰霜“要这样,传他来问问!”
沈长遗面上微红急忙拽住他的袖子,讪讪道“程弼没说过这话!”
三皇子侧过头微吁口气,浮现出了一脸落寞。
沈长遗低声道“要是南安单于死在金城我就不着急了,可他偏偏跑回了北羌,连我的铁衣卫也全都下落不明!三哥,你让我怎能咽得下这口气?”
“温和天下去得,刚强寸步难移。你一身的手段,也要略存温厚。”
沈长遗失声叫道“三哥,虎狼囤于阶前,你还让我念经拜佛吗?且不说我被他们害得废了一臂,就是想到那些战死在北羌的将士,我也要让南安单于死在万刃之下!”说到此处,沈长遗伸手掩面,眼泪大滴滚下面颊。
刘昭见他字字带泪,也不禁心中酸楚“我都知道,可你伤得太重,心性又过于急躁,让我怎么放心!”
“三哥,我改了很多了!”
刘昭叹道“你怎能小觑姜甫冉?此人好权谋,性狡诈,日前又攻入了金城,接连斩将数十人。” 沈长遗闻言大惊色变。刘昭拍拍他,宽慰道“不用急,这样的人又怎会屈居人下?不待多时北羌内必有变,到时自可功成,你若轻进,岂不令他们上下一心?”
沈长遗沉吟半晌,应道“好,我听三哥的!”
三皇子点点头“你确是最合适领兵之人,不过是现在时机不对,再等一等罢!”两人正说着就听有人回报“殿下,不好了,皇上....?”永阳王心道不好。
刘昭心中一凛,急急问道“皇上怎么了?”
宫人跪地垂泪禀道“皇上晕了过去,程太医说皇上怕是不成了!”
三皇子匆匆忙忙奔向华阳宫。
刘昭到华阳宫时,就听哭声甚重,知道皇上已不好,忙飞奔入内。惜妃见刘昭来了,痛哭着把他拉到陈明帝的榻前。陈明帝看看自己最心爱的儿子,断断续续道“好孩子,这万里江山….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的守着!不要辜负了父皇……对你的指望!”
刘昭强忍着悲伤,哽咽道“儿臣遵旨!”陈明帝又召安平王等人入,命众臣辅佐新君,群臣拜而受命。陈明帝嘱罢,微微一笑就没了声息。太医跪地哭道“皇上驾崩了!”众人放声大哭,一时哭声惊天动地。惜妃、刘昭等人哭声更痛,众臣纷纷上前劝解,刘昭这才止住悲伤,命举国丧,不多时朝中上下哭声震天。
七月初九,三皇子刘昭即皇帝位,改元永定,是为景帝,群臣北面长跪,朝贺新君。陈景帝赐群臣饮宴,自己却起身离席,众臣不解,亦不敢相询,只看向永阳王。
沈长遗被他们瞧得不自在,奇怪道“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
吏部尚书黄远起身道“请小王爷去瞧瞧皇上!”
永阳王笑得极难看,心中骂道“呸,就知道,挨雷劈的事就总能找上我!”
黄大人笑道“小王爷甚受皇上眷顾,自病起就一直住在昭云宫中,可见皇上待小王爷是非同一般。再者,我等皆是外臣,不好四处走动,只好有劳小王爷!”
沈长遗最受不了这长篇大论,慌忙摆手道“行了,我这就去,还有啊,黄大人,本王也不是内臣!”
黄远一愣,随即笑道“小王爷还未及弱冠,不碍事的!”言下之意,你不过是个小孩子,谁会放在心上。
永阳王撇撇唇,追着刘昭去了,没成想刚一转出宫门就撞上了老总管。沈长遗忙一把抓住他,问道“皇上哪去了?”
老总管道“老奴也要叫王爷去瞧瞧皇上,没想到王爷自个儿就出来了。”
永阳王“哦”了一声“带本王过去吧!”
老总管笑出声。
永阳王闷道“本王有这么好笑吗?”
“这倒不是,不过看到小王爷的人总是能高兴就对了!”
沈长遗道“你们都把我当成是黄口小儿罢?”
老总管笑道“怎么会?小王爷也17岁多了,是大人了!”
沈长遗高兴起来。
“王爷军功赫赫,谁敢说您是黄口小儿哪!好了,小王爷,皇上就在观雨亭里,您自个儿过去吧!”
永阳王一听让他自己过去忙回头求助似地看着老总管。
老总管笑道“小王爷以前也不怕皇上啊,怎么现在倒…”
沈长遗暗唾一声“以前他也不是皇上啊!”
老总管笑道“小王爷快过去吧!说不定过会儿皇上的心情会很不好!” 沈长遗听了急不可待地冲向观雨亭。
刘昭远远地就看到沈长遗撩着袍子匆匆忙忙跑过来,脸上的表情立刻也柔和起来,微微笑道“真是淘气鬼!”众侍从见皇上笑出声,都暗暗地松了口气。
沈长遗到了近前,跪地行礼道“臣给皇上请安!”
刘昭笑道“起来吧!”沈长遗垂手站在一旁。
刘昭一扬手让众人退下,又向沈长遗道“坐下吧!”
沈长遗轻吁口气道“我以为皇上生气哪!”
刘昭挑眉道“谁准你妄揣圣意的?”
沈长遗吓得“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刘昭眼神中带出淡淡的哀伤,微微叹息道“我现在就这么让你畏惧吗?”
沈长遗就是再笨也觉出不对了,忙从地上爬起来,小心问道“皇上,您怎么了?”
景帝站起来望向远处,淡淡道“所有人都跪在你面前的滋味并不好受!”
沈长遗低声道“三哥!”
“怎么?会叫我三哥了?”
沈长遗有些糊涂地看着刘昭。
景帝摇摇头“不一样了,你如今可是很怕我啊!”
“当然不是害怕,.....应该是......”永阳王想着合适的措词。
“应该是什么?”年青的皇帝脸上慢慢流露出笑意。
“是,是,”沈长遗懊恼地捶着柱子有些说不出来。
景帝笑着把沈长遗搂到了怀中,轻声道“我真怕辜负了父皇的嘱托!”
沈长遗诧异地抬起头“三哥,这可不像你!”
“哦?”
“这天下已尽握在皇上的手中,怎么能萌生怯意!”沈长遗拉着刘昭跑出观雨亭,指着远方道“你看这万里江山繁荣似锦,更当早图进取,岂能轻易言败?”
刘昭见他豪情满怀也不由振奋精神,笑道“你说的是!”
“三哥,假以时日你必是一代贤君明主,名垂青史!” 此时已近日落,斜阳照在沈长遗秀美的脸上,映出淡淡的金色,陈景帝心中一热,紧紧地攥住他的手不再放开。
沈长遗笑眯眯道“皇上,您心情既然好了咱们就走吧!”
景帝徉怒道“下了朝就不许再叫皇上!”
“好了,三哥,咱们走吧!”
“回大殿?”
沈长遗快活笑道“干吗要回去?你是皇上,偶尔吓吓他们也好!”
景帝失笑。
沈长遗正色道“不对吗?满朝的臣子都该敬畏皇上,这样他们才不敢捣鬼!”
景帝笑道“即便是皇上富有四海也不能失却人心!”
沈长遗哼笑道“这些天天想着怎么升官发财的酸腐书生还有心吗?不能失去的只是民心罢了!”
“你可不要小看那些士大夫,他们可是爱记恨!再者,他们之中也不乏人材,那就要看你去怎么用!”
“所以我不喜欢待在朝中,看着那些人就心烦,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陈景帝微微笑道“这就是帝王权术!”
沈长遗闻言大惊“三哥,你在教我为君之道?”
刘昭大笑道“你这样的脾气,教了也学不会!”
沈长遗不以为然。
景帝叹口气道“你啊,就是少年意气太重了!”
沈长遗踏前一步,朗声吟道“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没什么不好啊!”
刘昭宠爱地摸摸他的面颊,笑道“天色晚了,回宫吧!”
沈长遗眨眨眼“我还以为今日能煮酒论英雄哪!”
刘昭笑道“乱世出英雄,而在盛世就只会有贤君明主!”
日渐西垂,红霞满天,晚风透来清澈的丝丝寒意,沈长遗身上一凛,微微咳嗽。
“该回宫了!” 刘昭侧身挡住风口,衣袖随风而动。
沈长遗轻咳道“三哥,别再多想了,其实,我心中很早就明白你做皇上是最合适不过的!”
刘昭顺势拥他入怀“你不怪我吗?若不是我一直与皇兄争斗,或许今日又是另一番局面!”
沈长遗垂下眼光掩住眸中哀色,微晒道“那又怎样,太子他......他顾虑太多心又太软,没有君王该有的担当,这样的人,注定会失去这个位子!”
刘昭感慨万分“皇上的位子并不好做!”
“可你一定能行,答应我,不要学太子!”沈长遗捂着胸口急促地咳喘。
景帝急忙安慰道“别急,我一定能做到!”
沈长遗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刘昭“我的心愿就是要踏平北羌一统天下!三哥,你要帮我!”
刘昭肃然承诺道“好!就是你要这江山我也会倾囊相付!”
沈长遗笑了笑,摆手道“算了吧!我没有帝王的隐忍、气度与豁达,这江山到我手中不过就是糟蹋!”
景帝轻叹一声“持剑游天下,白羽摘雕弓,这才是你真正的心意啊!”
沈长遗洒脱道“是啊,可我既然已走上不归路就不能再回头看了!”
陈景帝心中大痛,开口哄道“我是皇上,你要什么都成!”
“三哥,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要人哄!白羽摘雕弓,白羽摘雕弓,我被废了左臂,还怎么能弯弓搭箭!”沈长遗咬牙恨道“南安单于,只要一想起他,我的心就像是在油中煎!”
刘昭痛惜搂紧他“相信我,再等一等,再耐心等一等!”
沈长遗点点头“我信你!”
刘昭心中涌上一份柔情,轻拍拍沈长遗的后背“回宫吧!”
俩人回到昭云宫用过晚膳,窗外已是一片昏沉。
沈长遗半趴在榻上也不知在想什么。
刘昭见他面色不佳,问道“累了?”
沈长遗强笑道“没事!”
刘昭走到榻旁坐下,蹙眉问道“胸口又疼了?”
沈长遗坐起身伸手拉住他耍赖“我不要喝药!”
刘昭屈指敲了他一下,笑道“良药苦口利于病!”
“不要,我睡一下就好了!”说着,沈长遗就靠在了刘昭的怀中。
刘昭拿他没办法,叹道“好好地睡,我在这儿陪着你!等一下醒了就要传程弼!”
沈长遗装做听不到。
景帝轻声一笑就命人去拿奏折。
沈长遗哀求道“不要传程弼好不好!”
“好了,快睡吧!”景帝笑道“不然现在就宣他过来!”
沈长遗不敢再吭声只好闷闷地躺下,不多时呼吸均匀,已然是睡熟了。
刘昭轻轻地在他唇上落下一吻,发誓道“不论有什么心愿,我都会为你做到!”
沈长遗醒来时的哭嚎惨叫之声并未能吓退奉旨前来的程大人,而程太医一贯的手段就是以通经络畅气血为名行针扎锥刺之实。因此接下来的日子对沈长遗来说简直就是痛不欲生,好不容易装死装活地熬过去已到了初秋之季,但只见水痕收,山骨瘦。红叶纷飞,黄花时候。霜晴觉夜长,月白穿窗透。
沈长遗皱着眉头“繁花落尽,枯叶横飞,虽是阳光明媚,也难免有萧索之意。不好!”
景帝大笑“你是在说画还是在说外面的景致?”
沈长遗随手把画卷丢到一旁,不高兴道“这幅秋意图,不好!”
景帝强忍笑意“那就看那幅秋景图!”
沈长遗不满地连声叫苦“我看得眼都花了!”
景帝拿起折子,摇头道“太医已说了让你静养,再不听话就罚你不准出宫!”
沈长遗大声叫道“不用罚,我很久没出宫了,所以只能看这些劳什子的秋意图!”
景帝佯装不知,反问道“是吗?”
沈长遗蹭到刘昭近前,哀求道“三哥,我只去演武场,一会儿就回来!”
刘昭怜爱地捏捏他的面颊,好笑道“不行!”正说着,就有人飞速来报“皇上,北羌八百里急报!”
景帝命道“快拿与朕看!”左右急急呈上奏折。
陈景帝看完奏报,面色微变。
沈长遗见他神色不快,忙问道“皇上,北羌可有异动?”
陈景帝扔下折子,冷道“姜甫冉还真是够狠毒!”
“怎么?”
陈景帝摇头道“探子回报,南安单于已毒杀了他的兄长罕开大单于自立为北羌之主!他已整兵待发不日就会进犯彭城。”
“皇上的本意是让他们拼个鱼死网破?” 沈长遗也凑近了去看折子。
陈景帝微微一晒“本该如此,可惜是功败垂成!这些细作也真是没用,亏朕还许诺等他们回来要大加封赏!”
沈长遗想了想,忽然咬牙切齿道“我的铁衣卫也是皇上下令拦下来的?真是的,我还以为他们出事了!皇上定下计策要让南安单于回北羌内斗,干吗不跟我说?”
陈景帝笑着推脱“说过了,我老早说过的!”
“这么大的事我怎么可能会不记得?”沈长遗气得五官挪位,面上一派狰狞。
刘昭“哎”了一声,笑道“是啊,我没跟你说吗?哦,可能是事情太多,一时忘记了!”
“皇上!”
“好了,好了,是朕不对!”陈景帝一带而过“咱们先想想派谁去彭城最好!嗯,苏威怎样?他勇不可当、智谋非常又是你一手提携,很合适!”他不说还好,一说此话,沈长遗更加气愤不已,拍案叫道“你说过会让我率军北征的!你………你竟然言而无信!”
陈景帝早料到他会暴跳如雷,忙劝道“杀鸡焉用牛刀!如今北羌经此一变已大不如前,有苏威一人足耳!”
沈长遗勃然变色,冷笑道“君上,臣斗胆请教这朝令夕改是何道理?”
景帝心中不快,冷下脸道“你以下逼上又是何道理?”
两人冷冷地看着对方,谁也不再说话,最后还是沈长遗先移开目光,颓败地叹了口气。众人见了这种情景也全都默默地退了出去。
陈景帝强压着火气,淡淡道“你今日太累了,好好歇着吧!”
沈长遗也慢慢地冷静下来“还是说清楚的好,战报可不是能拖的。”
陈景帝冷笑一声,一字字道“好,那我就明白地告诉你,你哪里也别想去!”
沈长遗又惊又怒,过了一会儿反倒哈哈大笑起来。
景帝皱眉问道“笑什么?”
沈长遗轻捏着衣袖,微笑着摇头“我笑自己蠢啊!竟然这样轻易地相信你!可是你,却从来都没有信过我。”说到这儿,沈长遗不由痛恨叫道“你当日答应过我什么?”
景帝也笑了起来“我答应过什么?我从未说过一定会让你率军北征!”
沈长遗不敢置信地望着刘昭,轻声问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沈长遗忽然扑上去抓住刘昭的袖子“不是的,三哥,你相信我。这次,我一定能踏平北羌。”
“你知不知道,你去了就有可能会死在东离山。”景帝一把抓住他,痛苦叫道“到时你让我怎么办?你想让我怎么办!”
沈长遗面上忽红忽白。
“心心复心心,结爱已在深。”景帝自嘲笑道“我还以为你迟早有一天能明白我的心意哪!”
“我……”沈长遗面上微窘。
陈景帝苦笑道“你不用为难,就当我从未说过吧!”说着,刘昭转身就要走。
沈长遗见刘昭起身离开心中又慌又乱,忙冲过去抱住他叫道“你说了!”
景帝叹道“我又不会逼你!”
沈长遗恨恨道“难道要让我逼你?”
刘昭喜出望外,反手抱住他。
忽然,沈长遗一眼扫见了刘昭身穿的明黄刺眼的龙袍,心中一震,急忙推开他,惊道“不成,这样不行!”
刘昭闻言大痛,一时间只觉酸、甜、苦、辣种种滋味在心口翻腾。
沈长遗捂着额头,摇摇晃晃退了数十步,喃喃道“我差点儿就害了你!”
陈景帝原以为他改了主意,一听他这样说才了松口气,叹道“你害我什么!”
沈长遗黯然神伤“是我糊涂了,我都忘了你已是皇上了!”
景帝直觉不好,果然又听沈长遗接着道“君不君,臣不臣,乱之本矣!”
“怎么?就因为我是皇上你就要退却了?我倒要问问,你什么时候在意过别人的想法?”景帝俊美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你是万民之主,是天下的表率,不能做出有亏德行事来……”沈长遗原先傲气的眸子中如今却满是苦痛。
“够了!”景帝开口打断他“别说了!”是啊,他是九五至尊,是万民之主,可是却不能把他爱的人留在身边。
沈长遗的眼泪滴滴落在了手上。
景帝面带哀伤,问道“这次你更有理由离开了,是不是?”
沈长遗撩袍跪在了景帝面前“臣愿为皇上扫平北羌!”
“我拦不住你了,你想去就去吧!”景帝苦道“可你要牢牢记住,你若是出了事,自然也会有人陪着你!”
景帝此话一出,沈长遗面色大变,不待他再说已站起身来连连后退。
刘昭走到沈长遗的跟前,轻声道“你给我的那片玉锁,我一直都随身带着。我说过,那玉虽普通但字却无价,怎么,你忘了?”
沈长遗忆起当日的种种情景,心中猛地一疼,恍然悟到“他那时就是为我才处处的忧心。”
景帝伸手抚上沈长遗的面颊,痛道“千万别让我后悔放开你。”
沈长遗顿时愣住了,静默了许久许久才抱住刘昭,应道“我会平安回来。”
景帝点点头,终于痛下决心命人颁了旨,长叹道“好,你去吧。”
沈长遗领旨谢恩,即日出宫奔赴校场点兵遣将。三日后军伍齐备,枪刀出鞘,沈长遗遂引军星夜赶往彭城。五万大军到时,彭城已被围困,喊杀声震天动地。永阳王见情势危急,亲率一队人马从后方冲入敌阵,为首的敌将见有人杀来忙回马迎战,岂料未出十几个回合就被沈长遗横挑于马下。羌兵见主将突然被杀不由惊慌奔逃,沈长遗一队人马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北羌兵马一时大乱,尘土弥天,自相践踏,死者无数。这时,彭城守军见援军已到也开了西门引兵抄出。永阳王与守军合兵出击,瞬息间杀得羌兵尸首相叠,血荡成河。羌兵见南朝军队来势凶猛,再不敢恋战,拼死夺围而出,走奔端阳。沈长遗乘胜掩兵出击,羌军拔营而逃。时值黄昏,沈长遗知不宜再追,只好引军返回彭城另作商议。
众将见到永阳王皆喜道“若非王爷来的及时,彭城危矣。”
永阳王蹙起眉头“中路军早已回了彭城驻防,何至于狼狈如此?薛重安何在?”众人一时神色哀伤,静默不语。
永阳王问道“出了什么事?”
左将军贺怀禀道“薛将军已战死在金城!”
永阳王闻言大恸,泪流不止。
众将跪地请罪。
永阳王见众将皆是血映战袍忙命他们起身落坐。
众人愧道“此皆是末将等无能!”
永阳王坐下叹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必深耻。北羌是谁用兵,能连败我军。”
“南安单于亲自引兵,北胡王伊稚邪为上将军,缇候为先锋。我等一时不察才为其骗出金城应战,而后就被三军合围。”
永阳王冷道“怪不得,这次北羌也可谓是精锐尽出了。诸位不必担忧,两军对垒,最忌军心涣散,你们可命北羌内我军细作散布姜匍冉毒杀其兄长之事,待他国中有变,乘势攻取,北羌则反掌可得。”
众将闻言大喜,道“如此甚妙,必能一雪我等之耻。”
永阳王道“经此一战,北羌兵马已逃回金城,我军亦可休整两日以迎粮草。两日后全力攻打金城。”
众将领命而行。
当夜,北羌主帅也收到了彭城的战报,急忙呈给南安单于。南安单于看看战报,再瞧瞧眼前狼狈不堪的众将,摇头冷笑道“主将死了,又折损了四千兵马,你们还真是有用!”
众人俯伏于地,不敢抬头仰视。
南安单于笑道“三路大军合围彭城居然就是这么个结果?还真是让我想不到哪!”
“是臣等该死!”
南安单于一扬手“都起来吧!这么跪着也没什么意思。”
北胡王伊稚邪劝道“单于不必心焦,沈长遗远道而来乃是孤客穷军,恰如婴儿在股掌之上,只要绝其粮草,立等饿死!”
南安单于以肘支案,疲惫不堪地点点头道“这样也好。”
其他谋士、将领见其面色不悦再不敢多说,只好退在一侧听候吩咐。
伊稚邪叹道“单于……”
“不要说了。你我都清楚战况很不好。沈长遗这回是要力战到底的,就是能毁了南陈的粮草,他也会就地征粮,想让他退兵,不可能,而北羌还能撑多久,谁都不知道。我本以为拿下彭城后会有喘息的机会,这样看着是不行了。”
“单于,不如,咱们退兵吧!”
南安单于冷哼一声“退兵?回了北羌怎么说?说我毒死兄长起兵谋反?”
伊稚邪怒道“是罕开大单于先逼的您!”
“他早就容不下我了,等到现在还真是难为他了。” 南安单于拍拍手,轻声笑道“其实我也知此战不赢就没有退路了,可我又没的选。再说,这仗不打是不行的,你不打他,咱们这位新换的皇上迟早也会打过来,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伊稚邪叹了口气“真没想到,沈长遗还能活着。”
南安单于摸着额头,忽然笑道“他的运气还真是好,身边的人都死光了,还就他没事。不知是不是他命中带煞,走到哪儿克到哪儿。不然怎么一跟他交战就准输。咳,可恶的是,现在咱们的人马一听到沈字就想着怎么才能跑得更快些。”
“什么时候了,您还说这个。”
南安单于笑了起来“博君一笑,无伤大雅!”
伊稚邪道“这沈长遗都快成了避战牌了。单于,您可有办法?”
南安单于敲敲桌案,苦笑道“我有什么办法,我还有些怕他哪!”
伊稚邪不以为然道“他虽是骁勇善战也曾败给单于,何足惧哉。”
南安单于嗯了一声“而且他还废了一臂,我就更不用怕他了?可是你也别忘了,他这回肯定是要绝一死战,他要跟咱们玩命!”
“战死沙场乃是我等之荣!”
旁边众人齐声道“我等誓死追随单于。”
南安单于眼中寒芒一闪“要是这样,谁死在谁手中就是未定之数了。”
伊稚邪率领众人跪倒在地,发誓道“臣定会活捉沈长遗献给单于。”
南安单于起身扶起伊稚邪,笑道“活捉他就不必了,我要他人头落地。”
众将齐声喊道“杀了沈长遗,杀了沈长遗。”
南安单于看着锐气高昂的众将,心中笑道“你不是要灭我军的士气吗?沈长遗,这回,你打错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