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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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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心知沈长遗伤得不轻,怎敢耽误,不等太医来就又命人快去找大夫。
陆上行小心劝道“殿下,不如先把小王爷挪到厢房。” 刘昭听了忙抱起沈长遗随陆上行进了东厢房。陆上行见三皇子急怒交加更是一刻也不敢待慢,匆忙去喊昨儿半夜请来的大夫,又叫人再去催促太医。
三皇子把沈长遗放在床上又轻轻解开他的衣裳一看不由得失声骇叫,只见由胸及背是血痕累累,或青或紫,或红或肿,浑身上下竟没有一块好处,顿时就觉像剜心刮骨般疼痛难当。刘昭气恨难消,一掌拍碎了面前的几案,怒斥道“真是好,都当本宫是死的么!”
陆上行在旁喏喏不敢应对,生怕三皇子将这口恶气出在他的身上。
好不容易挨到大夫来了,陆上行脸上才总算有了点人色。
老大夫先给沈长遗包好伤口,敷上伤药,又把了一阵儿脉,才慢吞吞道“伤势过重,心肺又受过旧伤,恐怕是……..”陆上行乍听此话心知不好暗叫不妙,双眼一翻就要晕撅过去,旁边的随从赶忙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又听那老大夫接着道“恐怕是会落下病根!皮肉浮伤倒不算什么,主要是左臂的筋脉震断了几条,幸而没有伤到骨头!”陆上行这一口气才算缓了上来,号哭不已,心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三皇子急道“他的左手怎么样?”
“续接经脉已是不成,这左臂怕是废了!”
刘昭叹了口气,扬手道“行了,陆大人,你们还是先下去吧!”
顺天府众人连滚带爬地出了东厢。
三皇子轻抚着沈长遗惨白的面容,温柔地帮他擦去唇角的血迹,心中一阵高兴一阵后怕“幸好你没事,幸好没事………”话还未说完就听有房外有人禀道“殿下,程弼,程太医来了!”
三皇子忙叫他进来。
程太医把了一阵脉,说得话也与刚才的老大夫差不多,刘昭才真正的放宽了心。
程弼开好了方子问道“殿下,您不回宫吗?”
三皇子坐在床旁“本宫要在这儿等永阳王醒过来问些事情!”
程弼摇头叹道“您还是先回宫中去见见皇上吧!现下圣上的精神不太好!”
三皇子如梦方醒,惊道“我才进宫见过父皇,又出了什么事?”
程太医压低声音“应该是太后与皇后都要不好了。”
三皇子吩咐好好照管永阳王后就急匆匆地回宫去了。
“滚,都给我滚出去!”永阳王呯砰匡匡地砸碎了药碗。“你们不是都盼着我早点儿死吗?干吗还费这么大的事?”
“小王爷,您是郁怒伤肝,心肝火旺,心脉失于濡养,拘急而痛,所以才会乱发脾气!”程太医做出一副我不跟你一般见识的宽宏大量的模样。
永阳王气得浑身直哆唆,叫道“快滚!”
程弼笑道“陈遥之大人刚刚与您说了什么,您气成这样?还是王爷受了这点儿委屈就要寻死觅活?那跟无赖小儿不能称心如意满地撒泼打滚又有什么分别!”
“你说什么?”永阳王捂着胸口喘息不定。
陆上行吓得都要晕过去了,恳求道“程大人,你少说两句吧!”
“我说王爷跟黄口小儿般哭闹不休!”
“程弼,住口!”三皇子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
沈长遗呆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是啊,是我糊涂了!程大人,多有得罪,望你能海量包涵!”
程弼笑道“那这药?”
沈长遗看了看陆上行“有劳陆大人叫人再去熬一碗!”陆上行飞似地跑了。
三皇子摆摆手“你们先下去。”众人退了出去。
三皇子走到床边问道“觉着怎么样?”
沈长遗苦笑道“还能怎样,死不了罢了!”
刘昭摇头轻叹道“我一定会抓到那杀害太子之人…..”
“不用抓了,就在咱们的眼皮底下哪!哼,我真是瞎了眼啊!”永阳王咬牙切齿。
刘昭惊道“怎么….?”
“你知道陈遥之大人说了什么?他说,他听到徐宗明的那个谋士——平先生称福官为姬姜王子,还说要杀我报仇哪。” 永阳王脸色惨白,怨恨不已。“好啊,三年前的冤魂要来索命了?可是,这不怪我,根本就不能怪我。”
刘昭心中一痛忙将沈长遗拥在了怀中“不怪你,谁也不能怪你。”
永阳王定定神,冷笑道“北羌按姓氏划分为四大王族,手握重权。北羌几代单于都想除掉他们,南安单于的祖父还没完成这心愿就死了。直到三年前,罕开大单于使尽了手段才有些效果,只剩了乌珠一族。他自是也容不下他们,可登位之初又不敢大开杀戮怕失却人心,因此南安单于就出了个主意---将他们赶到了东离山。”
三皇子道“借刀杀人。”
“不错,乌珠王战胜于他有益,战败亦可名正言顺地除掉眼中钉,何乐而不为?”永阳王冷道“他们最终还是败了!可乌珠王也不是傻子,立刻率领乌珠一族请降。”
刘昭奇道“你没答应?”
“傻瓜才不答应!”
“那怎么?”
“乌珠族中有南安单于的细作,受降的当天夜里,他们就调唆众人反了!虽然很快就平了乱….”永阳王暴怒道“可众将皆道乌珠一族有不臣之心,长久如此必受其所害,不如乘早戮之。为了定军心,所以我,我就活埋了他们的族人,连妇人幼儿也没放过!”
三皇子宽慰道“斩草不除根,来年春又萌!这也无可厚非!”
沈长遗凄凉大笑道“可不就是斩草未除根,姬姜,姬姜,是啊,乌珠一族正是姓姬啊!”
听到此处,刘昭也不禁惊骇难言,沉吟道“北羌人是来报仇?”
沈长遗捂着胸口,咳道“他们是要毁了我!北羌人尚武好斗,民风骠悍,尤善于骑射,加上生长于荒芜之地,强夺之风盛行。然我南陈却处于多事之秋,朝上是明争暗斗,军中亦多惫懒涣散。因此我祖父几次率军北征俱无功而返,有时甚至全军覆没!我几位伯父、叔父、兄长也死在了北羌!”
三皇子劝道“可你的黑衣军却骁勇善战,三年前更是大败羌兵,立威扬名于四海!”
沈长遗轻声笑道“是啊,正因为如此,所以南安单于才要急着除掉我!他一跑,我自会派出人去刺杀他,可这时,哼….. 咱们弄错了,他不是来杀我的,他是要借刀杀人!我还真是蠢啊!三年前中了他的计,三年后又是如此!”
三皇子站起身问道“那姬姜现在何处?”
沈长遗恨道“我已叫小普去拿人了,他们逃不了!”正说着,陆上行匆忙来报“安平世子与陈遥之大人拿来了两个人犯,请殿下移驾审问!”
沈长遗闻言,强撑着翻身下榻,三皇子忙伸手相扶。
陆上行也上前抓住沈长遗的袍袖,大哭道“小王爷,您伤得太重,不能…”
永阳王甩开陆上行,怒斥道“滚一边去!你哭什么?难道我要死了吗?”表忠心表砸了,陆大人讪讪地躲在了一旁。
三皇子见状无法也只好扶着他到了大牢。安平世子等人忙跪地行礼。
永阳王无暇顾及他人,只冲过去一把揪住被铁链锁着的福官,咬牙道“你够歹毒啊!”姬姜别过头去,一声不吭!
平先生在旁进言“王爷怎能只听一面之词,而绝向日之情?”
永阳王冷冷一笑“你我何曾有向日之情?先生与南安单于才有向日之情吧!”
姬平大惊无语,心知事已败露。
“你杀我乌珠全族…………”姬姜叫的凄厉。“你不得好死!”
沈长遗脸上露出讥讽之色,哼笑道“杀你乌珠全族的却不是我,而是南安单于,可笑你是认贼作友!三年前是谁命你族人去的东离山?是谁让你族人先降后反?又是谁只救你主仆二人,却任乌珠王死在我刀下?姜甫冉那匹夫若真为你想,为何不让你领兵与我一决生死却让你隐藏身份扮作戏子潜入我南陈受尽屈辱折磨?你一心只想报仇却不过是做了他的棋子!”
“别说了!别说了!”姬姜叫的撕心裂肺。姬平伏地放声痛哭!
沈长遗身子微微晃动,嘲讽道“怎么,你也知道痛吗?太子与颖王有什么对不起你们的地方,你们居然下如此的狠手?………”
姬姜眼中一片凄凉,闭口不语。
平先生爬到沈长遗近前,哀求道“王爷,此事皆是我一手经办并不与王子相干,求王爷放我家小主人一条生路!”
永阳王一脚踢开他,骂道“是我杀了你的族人,又与太子、颖王何干?你们怎么不放他们一条生路?”
“你当日为何不杀该死之人却灭我全族?此事皆是你种的恶因!”姬姜仰天狂笑,脸上浮现出怨毒之情“我原本筹划只杀你一人,可昨日见太子为你准备酒宴我就知道机会来了!于是我在酒中放了七日醉,待你们倒下时就抽出你腰间的软剑杀了他们,再后来我又叫嚷不休推倒桌椅做成你们互斗的场面引人前来!他们自然而然都说是你杀的……哈,..可笑你自负聪明却招此祸端!今日就算你昭告天下,你名声亦尽毁,我在黄泉路上也笑得出来!”安平世子大怒,刚要拔剑杀了姬姜却被三皇子拉住了。
永阳王颤声问道“你怎么又回的东宫?”
姬姜抿起唇角,脸上似悲非悲!
平先生抓住沈长遗的袍裾,哭道“姬姜王子确有与太子隐居山林不问世事之心,可王爷一再逼迫太子,太子找来小主人商议,小主人一怒之下才…….求王爷看在太子的份上饶过姬姜王子….”
沈长遗指指福官,骂道“为了活命你还真能编得出来!太子才不会为他……..”
平先生叫道“我绝无半句虚言,太子与我家……”
安平世子劈手给了姬平一记耳光,怒骂道“闭嘴!”
永阳王拍拍手,冷冷笑道“好,我信你一回!”
安平世子叫道“长遗,别听他的!”
沈长遗摆摆手,笑道“不碍事!你们听好了,我只说一次!你们把姜甫冉在我南陈安插的细作全交出来,我不但会饶了你们还会请旨封你做回乌珠王,怎么样?”
姬平刚要说话就听姬姜叫道“不可,南安单于对我等有恩,我们万不能背主!”
永阳王笑道“好啊,我正想让人尝尝这两百铁棍的滋味哪!来人啊,把姬姜王子拖出去…..”
姬平惊道“且慢!”
沈长遗微微笑道“先生真是聪明人!你乌珠全族早已归降我南陈又何来背主之说!岂不闻逐兔先得之语?”
平先生从內袖夹层中取出一方锦帕递给了沈长遗。
永阳王接过笑道“小普,去抓人,一个也不许漏过!”安平世子红着眼睛冲了出去。
三皇子拍拍手笑道“来啊,把这二人拖出去乱棍打死!”
平先生惊愕叫道“小王爷?”
沈长遗纵声大笑“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你以为我还会再放你一回吗?拉他们下去!”
一声令下,狱官们抢身上前去拖拽他二人。
永阳王仰首大笑,再回身时却已是泪流满面。刘昭轻叹一声,伸手揽住沈长遗的肩。
姬平挥开狱官,嘶声叫道“王爷,乌珠王生前曾赞王爷是盖世的英豪,无人能及!王爷怎能言而无信啊?” 狱官们恐有异变,忙死死地将他压在了地上。
沈长遗轻推开刘昭,迈步上前恨声道“那就劳烦先生到黄泉地底告诉乌珠王一声,他看错人了!”就在这瞬间,姬姜猛地回身使力撞开狱官就转到了永阳王的身后,将手腕上的铁链一抖一扬就向沈长遗的脖颈处套去,永阳王本就身受重伤行动不灵更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难,这一迟缓就失了先机,待沈长遗应变过来再用双手抓住铁链时,却已被姬姜锁住了咽喉!姬姜把永阳王拽到身前,手上加劲,鲜红的热血就顺着沈长遗的脖子流了下来。大牢中的狱官们见犯人已贴身制住了永阳王全都不敢上前只是抽出腰刀将他二人团团围住。
三皇子见此情景更是心中大骇,惊叫道“别伤他,我放你们走!”
沈长遗脖颈剧痛,却咳叫道“不许放走…..把他们剁成肉酱….以安太子与颖王….”姬姜充耳不闻只是绞着铁锁加重手上的力道,永阳王被勒得透不过气来。刘昭已看出姬姜是要与沈长遗同归于尽,忙夺过狱官的腰刀,一刀刺上已被按在地上的姬平。姬平惨叫出声。姬姜略一分神,刘昭已跃到了近前,手起刀落就插进了他的腰侧,瞬间血水喷洒而出。姬姜却犹自紧紧绞着铁锁不肯放手,但他这会儿手上的力道却是大不如前,沈长遗也趁此机会拉开了横在脖颈上的铁链,紧接着,刘昭一刀砍向姬姜的手腕,姬姜无法,只好抽手相躲。三皇子一刀就斩断了勒住沈长遗的铁链。沈长遗捂着脖颈倒地大咳。这时,众狱卒不加思索地一涌而上就将福官扑倒在了地上。姬姜狠声咒骂道“沈长遗,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姬平亦嚎叫大骂。一时间咒骂哀嚎之声不绝于耳。狱官们忙找来麻巾紧紧堵塞住姬姜、姬平的口鼻,不一会儿,二人皆气绝身亡!
三皇子扔下手中的腰刀,浑身颤抖着将沈长遗拥在了怀中,眼泪也顺着面颊滚滚而下。他心中是又惊又喜又哀又痛,浑然不知是何感觉了。
沈长遗劫后重生也是百感交集,心中一软就反手抱住了刘昭,微喘道“三哥,我….我没事!”还没说完一口血就咳了出来,慢慢地呼吸顺畅,这口气才缓了过来。原来他在危机关头见机甚快,用双手抓住铁链挡在了脖颈处,血水是从手上流出来的,所幸并未伤到咽喉处。
三皇子抱着他的身子,只觉得心痛如绞,叫道“快叫程弼过来!”沈长遗强忍着疼痛,轻声安慰着刘昭。
不多时,程弼匆匆赶来,扶起沈长遗帮他包裹伤处。忽然,沈长遗脸色惨白急急喘息,身子绵绵一软就滑落在刘昭的怀里。程弼忙捏碎救急的药丸塞入永阳王的口中。三皇子此时方寸大乱,胸中血气上涌,刚欲张口就吐出一口血。众人立时吓得呆了,惊呼道“殿下…”
程弼眼看不好,急急叫道“陆大人,快,快送回宫去,晚了就………….”
陆上行听了大哭不已,心道“我的小命啊,没了!”
陈明帝原就为国事忧虑成疾,又经此突变连失两子,悲伤过度,病势愈发沉重起来,不出几日已然是卧榻不起。
左丞相等人见此状况急忙进言道“皇上,永阳王不能留啊!”
赵国公因颖王之事更是对沈长遗恨之入骨,伏地大哭道“求圣上为恪儿讨个公道!”
陈明帝一听提到颖王是心如刀割,泪流不止,挥手道“你们先下去!”众臣只好退了出去。
陈明帝待众人走后就把三皇子叫了过来。
三皇子奉召前来,跪地请安。
陈明帝强撑坐起,责道“沈长遗害了你皇兄、五弟,如今又牵累你受伤,昭儿,你还要回护于他吗?”
三皇子垂泪禀道“父皇,儿臣恨不能将杀兄害弟之人挫骨扬灰,怎会有回护之理?可这皆是北羌人的诡计,不过是要借父皇之手除掉劲敌啊!”
陈明帝心力交瘁“不管怎样,事却由他而起。若非他当年活埋乌珠一族,岂会有今朝之祸?又害死了衡儿与恪儿………此子太过心狠手辣,留不得!”
刘昭惊道“此实非他之错!他没想到会….. 皇兄生前亦曾叮嘱要儿臣善待长遗,再说,太后已病重…若知晓此事….父皇,饶了他吧!…”
陈明帝眼中滴泪,想起昔日平南王夫妇哀求之景,终是心下不忍,半晌才闭目长叹道“罢了,昭儿,沈长遗你就看着处置吧!”
刘昭痛哭谢恩。
回到昭云宫,沈长遗已醒来多时,三皇子喜不自禁。
程弼的脸色却是比锅底还黑,打着哈欠,困倦道“殿下,您该换药了。”
刘昭径自不理,只顾抱着沈长遗嘘寒问暖。
程弼大声道“殿下,现在是五月肯定不会冻着小王爷的!”
刘昭沉下脸,不悦道“程弼,你吵什么?”
“殿下,您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差点儿被活活吓死!” 程弼没好气道“算我求求您,下官的胆子小可经不起再吓一回!”
“三哥,你受伤了?”沈长遗脸上露出懊悔之色。
刘昭道“没事,不过是一点儿小伤!”
程弼劝道“小王爷,下回不要太逞强了,不是次次都能这样死里逃生的!您自己可是血肉之躯不是铜打铁铸的!” 相梦等人也同声称是。
沈长遗垂头不语。
程弼又摇头道“陆上行陆大人当时哭得都找不着调了,到最后是他想哭都哭不出来了,嗓子都哑了……!小王爷,您就当是可怜我们吧!”
沈长遗听了愧疚难言。
刘昭忙拉住程弼道“不是要换药吗?怎么还这样的啰唆。”程弼这才不甘不愿地抱着药箱随三皇子走了。
沈长遗稍一翻身牵扯到伤处就疼得直冒冷汗。
飞雨看给打成这样,不由咬牙骂道“黑心烂肝的东西,居然敢下这么重的手…..等太后病好了……”
相梦喝道“飞雨!”飞雨忙住了口,可沈长遗还是听见了,急促问道“太后病了吗?”相梦瞪着飞雨,只是不说话。飞雨也不敢吭声。
沈长遗急道“说啊!”
三皇子换完药进来,正好听到他们大声叫嚷,忙问道“怎么了?”相梦等人退出了内殿。
沈长遗张口欲问,话到嘴边却一时惶恐竟再也开不了口,低垂着头又想起这几日的变故,突然伸手抱住三皇子放声大哭。
刘昭叹息着将他抱到身上。沈长遗的脸颊慢慢蹭到了三皇子的脖颈处,不一会儿,泪水全顺着半敞衣领滑落到了刘昭的胸口。三皇子微微一愣不禁动容,恍然只觉这滴滴眼泪都似流火般烫在了心头,所剩无几的坚硬冰冷也全让这泪水消融得无影无踪。
刘昭紧紧握住沈长遗的手,沈长遗抬起头看着他,哽咽道“三哥,我想见太后。”
刘昭强笑道“太后病了,再看到你浑身是伤就更心疼,等你….”
“不是,太后定是不愿再见我。”沈长遗泣不成声“我害死了太子与五哥…..”
三皇子眼中热气升腾,恼恨道“不是你的错,都是徐宗明那个蠢材,居然把北羌人引到了宫中……我已把他交给三司,过几日就会结案!”
“他不知道那福官是北羌人吗?”
三皇子摇头道“我问他时他说是不知,我瞧他也不象是在说谎!陈遥之也说了,他们是一年前在军中碰上那个姬平的,当时见他谋略过人就收在了帐下,谁知会出这样的事,后来幸好陈遥之听到了姬平与福官要合谋害你……….!总之是一群废物!”
沈长遗伸手捂面,痛苦万分。
三皇子刚要抬手却碰到了伤处不由倒吸口凉气。
沈长遗惊道“三哥,你怎么受的伤?你的金丝甲哪?”
三皇子苦笑道“我出宫前听说太子遇刺就让总管把金丝甲送到东宫去了!谁知还是出了这样的事!”
沈长遗听了好生感激,心中叹道“怪不得太子说用不着我的天蚕衣了!”
三皇子忽然转念道“对了,你的金丝甲哪?只要你穿着怎么会被打成这样?”
沈长遗垂头不语。
三皇子叹道“好了,不想说就算了!”
沈长遗接着问“那三哥是怎么受的伤?”
“是赵易安派了人去行刺我!什么雷劈宫殿与国不祥,出兵不吉苍天降怒,还不都是赵国公买通内监办的好事!他以为锦衣军是摆着好看的?竟敢这样的明目张胆!”三皇子抚上沈长遗的脸颊,“还是你说得对啊,北羌人要打过来了,朝中却还是明争暗斗,大臣们是你争我夺相互猜忌。更有甚者居然连皇子也要利用!”
沈长遗身子陡然震动“赵国公,赵允这老贼要造反!”
刘昭沉着俊颜“杀了太子再杀了我,这皇位还不就是五弟的。他赵家想得还真是好!”
沈长遗直觉摇头驳道“不,不会是五哥。”
刘昭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怎么会是五弟!他再怎样也不会指使赵易安去行刺太子,这也无非就是赵家一厢情愿!”
说起太子与颖王,沈长遗心中既悲又悔,将头靠在刘昭肩上不再言语。
三皇子轻搂住沈长遗,想起牢中那一幕,点点泪水就洒在了沈长遗的发际,沈长遗察觉出异状,一抬头,一滴热泪坠上他的脸庞。
沈长遗以往从未见过刘昭落泪,这几日却见他连连落泪也不禁心头发酸,一下就扑到刘昭怀中,死死环住再也不放手,他此时已心乱如麻也不知是在慰籍自己还是在安慰刘昭。
刘昭摸摸沈长遗的脸,温柔问道“怎么,胸口又疼了?”
沈长遗心中刺痛,闷声道“三哥,我不愿见你流泪。”
刘昭身子一顿,忽然明白过来,喜道“遗儿. ……”
就在这时忽有人高声禀道“殿下,安平世子求见!”三皇子懊恼不已,无奈道“叫他进来。”
话音未落,安平世子匆匆奔了进来,一把抱住沈长遗,哭叫道“你还活着啊!”
沈长遗见他痛哭本想要安抚两句却听到这话不由连撕带扯地把他甩在一旁。
安平世子也不计较复又扑上去抱住他“太好了,幸好你没死,不然我怎么跟恒娥说啊!”
沈长遗脸都扭曲了,生生地把这口气吞了下去。
三皇子黑着脸分开他二人。
安平世子哭道“顺天府的人说你差点儿被姬姜用铁链活活地勒死,可他明明不会武功啊!”
沈长遗听他又说起这奇耻大辱不由冷下脸“北羌人本就擅于骑射打猎,有什么希罕!”
“他把你当鹿似地套住了脖子,你干吗不躲啊?”安平世子抓住沈长遗的袖子。
沈长遗再也忍不住了,推开他骂道“怎么?你现在是嫌我没被他勒死吗?你大舅子的命就这么不值钱么?”
安平世子泪如雨下“我怕你抛下我去跟太子作伴,以后就再没人骂我了!”
沈长遗气得直发颤,倒是三皇子冷静问道“人都抓住了?”
安平世子用袖子抹抹泪水,哽咽道“都抓齐了,可他们都是死士,不开口!三哥,怎么办啊?”
沈长遗怒道“是死人也得让他们开口说话!”
刘昭蹙着眉“我总觉着北羌定是出事了。”
“不出事我也要让他们出事!”沈长遗握紧拳头。
三皇子面色微沉“我先去看看!”
沈长遗叫道“三哥,你要小心!”
刘昭点点头走了。
沈长遗眯起眼睛,薄怒道“你不好好地看着那些细作,跑来看我死没死么?”
“姨母跟太后都病得很厉害,我..........”安平世子号淘大哭“那日夜里,皇上见太子与颖王都出了事,震怒不已,就要杀你泄恨。幸好姨母闻讯前来说你绝不会害太子,可皇上却说姨母眼中只有梁家又说太子不是姨母的儿子,她自是不会放在心上,………姨母本就伤心难解又受惊过度当下就晕了过去….后来太后也赶来听了这话就犯了旧病…宫中乱成了一团,还好三哥回来的快..长遗,你快去瞧瞧姨母……”
沈长遗听得此话掩面大泣“我有什么脸面去见姨母!”
“怎么能怪你,谁会想到太子…太子他,竟然不是姨母的儿子!” 安平世子哭得抽抽噎噎。
“太子的生母是江容华!” 沈长遗心中大伤,摇摇欲倒。
安平世子惊道“你知道了?”
沈长遗点头道“宋之问怕一时我死不了特意跑到顺天府去跟我说的!”
安平世子双手纂紧怒气升腾,骂道“这个老不死的就会落井下石,当日舅父被逼自裁也是他们一手所为!”
永阳王面上一片死寂“东离山战败,皇上就早有杀我之心,父王、母妃实是因我而亡!”
“皇上也太狠心!” 刘普气愤不平。“怪不得父王去为你求情却一点用处也没有!我已派人去接你外公,有他在会好些!”
沈长遗满心的疼痛,口中干涩难言。
安平世子急得像是在油锅中的水珠子,吡啪乱跳,最后好不容易镇定下来,伸手按住沈长遗的肩头,认真道“长遗,要不然,你快逃命去吧!”
沈长遗甩开刘普,哭笑不得“你…………”
“你怕连累我是吧,不要紧,再怎样我父王也是皇上的亲兄弟,我是他的亲侄儿,总不能连我都要杀吧!”
沈长遗气道“我用逃吗?要杀我不早就下旨了,还用等到现在?你只帮我照管好恒娥就行了!”
安平世子想了想道“是啊。”
永阳王被刘普闹得啼笑皆非,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安平世子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永阳王苦苦笑道“我能怎样?不过是披麻救火终招自焚!”
“太子之事,错不在你!”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亦罪责难逃,然悔之晚矣!”
安平世子相劝道“这都是南安单于…….”
永阳王摆摆手,含泪道“不要说了!”
安平世子也是心中酸痛,道“明日去瞧瞧姨母!”
沈长遗硬撑着点点头。
掌灯时分,三皇子回来见沈长遗面色忧怆即命人去叫程弼,又叹道“不要总是为难自己!”
沈长遗垂下眼帘,眼前渐渐一片模糊,凝集了所有的气力才勉强开口说道“我从来不回头看自己都做了些什么,总是一厢情愿认定自己是对的,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其实是我做错了,牵累别人受罪的那个人自始至终都是我自己。”话刚说完,沈长遗不禁痛哭出声。
刘昭虽不与太子、颖王亲厚,但毕竟存有兄弟之情又见沈长遗如此悔恨,心下也是悲愤哀伤,不知不觉已落下泪来。众宫人慌忙劝道“殿下,保重身体!”
刘昭这才醒过神,轻拥沈长遗入怀中,叹道“人非圣贤,怎能无过?纵是一生谨慎,也不见得事事都能如愿!再者,今次之事…错也并不全在于你。徐宗明是引狼入室…而我未曾查明姬姜的身份亦是难辞其咎!”
沈长遗听了这话更是伏在三皇子肩头大哭不止。正在不可开交时,程太医到了,见此情景不由摇头抱怨道“王爷本就重伤在身最忌大悲大痛,若长久下去,纵是华陀在世也无力回天,还望王爷自己多珍重些!”
永阳王面上微白,虽知程弼是好心但被他三番两次的教训,心中也是不快。
三皇子咳道“程弼!”
程弼翻了个白眼“殿下,臣与陆大人一样也只是想多活两年,不为过吧!”
三皇子皱眉不愉道“程弼,本宫与你也相交多年,怎么以前你也没这么的啰唆!”
程太医正色道“那是因为以前一直是臣的叔父为殿下诊脉!”三皇子哭笑不得。
永阳王问道“程大人,你一家皆是御医?”
程弼应道“正是!”
永阳王点点头,问道“你可知那七日醉?”
程弼道“这七日醉非我朝所有乃是北羌人用一种不知名的药草炼制而成,据传沾上少量就能醉倒七日,故此得名!”
“是酒?”
程弼道“似酒却非酒,七日醉混入酒中就能加重酒的醇香,喝的人不会有丝毫觉察!”
永阳王面上发青“你可见过?”
“臣只是听闻,倒是想看看!”
永阳王嗯了一声,随意道“既如此,待本王出征时随我去北羌走一趟吧!”
程弼“匡”地一声栽倒在地上,惨叫出声“小王爷!”
永阳王面容沉静微微挑眉“怎么,你不乐意?”
程弼有苦难言,谁乐意去充军送死!
沈长遗叹了口气道“郁怒伤肝,大人还是多珍重些!”
三皇子摩挲着沈长遗的发际轻笑出声。
永阳王命人扶起程弼,叹道“大人也看到了,你我只是俗人并非能左右喜怒的圣人,还望大人也多体谅些!”
程弼擦拭头上的汗水“臣明白!”
永阳王轻声道“刚才,对不住大人了!”
程弼心中好生感激,只觉着白捡了一条命再怎样都能稳赚不赔了!
三皇子微微笑道“程弼,帮永阳王诊脉,不可再危言耸听!”
程太医小心着措词“小王爷是郁结于胸,定要袒畅情怀这心伤才能好得快,这身上的伤自然就好了!”
三皇子闻言向沈长遗道“程弼说得不错,先好好养伤才最要紧!”
程弼大喜道“殿下说得极是!太后与皇后娘娘也很惦记您!”
沈长遗喜忧参半,问道“程大人,你可知太后与皇后娘娘病情好些了吗?”
程弼苦笑连连不知如何应对,暗骂自己道“我怎么这么多嘴多舌啊!”
程弼含混其词“太后与皇后娘娘是心病,还是要多多调养!”
沈长遗站起身深施一礼“既如此,就有劳大人!”
程弼忙道“此皆是臣份内之事,不敢当此大礼!”
永阳王不在乎地笑了笑“本王说你当得起你自然当得起!”
三皇子道“你下去吧!” 程弼转身告退。
刘昭抚摸着沈长遗的面庞,微微笑道“我的遗儿终于学会处事要豁达了!”
“可惜,太晚了!”沈长遗笑中发苦。
三皇子摇头叹息,是啊,你我皆是在雾中看景又怎么能看清楚啊,等明白该怎么做的时候往往都是太晚了,也许我有一日也会后悔吧……
事到如今,沈长遗也心知皇后是病重不起,因此次日一早就直奔皇后所居的永安宫。宫人们见了忙引着沈长遗进了内殿。
皇后受惊过度,又引动旧疾,病情日渐加重,沈长遗见状不由泪流满面。
宫女们上前禀道“娘娘,小王爷来了。”
皇后半睁开眼,咳道“快叫他过来!”永阳王忙擦擦眼泪走到皇后眼前。
皇后伸手拉着沈长遗,含泪道“好孩子,你受罪了!”
沈长遗脸上羞惭,又见皇后面色惨淡伤心不已,跪在地下哭道“姨母!”
皇后强坐起来命人扶起永阳王,悲道“这些迟早也要来的,咱们没看透罢了,如今你能平平安安的我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从今往后你可要自己照管好自己,姨母怕是不成了!”
沈长遗抱着皇后大哭不止,满殿的宫人见此光景纷纷落泪。
皇后拍拍沈长遗“傻孩子,我就是怕有个闪失先做个交待,哪会这么快哪!”
永阳王咬牙道“姨母也别伤心了,太子他,他并不是姨母的儿子!”
皇后微微发怔满目忧伤,叹道“是啊,谁想得到,衡儿竟不是我的孩子。无情最是帝王家啊,只是咱们明白的太迟了些!先帝一直想要传位给汝阳王,可是却被群臣拦着,于是就立了遗诏说是一旦皇上没有子嗣就要把皇位让给汝阳王!”
沈长遗惊道“汝阳王那老家伙还不得杀尽皇子!”
皇后眼中滴泪“怎么不是哪!汝阳王仗着有先皇的遗诏肆无忌惮,可怜我的孩子出世还不到三天就给毒死了,皇上大怒却也无法。这时江容华也生了个儿子,皇上就悄悄地命人把两个孩子给换了!江容华听到自己的孩子没了当晚就自尽了,这几日我总是在想当年我要是知道了实情会怎么样哪!”
沈长遗问道“就没一个人知道吗?”
皇后悲伤笑道“这样的事怎么能让人知道!要不是这次出了事怕是要瞒着我到死吧!也好,知道了总比做个糊涂鬼要强!遗儿,你听姨母的,等你外公回来就走得远远的!”
沈长遗变色道“那平南王府就完了!”
“功名利禄不过是水中花,富贵前程也不过是镜中月,遗儿,千万别忘了飞鸟尽,良弓藏!你一定要走得远远的,答应姨母,走得远远的!”
沈长遗握紧拳头,应道“好,我听姨母的!”
皇后梁氏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笑道“你也累了,回去吧!”
“我在这儿陪着姨母!”
皇后慈爱笑道“待会太医就要过来,你先回去,过一会儿再来!”沈长遗点点头走了,皇后轻轻一笑就栽倒在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