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青云》9027

2、上青云

　　云紫吓了一跳，从幻想中惊醒过来。门缝里透出一线比两盏风灯更加明亮的光芒，光芒之中阴影晃动，显然是个人影。云紫听见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她想转身逃跑，两条腿却像灌了铅般，一步也挪不动。

　　她像一个木头人一样呆愣愣的站在原地，直勾勾的盯着大门，她清澈的眼瞳里，黑漆大门缓缓打开，金灿灿的光芒喷涌而出，而光芒正中，俏生生的立着一个粉红色的人影。

　　十七八岁的少女一手提着一盏精光灿烂的莲花灯，另一只手扶着门板，乍然看见门口的云紫，露出吓了一大跳的惊骇表情，随即埋怨似的瞪了云紫一眼，伸手抚了抚胸口。

　　少女娇媚的桃花眼里流露出些许鄙夷，用仿佛看见什么脏东西的眼神扫了云紫一眼，道：“你是对门云家的女儿吧，杵在这里干什么，我家可没有剩饭给闲人吃！”

　　言下之意，竟是把云紫当成了讨饭的。

　　云紫听不懂这漂亮大姐姐的话中含义，却能察觉到话语中隐藏的讥讽和恶意。她有些讷讷的蠕动嘴唇，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音节——她想回答少女的话，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少女又瞪了她一眼，回过头朝门里忘了忘，随即回过头来皱眉看着她，赶苍蝇似的挥挥手，道：“快滚吧，别站脏了我家门前的地！”

　　对方的言语如此无理，云紫不由涨红了脸，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羞愧。是啊，眼前的大姐姐和白天的仙女一样好看，她肯定也是仙女……而现在，她的出现似乎惹仙女们不高兴了，云紫深深的低下头去，她看见了自己沾满尘土的黑黄的手……这样的自己，被仙女们讨厌是理所当然的吧……

　　云紫手足无措，她往后退去。

　　门里忽然传来轻微的喧嚣，也许是因为灯光晃动的原因，云紫似乎看见了仙女姐姐精致的面容有一瞬间的扭曲。

　　少女匆忙的挑出门槛，正想关门，就听见里面一串脚步声由远即进，一个不太年轻的女声淡淡的质问道：“朵云，这么晚了，你要到哪里去？”

　　少女见躲不过去了，眼睛一眨，瞬间已经换了一副大大方方的姿态，一手扶着门板，对里面道：“红缎姑姑，门外有个小姑娘，好像是对门云家的孩子，这么晚了在咱们家门口，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儿。”

　　云紫一愣，什么都没有反应过来，正下意识转身想跑，那少女瞥见她瑟缩的往后退的动作，又是皱了皱眉，索性大步走上前来，拉住了云紫的胳膊。

　　少女身上幽幽的暗香飘进云紫鼻腔里，熏得她只想打喷嚏，她拼命的挣扎起来。

　　少女急了，要是云紫可是她重要的挡箭牌，跑了可不得了。她咬咬牙，狠狠踩了云紫一脚，骂道：“小贱货，给我乖乖听话！”

　　云紫一下呆住了，云大娘每次发起火来，也常常骂她们小贱货，赔钱货。可是这些不都是像她娘那样的女人才会骂出口的话吗，怎么这位仙女姐姐也会说这样的字眼？

　　云紫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起来。听故事的时候说过，天上的仙人的地位也是有高有低的，这个仙女姐姐在天上的地位大概和自己家在凡间的地位一样，所以她才会骂这种话吧？

　　觉得自己找到了理由，云紫心里安定下来，再去看那名少女，忽然觉得对方没有刚见到的时候那么好看了。她一不觉得那名少女有多出尘，反而不再挣扎，乖乖安静了下来。

　　少女以为是自己的咒骂起了效果，冷冷一笑，拉着云紫走上前去。

　　身穿黑衣的青年妇人恰好走到门边，妇人面容冷峭，神情严肃，一眼看去，令人望而生畏。黑衣妇人冷冷的扫了粉衣少女一眼，少女嘻嘻笑着，把云紫往前一推。

　　云紫打了个趔趄，在黑衣妇人面前站好。她抬起头看过去，正对上黑衣妇人移过来的视线。

　　目光如冰，闷热的无风夏夜里，云紫生生打了个寒噤。

　　黑衣妇人的目光有如实质，缓缓的在云紫的脸上移动，不像是在辨认她这个人，反而像是要把云紫的轮廓全部描摹下来。

　　云紫被这样的视线逼得低下头去，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动也不敢动。心里想着，这个仙女好凶啊。

　　黑衣妇人的硬邦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是对门云家的孩子？”

　　云紫糯糯的答道：“是、是的……我……我叫云紫！”

　　身边的粉衣少女因为云紫的狼狈表现轻轻嗤笑了一声，随即在黑衣妇人淡淡的一瞥中垂下头。

　　黑衣妇人接着问道：“你来这边，有什么事？”

　　云紫本来想说她什么事也没有，可是话到嘴边，忽然她脑中灵光一闪，扬起小脸，又飞快低下头去，磕磕绊绊的对黑衣妇人道：“我、我家大姐今天上午跑出门，到现在也还没有回来……阿爹、阿爹和阿娘出去找……我、我担心他们……”

　　粉衣少女忍不住道：“你大姐不见了，关我们什么事？”

　　黑衣妇人斥道：“朵云！”

　　粉衣少女撇了撇嘴，朝黑衣妇人福一福身，不无敷衍的道：“我多嘴了，再不敢了，红缎姑姑。”

　　一身黑衣，与红缎这个艳丽名字完全不相称的妇人不再理会不懂事的侄女，她沉吟了片刻，对云紫道：“街里街坊一场，也是一种缘分……云紫是么，你说说你大姐长得什么摸样，我们家里虽然人丁稀薄，小厮护院倒还有几个人，总比只靠你家爹娘找人快些。”

　　“咦……咦？”

　　听了这些话，云紫一时之间还有些回不过神来。过了一会让，她反应过来，又惊又喜，也忘了方才对黑衣妇人的惧怕，情不自禁的伸手拉住了对方的衣袖，问道：“是、是说帮我找我家大姐？！”

　　粉衣少女眼看着她的举动，止不住的皱眉，低声骂道：“真没教养！”

　　黑衣妇人迎着云紫不可置信的诧异眼神，如刀般的目光似乎也柔和了一些。她轻轻点了点头，云紫欢呼起来，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依旧牵着对方的衣袖，不住的道：“谢谢……谢谢……”

　　黑衣妇人拍了拍云紫的头，道：“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一个小孩子别在外面逗留了，快些回家吧。朵云，你送云紫回去。”

　　粉衣少女一愣，旋即跳起来抗议道：“为什么是我？！我才……”在黑衣妇人平静的视线下，她心不甘情不愿的，把“不要”两个字吞进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