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唱夫随（同温韶华祁）》清风入我怀

8、某人就是不明白（二）

　　事如戚祁所期，温汲正是带他回去自己的居所，只是才进门，温汲便吩咐了家奴将戚祁领去房间便径自离去了。
　　戚祁居住之处比那别院的布置还要简单一些，雕梁画栋一概没有，甚至是走廊过道两边的柱子墙面，偶尔也有掉漆落粉的，虽然不是很明显，却总是与温汲那样的身份不大相称的。
　　“敢问小哥，这宅子多久没修过了？”戚祁跟在家奴身后好言相问道。
　　“不知晓，至少小侯爷搬进来之后就没翻修过。”家奴摇头道。
　　“温……小侯爷就没吩咐过？”戚祁又问道。
　　“小侯爷不管这些，往日得空了就往工地上钻，要不就是去善堂，再不然……到街上走走，一天里也没多少时间是留在府里的。”家奴说话也挺随意，性子倒是有些像温汲。
　　戚祁似有会意，又想起方才温汲记着就要走的模样，便问道：“小哥，刚刚小侯爷那样，是急着去哪？”
　　“工地吧。”家奴几乎脱口而出道，“小侯爷来江南就是负责修堤的事，往常也就爱往工地跑，隔三差五的就写了消息送回帝都给宁相。”
　　“宁相？”戚祁虽然知道温汲与宁怀宣交情匪浅，只是从这家奴口中说出来的话，莫名就教他多了一番回味，旋即追问道，“小侯爷跟宁相时常互通书信？”
　　“一个月总有那么三四五回的，快马加鞭地送出去，再快马加鞭地送回来。”家奴回道。
　　戚祁苦笑道：“小哥对小侯爷的事还真是知道的清楚……”
　　“每回送信取信的事都是我干的，能不清楚嘛。”说着，家奴就此停步，转过身对戚祁道，“戚公子，这就是您的房间了。”
　　戚祁未开门，继续与那家奴谈道：“想来小哥在小侯爷面前也是说得上话的人了？”
　　“哪呀，谁都能跟小侯爷说上话，我就是个在小侯爷身边伺候的，只是头一回做这引路的事。”家奴笑道。
　　戚祁这才发现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的家奴长得也算周正，眼神很是活络，笑的时候露出颗小虎牙，倒是有几分可爱，便又多问了句：“往常都不是你引路的？”
　　“府里不来外客，每回宁相来了也是住别院，小的也是头一回见小侯爷带人回来。”家奴仍旧那样笑着，虽有几分讨好的意思，却不招人讨厌。
　　戚祁闻之欣喜，正要打开手中折扇，方才想起那把扇子早坏了，现今那右手还未康复，便就此作罢。
　　“再问小哥一句，工地……要怎么走？”戚祁问道。
　　“戚公子千万别去那，要是让小侯爷看见了，定要生气的。”见戚祁不动，家奴索性自己推开门引那黄衫公子进去，道，“小侯爷从来不让人跟着过去，最多就是宁相过来的时候，他们两个同去。”
　　“也就是没人知道小侯爷在工地上做什么了？”戚祁跨入门槛，将房间四下环顾一番，果真是陈列简单，看着甚为质朴。
　　“戚公子可别嫌弃，这屋子算是府里最好的一间了。”家奴道，“要不是宅子本来就不大，这屋子怕是也没什么人打扫。”
　　“小侯爷怎么不住这？看样子，这该是主人房才对。”戚祁坐下道。
　　“这儿离大门远，小侯爷嫌不方便才搬去别地儿的。”家奴见戚祁眉目和善，又是温汲领回来的第一人，心中便夺了几分亲近之意，话也就多了些，道，“戚公子说旁人不知小侯爷去工地上做什么，这哪能不知道呢。出去的时候干干净净，回来了就灰头土脸，虽然收拾过，谁看不出是在外头挑过土搬过石头的。”
　　戚祁恍然，看看外头天色，问道：“看着时辰也不早了，小侯爷这一出去，什么时候才得回来？”
　　家奴也朝外望了望，蹙眉思忖须臾，为难摇头道：“这个就不知道了，小侯爷做事随心，可能去完工地就回来，可能顺道过去善堂看看，要不就是出去溜两圈，总之子时前一定回来的。”
　　戚祁默然点头。
　　“戚公子一路过来迎城路上没少吹了风尘，小的先给戚公子备水沐浴吧，回头时辰到了，就可以直接用晚膳了。”家奴道。
　　戚祁只道温汲身边竟还有这样贴心的家奴，也就随着他去安排了。

　　然而这浴是沐了，晚膳也用了，直到秋月挂梢，疏星缀天，仍然不见温汲回来。
　　戚祁原本要那家奴领着过去瞧瞧温汲起居之处，谁知之前还伶俐的家奴立刻就摆手，道：“不成的，要是让小侯爷知道了，回头要挨罚的。”
　　“是做了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不教人知道？”越见家奴那规劝的神色，他便越是好奇。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小侯爷不爱人碰他的东西，往常也是小侯爷自己收拾的。”家奴回道。
　　“那我不碰，就去看看，你说可以吗？”戚祁眉间笑意绽开，凤眼含光，看来愈加亲善随和，总是教人不好意思拒绝这样的请求。
　　家奴只觉得戚祁那眼光看得他连回驳的余地都没有，便戳了个方向，道：“戚公子自己过去吧，切莫说是我给指的呀。”
　　戚祁满意一笑，只当默应了，这就转身而去。

　　一路踏着月色走在府中的石子小路上，两旁花枝凸颓，也就摆着几盆秋菊，月光里还盈盈开着，在着清寂的庭院里看来多了些傲骨凛然。
　　回想着今日那家奴与自己说过的话，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关于温汲的，虽然只是粗略大概，却也教戚祁更多地了解了温汲——本该在帝都里养尊处优的小侯爷，为了个宁怀宣居然就来了江南招揽了这些事，挑土搬石他是做得，只是太不合身份了。
　　这大概就是温汲了，为了朋友赴汤蹈火，皇宫里第一回瞧见那人，就觉得那炯炯晶亮的目光与旁人不大一样。他怎不知什么温侯府的表亲、与温汲有婚姻之约都是宁怀宣跟温汲编排出来的话，偏偏他戚祁就这样顺水推舟地一路应承了下来，就想着跟温小侯过来江南，多看这人两眼，多知道些他的事。

　　戚祁踏上落了地的一节枯枝，咔哒一声，将从外归来的那人的脚步声给盖了过去。
　　“你怎么在这里？”温汲的声音趁月而来，却不似月光清朗，带着倦意。
　　戚祁回头，只见那人黄衣染了尘土未拍尽，衣摆上被磨出的印子想来这会儿也弄不掉，看着有些许的狼狈，却依旧遮不住那双眼里折射出的清奇眸光。
　　“随便走走。”戚祁迎了上去，问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去完工地，去了回善堂。”温汲回道。
　　“就……”戚祁后退一步，将温汲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不由笑道，“这副模样去的？”
　　“怎么了？”温汲不以为意，跨步就朝书房走去。
　　戚祁随后跟上，道：“没怎么……挺好……”
　　温汲显然听出戚祁言辞间的调侃意味，只是当真一天未歇，他懒得与这人多费唇舌，便不理会。
　　温汲推开书房的门就大步走入，不想身后那人也就顺势跟了进来——素往这书房几乎没旁人入内，登时便教温小侯微微吃惊，道：“你进来做什么？”
　　温汲将手里的火折子灭了。
　　戚祁指了指还开着的门扇，无辜道：“没没关，我就进来了。”
　　有人一面说，一面还笑吟吟地就着椅子坐下，道：“你忙你的，我不说话，就坐一会儿。”
　　温汲想着将今日在工地瞧见的情况写了书信送回去告知宁怀宣，便直接坐在书桌后头，拿了支笔准备舔墨落笔。
　　只是这砚台里的墨还没研，都是干的。
　　一只手拿了只小杯子就朝砚里倒了些清水，随后拿起一旁的墨条慢慢磨起圈来。
　　温汲顺势抬头，恰见戚祁那只使不惯东西的左手这会儿研起墨来倒是娴熟，一圈一圈地磨着，墨条与砚台墨发擦出轻微的声响，缓缓地淌在两人之间。
　　戚祁平日在勾栏院里与那些花娘调情说笑，也少不得偶尔泼墨写写画画，学习那些文人墨客附庸风雅一番，只是过去都是那些娇颜花娘为他研磨留香，今时今日换他为温汲做这事，倒也得心应手。
　　待研了磨，戚祁将墨条放下便回了原座坐下。
　　温汲提笔舔墨，只将方才那看着戚祁失神的模样都抹了去，专心将写与宁怀宣的书信写了。
　　烛光照着书案后头那执笔而书的身影，脊梁挺着，凝眉静气 ，手中那管笔随心动，一笔一划，将温汲思绪一一写来。
　　戚祁睇着温汲侧影，正要随了习惯伸手在桌面漫敲出声，却恐打扰那正专注的写信之人，便将手放下。
　　两人就这样默然相处，烛光烧去了悄然流逝的时间，直到温汲最后收笔，抬眼时，却不见了戚祁的身影，心中困惑遂出门去寻，只见那人就站在石阶下，对月昂首。

　　听见脚步声，戚祁回顾，淡笑道：“写完了？”
　　温汲点头，负手走去戚祁身旁，道：“看什么呢？”
　　戚祁嘴角笑意更甚，仍是对天望月，道：“你不知道的好处。”
　　温汲只道戚祁心思比他多，想的事也多不是一个方向的，便不再多问。
　　“江南的月果真比帝都好看。”戚祁道。
　　温汲没有戚祁这样的心肠，没事就对月看花的，情趣二字在他看来就是浪费时光，还不如将心思放去其他地方，做些实事要紧。
　　见温汲这不解风情的一脸迷茫，戚祁笑道：“温小侯就是温小侯，不问风花雪月，那得少了多少乐趣？”
　　“总是流连声色，才真真虚度光阴。”温汲回驳道。
　　戚祁转身面向温汲，略抬眼去看那人眼眸，眼底缕缕莫名情愫，眉间笑色不减，道：“是小侯爷没体会过其中的妙处，才不知各种欢畅。”
　　这眉眼这话语，丝丝都仿佛带着鼓动，戚祁那双凤眼微微眯起，却含着斑斓之色，睇在温汲身上，久久不愿撤离。
　　不知怎的戚祁就走近过来，温汲连连后退，最后快要靠上石台无路可退，温汲方才挺了胸膛道：“戚公子有话不妨直说……这样……看着我……是什么意思？”
　　游弋着没个落处的目光，温汲那总在转悠的眼珠子教戚祁一阵好笑，抬手就要抚上那人眉心好抚去此时温汲的惊慌失措，只是这右手裹着纱布好看，他便又放了下来，却凑近过去，道：“要不改日，我请小侯爷去看一场风月，真入了局中，也就体会得到妙处了。”
　　温汲伸手推上戚祁肩头，直将那又露出狐狸尾巴的纨绔子弟推开，厉色道：“不劳戚公子费心了，温汲自有要事去办。”
　　戚祁不恼，赔笑道：“明日还要送齐家老小过去翠竹县，小侯爷又累了一天，早些休息吧。”
　　温汲并未转身相送，只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走远，眼前月华流泻庭院，竟又浮现出方才戚祁凑过来的脸，眉间笑意虽有些轻浮，但那眼底淌着的某种情愫却不像是假的，甚至浓得洇不开，直接将他就给裹了进去，有些……抽不开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