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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某人就是不明白(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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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祁的右手受了伤不好写字,便请了温汲过来代笔。
原是一封家书也没什么,只是戚祁字里行间总像别有意味,温汲一面听着一面写,约摸也能感觉出什么来,最后他将信封封上了,却见戚祁将书信放去一只盒子里,一并还丢了样东西进去,上了锁,就命人送去回帝都了。
看着送信之人跳上小舟就此离去,戚祁蓦然叹道:“希望下回再去余州的时候,别瞧见那招人厌烦的方二公子了。”
听戚祁这样说,温汲才隐约想起方才戚祁放进那只盒子里的东西,跟先前给方府守卫的物什似乎是同一件。
“那东西,是当年方同在中举之前给我舅舅的。”戚祁一面说一面走回船头坐下,正要伸手去倒茶,却见温汲已先行拿过茶壶,他遂得了个方便,继续道,“舅舅虽然不是方同那一届的主考,但这中间曲折,想必不是我多说,你也明白的。”
茶水落入杯中的声音将戚祁的言辞冲淡了些,温汲只将两杯茶都斟上,推了一杯给戚祁,自己那杯则放在原处未动。
“反正是做不来十足十的清白的。”戚祁啜了口茶,道,“纵使是宁相那样有皇上护着的,他也要考虑了皇上,这不就放了我一马。”
“你也说事情原不是你做的。”温汲想起当初帮着宁怀宣查整江南一带地方官员贪污的案子,那些钱款多少统统入过他的眼,有些数目巨大的,当场就令他咋舌,想来那些都是朝廷选拔出的所谓人才,最后竟就这样办事的。
“总也是宁相看在皇上的面子上手下留情,再有小侯爷你宅心仁厚将我轻了责罚嘛。”戚祁的好话总是说不完,说来就跟当真是这么回事似的,他也只管说,随那人左耳进右耳出,究竟是不是听着受用。
温汲嗤笑一声,问道:“你这样将消息送回去,是要以绝后患?”
“这个祸患有多大我是不知,家里那些事我也不多管,只是恰好出来的江南的时候,舅舅给了我这个,说是路上若是经过余州又有要事要办的,就去找余州知府方同。那信物我收了,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戚祁将茶杯放下,轻轻的一声响在他与温汲之间,算是将这个话题了结了,“还有多久到迎城?”
“统共不过两日。”温汲回道。
温汲一行人到达迎城之际,已是深秋光景,纵是这江南繁华之地,秋景别有风韵,却也逃不过时光流转,总是多少沾染了些秋色凉薄。
寻双故里在迎城以东的翠竹县,过去也需一天的时日,是以船只到达迎城之后,众人便先去温汲的别院,将齐家三口安置了,明日再送人前往翠竹县城。
与齐家人嘱咐完毕之后,温汲遂要带戚祁过去他的住处。
“我也要住在这里?”戚祁问道。
“你以为如何?”温汲一面问一面继续朝前头走。
“这别院景致确实不错,只怕比起某处还是有所逊色的。”戚祁笑道。
“迎城中这别院精巧的地方多了去了,戚公子若是嫌此处简陋,不如就自己另寻他处落脚吧。”温汲一甩衣袖,不想身后那人跟得紧,这就打去了戚祁身上,不慎就碰了那人的右手。
“小侯爷下手还真不比那方进儒差。”伤口是好了许多,然而被温汲这样猝不及防地一撞,戚祁吃了痛当即蹙起眉头来,叹道,“手下留情哪。”
温汲心知是自己疏忽,只是方才被戚祁那句话揶揄得心里老不痛快,遂只直愣愣站着问道:“怎样?”
“也不知伤口裂没,总之就是痛。”戚祁举着那只右手,故意在温汲眼前晃荡。
温汲待要按下戚祁那手,却见那一头寻双正朝这里过来。
少女瞧见温汲与戚祁似正在说话玩笑,尤其是戚家公子脸上那朗朗的笑意,便不敢再走近,只低头立在原处,直到听见温汲叫她,她才上前,却是离戚祁远远的。
“齐姑娘有事?”温汲问道,已然不似跟戚祁说话时态度那般生硬。
寻双颔首不语,眼角却稍稍瞥去戚祁身上,像是在说“这人在场,我不好意思开口”。
戚祁到底是识得出时务的,眼见寻双这羞涩犹豫的模样便知接下去的话不适合他,这便找了借口离去,只是走前拍了拍温汲肩,凑在那人耳际低声道:“好自为之。”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直教温汲摸不着头脑,但见戚祁就此走远,身影淡出视线,他才收回目光转而去看寻双,道:“齐姑娘说吧。”
谁知寻双居然跪在温汲面前,直把那温小侯吓得倒退了一步,缓过神后才想起要将人家姑娘扶起,只是寻双不肯。
“齐姑娘,有话好好说,这是做什么?”温汲也不好总是扶着寻双,这便松了手,急问道。
“寻双感念小侯爷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寻双恳求小侯爷让寻双留在身边服侍,为奴为婢,以还报小侯爷恩德。”那少女一番言辞确实恳切。
“齐姑娘言重了……”
“小侯爷是嫌弃寻双不是完璧之身吗?”
“齐姑娘说的哪里话……”温汲不惯与人这样说话,便强将寻双拽起,道,“都是一样的人,齐姑娘这样说是轻贱了自己。”
寻双秋水盈盈,螓首低垂,这样看着当真是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
“只是你家中还有二老需要侍奉,再者我身边也确实不缺服侍的人,往日我也是独来独往惯了的,齐姑娘一番好意,温汲只心领了。”温汲劝解道。
寻双不说话,却是在听见温汲这直白的拒绝之后便落下泪来,啜泣轻微,譬如摇曳花落。
“齐姑娘……”温汲哪里见过姑娘哭,还是因自己哭的,那一落下来,他遂乱了阵脚,“齐姑娘你先别哭,有事咱们平心静气地说,一哭,就什么话都不好说了。”
寻双掖了袖角将眼泪擦去,道:“娘已经把事情都告诉寻双了,依寻双这副身子,嫁与哪家都必定讨嫌,才想着小侯爷忍心仁德,就将寻双收在府里做个粗使丫鬟也好,一来当是报恩,二来……”
少女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直接便不说话了,只背过身去,也不教温汲瞧见她此时此刻的神色。
“二来什么?”温汲追问道。
寻双不答,将温汲急得只好暗道将来必定远离了与女子相处,这一句话憋了好些时候也不见有个答复。
“小侯爷当真看不出来吗?”寻双嚅嗫了半晌才问出这一句。
“看出……什么来?”温汲茫然道。
寻双正不知如何继续,见有家奴过来,与温汲说有客造访,她便就此离去,脚步匆忙得好似只想赶紧离开,不教温汲看见她。
家奴引着温汲去了前头园子,结果外客没见着,只瞧见戚祁一人立在桂花树下。树上素黄点点,缀在绿叶之间,园子里还盈着些许桂花香气,只是不若极盛时那样浓烈,淡淡幽幽,别是余韵绕梁,而那树下之人玉容丰姿,颀长的身影那样一站,黄衫与树上黄花两相辉映,只教这受了秋风萧瑟的小园子霎时间就金辉灿烂起来。
“我都说了要小侯爷好自为之,你怎么还跟块木头似的。”戚祁笑着转身,望见回廊下那怔怔站着的男子身影,忍俊不禁,道,“发什么呆呢?”
温汲适才回神,朝戚祁走去,道:“你又打的什么鬼主意,说有外客,我还奇怪谁消息这么灵通,我才踏进了迎城的门,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总不好我直接出面,不然齐家那姑娘非得把我从里到外恨个遍。”戚祁与温汲一同站在桂花树下,两人差了半个头,他便要稍稍抬眼才能瞅见温汲如今的神色,见那人还是一脸懵懂无知的模样,他苦笑道,“无怪乎齐姑娘说不出口,就算她当真说出来了,怕你这鱼木脑袋一时间也反映过不来,倒教人家姑娘不好意思了。”
“你一直在旁偷听?”温汲指着戚祁道。
戚祁忙解释道:“我是去别处溜了一圈儿迷了路就又走回去了。”
温小侯再迟钝的反应也定然不会相信戚祁这话的。
“我道是戚公子本也是个周正的人,谁知还会窥伺旁人。”温汲道。
“我可就站在那儿,是你跟齐姑娘两人说话太专注才没瞧见,窥伺这词,用得不妥当。”戚祁原本也不介意被温汲知晓自己将事都看在眼里,便朝那人道,“要不要,我帮小侯爷解说解说?男女之事,我自然是比小侯爷清楚些的。”
男女之事四个字一从戚祁口中说出,温汲便多少明白了寻双的意思,可叹他果真在这方面想得不够通透,居然没想过那少女对自己是这个意思——只是他有哪里值得寻双这样托了一番情义呢?
“人家齐姑娘说要留下必定就是真心的,小侯爷你那一番话说得绝了,伤了齐姑娘的心了。”戚祁踱步到温汲跟前,侧身对着却用眼角余光瞥着那人的脸色,道,“明眼人其实早就看出齐姑娘对小侯爷的心意,怎么就是小侯爷自己没有觉察到呢?余州城里,你俩可算是共过患难了。”
戚祁说罢便开始摇头,尾音里一声长叹倒不像是为了寻双,只是故意叹给温汲听的,他也时刻观察着温小侯的动静。
要说共患难,该是他与戚祁才算吧?小巷里那人救他,与人打斗时那人替他挡了那把短刀还受了伤,就连搭救寻双这事也是那人的功劳,结果怎么好名声都落到了他温汲的头上,反而是戚祁依旧顶着跟纨绔公子名号惹人生厌?
见温汲不答话,戚祁续问道:“小侯爷还没有想明白?”
“我……”温汲待要回驳,却恰好对上了戚祁的双眼,那带着探寻意味的目光顷刻间便延伸进了心里,脉脉地总像在诉说着什么,模模糊糊的,感受不真切,却又不能说一点感知都没有,越是这样看,心头就越像有东西顶着,一下一下地撞击着。
“你什么?”戚祁仍旧那样顶着身前男子,嘴角扬得愈高,眉山目水的,越发像是张画了。
温汲费了好些功夫才将视线从温汲眼里移出来,整个人都似被浸过热水一样开始发烫,心跳重得简直前所未有,如此强烈。
“你手上的伤不碍事吧。”温汲随口找了句话借以掩饰此刻的失措。
戚祁又将那只右手抬起,道:“刚才被小侯爷撞了还没来得及看,痛是有些痛……”
“那就快跟我走吧。”温汲忙不迭甩了甩袖子,也不管戚祁接下去要说什么,自己先抢步离开了小园子。
戚祁笑而不语,这便跟了上去,看着前头那背影故意放慢了脚步似在等自己,他只如旧慢悠悠地跨着步,想着方才是谁说今晚要他住在这别院,也不知如今那人是要带他去何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