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唱夫随（同温韶华祁）》清风入我怀

6、余州城横生事端（三）

　　戚祁带温汲去的不是别处，正是余州知府方同的宅子。方府大门外头立着两个守卫，面容皆肃，虎背熊腰，一看便是不好相与之人。
　　戚祁正要上前，却被温汲拦住，道：“我去……”
　　戚祁反将温汲拦下，道：“这事儿在下出面，总比小侯爷要好办些。”
　　言毕，那黄衫公子就此上前，二话不说，从袖管里掏了样东西出来就丢给其中一名守卫。
　　那守卫但见此物，惊诧地看了面前这陌生的男子片刻，便与同伴道：“你先看着，我去通报大人。”
　　温汲只见守卫匆忙就跑入府内，而戚祁依旧站在门口，未几，便直接靠在了一旁的墙上，一副疏懒的模样，竟开始摆弄起自己的手指来。
　　不消多时，方府里就匆匆赶出来几人，最前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神色仓皇，还为将戚祁整个人都看进眼里，就忙作揖道：“下官不知戚公子打架，还望海涵。”
　　戚祁心知这便是余州知府方同，也不好就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与他说话，便站起身，道：“劳烦方知府与在下走一趟吧。”
　　“戚公子有事下官代劳，公子请吩咐。”方同这一长揖久未起身，还那样弓着身子，将头埋下。
　　“方大人家的侄儿方进儒公子请了我家表妹去喝酒。”戚祁虽然含笑，那口吻已然带着不怿，只是转过头去看温汲时，眼里盛着的笑意却不是作假，仍与方同道，“方二公子又走得太快，我与温府的小侯爷没跟上，这就迷了路，劳烦方大人给带个路。”
　　方同一听便知又是方进儒在外惹是生非，今次居然欺到了戚家的人头上，心下不由一阵惶恐，忙道：“此事下官代戚公子处理了吧，戚公子与小侯爷请先进府歇息，下官必定将表小姐送回。”
　　“戚祁先行谢过方大人，进府就不用了，免得叨扰，城南天悦客栈，静候方大人佳音。”戚祁目光又是落去那不远处的温汲身上，与方同道，“小侯爷见不着表妹，万一发起火来，我也是拦不住的。”
　　戚祁就站在方府门外悬着的灯笼下，灯光打在那人身上，薄光轻泛，安宁舒缓，偏偏就是那眼神总是少不得调笑之意，教温汲看了当真想要上去揍他两拳头。
　　“下官这就亲自去将表小姐接回。”方同道。
　　戚祁便不与那余州知府多做周旋，淡淡的一句“有劳方大人”之后，便轻撩起袍子朝温汲而去。

　　方府灯华已隐没在身后，如今温汲与戚祁两人走在街市之上，依旧的人流嚷嚷，笑语喧喧，仿佛方才那场变故未曾有过。
　　“戚公子……”两人并肩走了好些时候，身侧经过的亦如之前他与寻双同行时走过的欢笑男女，然而如今温汲身旁之人已成了戚祁。
　　戚祁面色不佳，此刻双眉蹙着，似在忍痛，也就没注意到温汲叫了自己一声——事实上，温汲那一声叫唤也不是很大声。
　　不见戚祁回应，温汲便又叫道：“戚公子？”
　　“啊？”戚祁此时方才循声看去，与温汲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你怎么了？”温汲问道。
　　戚祁将那只一直藏在身后的右手伸去温汲面前，道：“小侯爷自己看吧。”
　　淡淡黄衫袖管上居然不知就染了血，戚祁手背上被利器划了老深的一道口子，这会儿血迹稍有凝固，想来是受伤多时了。
　　“什么时候受的伤？”温汲亟亟问道。
　　戚祁不答，只将右手又负去身后，先行提步离开。
　　“戚公子！”温汲追上前，现时今刻只换得他跟在戚祁身后，看着戚祁那只受了伤的手。
　　谁料戚祁忽然顿住脚步，回身与温汲道：“小侯爷难道想不起来？”
　　温汲寻思片刻，方才意识到该是之前与方进儒的爪牙缠斗时，戚祁为了救自己被人弄伤的——都过了这些时候，这人居然只字不提！
　　戚祁笑看着手背上那道伤，不以为意道：“往日只有我对那些花娘说花下风流愿舍性命，谁知今日还真险些就将这手给废了……”
　　“先将伤口处理了吧。”温汲关心道，看着戚祁此刻漫不经心的笑容，却觉得那人眉宇间似有惨淡。
　　“不碍事。”前言不搭后语，才说手快废了，这会儿又讲不碍事，戚祁轻甩袖管就要回客栈，谁知那血迹未干透就此飞了出去，溅在温汲衣衫上，落下一个艳丽的红点。
　　温汲直接扣起戚祁另一只手就拖着人走，犹如当时在皇宫那样火急火燎的模样，也未瞧见身后那人嘴角扬起的笑意，竟在这喧嚷里低低叫了一声“温汲”，只身前的温汲未曾听见。

　　受伤包扎这事，温汲小时候也算做多了，驾轻就熟，是以一回客栈，他便取来带着出门的药，亲自给戚祁包扎。
　　别看温小侯平日看着大大咧咧，真要做起事来，也能说得上是仔细妥帖的，否则宁怀宣也不会将江南修堤的事托给他，想来这人也是自由他的好处的。
　　戚祁只安安定定地任由温汲将自己那只手摆弄，不用多费心思，自然就开始出神，想着想着，伤口处理好了，他却还未从神游状态里回来。
　　“戚公子？”温汲叫了一声。
　　戚祁回过神，瞧见就坐在自己跟前的温汲，再看了看被包了纱布的手，笑道：“小侯爷这包扎的功夫看来一流啊。”
　　心知是戚祁有意讨好，温汲便不与他争辩什么，只将东西都收拾了。
　　“这一场事件来的突然，小侯爷觉得，咱们俩能算得上生死之交了么？”戚祁坐在椅子上悠然问道。
　　这话显然是说过了，然而当温汲转身正想通戚祁说话时，看见那人裹着纱布的手，想起平日戚祁那把金边折扇在这只手里没少翻出各色花样，他便沉默下去，只当是默认了。
　　“小侯爷不说话，我就当是这个理了。”戚祁总能找着根杆子就往上爬，看着待人宽和亲切，其实早将对方逼得没多少还口的余地了。
　　“戚公子……”
　　“既是生死之交了，小侯爷这一口一个戚公子的，听着太见外了。”戚祁道，“不如，就直接姓名相称吧，总是不差的。”
　　不待温汲回答，外头便传来叩门声。

　　“什么人？”温汲问道。
　　“戚公子，是下官方同。”门外人回道。
　　温汲与戚祁相觑一眼便去开门，果真瞧见方同就站在房门口，身后还跟着方进儒与寻双。
　　但见温汲，寻双即刻躲到他身边，轻轻叫了声：“小侯爷……”
　　温汲示意寻双莫怕，同时戚祁缓步过来，看了眼方同身后略是不服气的方进儒，与那余州知府道：“方大人且进来说话吧。”
　　未免外头人多口杂，方同这便携了方进儒进去屋内，而温汲则先将寻双带出。
　　“这是我还未与齐夫人说起……”
　　“千万不要告诉我娘。”不待温汲说完，寻双便抢先道，又觉得自己失了礼，便低下头去，道，“寻双谢小侯爷再救之恩。”
　　“这事我未出多少力，要谢，还是多谢戚公子吧。”温汲说道。
　　“戚……”寻双抬眼片刻，因实在不敢与温汲目光相触便转过视线，道，“小侯爷大恩，寻双没齿难忘。”
　　“齐姑娘不用总记着，这事从头到尾，我也只是个受托之人，在先有宁相，如今有戚公子，其实也没我什么事。”温汲见戚家那老妇人此时正出来，便与寻双道，“齐老夫人过来了。”
　　寻双闻言朝温汲微微施礼后便转身去了齐夫人处，扶着老妇去别处时，还不忘回头，只是那黄衣淡淡的男子已然离开，只留了一道背影给她。

　　温汲无意去听戚祁与方同叔侄说了些什么，直接回房睡下，翌日按照计划继续南下。
　　经过余州一夜，温汲与戚祁之间不若先前僵持，两人有时会同坐船头，吹吹秋风，望望一色江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不至于像起初那样憋闷。
　　“倒是忘了问方知府要把扇子把玩了。”戚祁看着右手忽然感叹道。
　　原本去余州，除了停船歇脚就是想要寻一把合心意的扇子，再配个坠儿，好拿在手里不是摆弄两下，结果昨晚上被方进儒那样一闹，想办的事一件都没办成，反而落了伤，委实不划算。
　　“手还受着伤，那些东西就等伤好了再说吧。”迎面扑来一阵江风，吹得温汲神清气爽，却到底是入了秋，凉意也随之而来。
　　“那就听你的。”戚祁同望那秋季天色，碧穹万里入如洗，这会儿竟瞧不见一丝云彩，辽远旷达。
　　“你昨夜是一直跟着我和齐姑娘吧？”温汲仍昂首对天，那双眼微微眯起。
　　“路就摆在那，我想那么走了，你还管得着？”戚祁平望江面，流水如斯，竟是不曾停歇。
　　温汲只觉得戚祁这不变的笑意里多了写难以言明的情愫，只是他再感觉不出来究竟是什么意味。
　　“原本我是想着，温小侯的眼光该是顶好，所以想找你一同出去给挑把扇子，谁知那会儿才要去找你，就看见齐姑娘与你说话，想来是美人重要些，我就不搅了你的好事。”戚祁说完遂摇起头来，“昨晚那境况，我是真替你急，白白浪费了大好的机会。”
　　心知戚祁要拿他那套过去寻花问柳的本事说事，温汲心底蓦地不大高兴，猛然就从凳子上站起身，道：“大好的机会自然是留给戚公子的。”
　　戚祁睨着此时站在身边那人，眼底笑意堪堪，道：“不过说句玩笑话，你就当真了。我知你是正人君子，是我枉为小人。快坐下吧。”
　　温汲见戚祁一身惬意风流，江风吹着他黑发丝丝缕缕地拂起，衣袂轻扬，眉间带了歉意，他便又坐下，却忽然想起昨夜灯会之上自己去买折扇的事，心头鼓动起一阵微妙感受，却是隐没在那还未舒展开的眉峰之间。
　　“温汲啊……”戚祁忽然这样叫了身旁人一声，不待那人回答，他便继续道，“将来有机会，再来一趟余州城吧。”
　　再来一次，把想做却没做的事做一遍，余州城的花灯会一年才一次，不来好好看看，确实可惜了呢。
　　温汲不说话，分明是听进去了，却偏偏不做回应。
　　戚祁苦笑，看着右手上裹着的纱布，想起在客栈里温汲为自己疗伤的样子，再有当他冲入人群中试图挡住那个那短刀刺向温汲的人时，温汲一把便将他搂住护在怀里，那个瞬间他可是亲眼看见温汲盛怒的目光的，只是那人自己都没有察觉罢了——
　　之前在小巷里，又不知是哪个缺心眼的趁着两个人摔跤的功夫“偷香”，那如蜻蜓点水的一吻，温汲不自知，他可一直都记着呢。

　　温汲，休想跑了，莫说是江南，天涯海角，我戚祁都跟定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