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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余州城横生事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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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汲在帝都留不了多少时日就要回江南,这日子里他除了将齐家姑娘的事处理妥当,多半时候都是陪在温老侯爷身旁,听老侯爷念叨两声,他只点头答应着,说将来江南修堤的事彻底结了就回来帝都伴在老父身边。
临行前,温汲去看了一回宁怀宣,恰巧在园子里瞧见有人妄图暗中“偷香”,他便挺身而出给喝止了。之后他跟宁怀宣说了好些话,直教那被晾在一旁的当朝天子可劲儿地往他这飞眼刀,他只当没瞧见。
“我吧……该回去了。”温汲顿了顿,面上浮着笑意,心里却想着这一路身边还跟着戚祁,便一番自叹辛苦,只是这话不能与宁怀宣多说,便转口道,“明年四月你再来江南,我在迎城等你。”
“不去。”易慎冷不防丢来这一句,就站在宁怀宣的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做着的温汲,信誓旦旦道,“他就在帝都,哪都不去。”
“明年总要过去视察修堤情况,小侯爷放心。”宁怀宣回温汲道。
于是这就话别了,温汲走时也没教宁怀宣来送行,只带着齐家三口和戚祁,连随行的侍从都是戚祁挑的,五个,三女两男,多半是用来照顾齐家人的。
在船上来来回回最勤快的非戚祁莫属,船头船尾地走,有时候就搬了张凳子在甲板上一座,身边摆个木几,几上放壶茶,弄盘花生,左顾右盼的却不像是在观赏江景。
温汲则不是去看看那齐家三口,不多时就出来了,若是觉得在船舱里闷了就出来走走,这便势必能瞧见戚祁,那黄衫公子坐在矮凳上,样子看来其实有些滑稽。
“小侯爷出来了。”戚祁扇着手里的扇子笑道——其实这会儿秋风阵阵,哪里就要他扇得那么勤快了。
温汲蹙眉颔首,不知是应了戚祁还是当没看见那人,总之没搭话,就朝另一处走出。
戚祁自顾自坐着,从白盘里捻了颗花生就往嘴里送,悠然嚼着,觉得无趣了就又捻了一颗直接抛去了天上,待花生落下了,用口借着。
温汲只觉若是一路上这样安生也是好事,只盼着赶紧将齐家人安置了,速速把戚祁赶回帝都去,免得碍了他在江南的正事。
正这样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动响,原是那正在耍乐的戚祁一个不留神便摔去了甲板上,弄出噗通老大一阵动静,直接将原先在船舱里的众人都引了出来。
被人看了笑话戚祁也不觉得如何,只从甲板上站起身,拂了拂衣,与人笑道:“一时失手,没事,都回去吧。”
见这情景,旁人只以为是温汲与戚祁之间出了什么问题,世家子弟的矛盾,外人不好介入,便悄然都退了回去。
温汲还站在原处眼巴巴瞧着,木几碰翻了,茶壶摔去了船板上,茶水洒了戚祁一身,好好的衣裳给洇出一大滩水渍来——最终要的,是戚祁那把金边折扇也给压坏了,扇面破了,还断了一根扇骨。
戚祁看着手里破破烂烂的一把扇子,连声叹息道:“扇子啊扇子,你就不能待到了江南再出事么,如今这在船上,要我去哪里寻把扇子玩。”
一面说,戚祁不忘一面偷偷瞥向温汲,忽然就抬头朝那人问道:“小侯爷,你说这扇子是不是太不解风情了?”
“死物要怎么懂风情二字。”温汲说完又转过身去,背对戚祁。
戚祁将折扇收起,慢慢走近温汲道:“死物自然不懂,有些如死物的人哪,还是能教他懂的吧……”
视线就是落在温汲身上,却不见他稍有动作,戚祁又去看手中折扇,双手托着叹道:“扇子,你跟了我大半年,如今坏了,我还真有些舍不得……”
总是听不进戚祁这些胡言乱语,温汲这便要回船舱去。
“小侯爷。”戚祁赶忙唤住那快步走开的身影,道,“听说今天傍晚的时候能到余州,听说那里的扇子最是出名,要不今晚咱们就船靠余州吧。”
船行了这几日也没怎么靠过岸,温汲也确实想找个地方落脚,踩一踩实地,不然总是这样漂着,他也不大自在。只是这话由戚祁说出来,他多不想搭理,是以还跟方才一样,几不可见地一点头遂提步回了船舱。
戚祁瞧着那背影在秋风中仓促走过,正要打开折扇,却见那破损的玩意儿在眼前,便不由好笑道:“扇子,今次还要多谢你了。”
好生将折扇收起,戚祁就站在之前温汲立的地方,放眼望去,极目之处尽是秋色连天,两岸黄涛阵阵,遂不比春时景明妍丽,总还是别有一番风韵的——然而那样轻轻点着手中的折扇,扇子上的玉坠儿竟也落了下来,砸在戚祁足尖,那样滚在船板上。
戚祁一路跟着追过去,弯腰去拾时,见眼前多了双鞋,看着有些眼熟。他不说话,只将玉坠子从那鞋边捡起,直了身子道:“看你往哪跑。”
然后眼神一个无意的侧斜,瞧见温汲的脸,戚祁便将那玉坠子我在手心里,问道:“小侯爷不是进舱里去了吗?怎么还在这儿?”
温汲见戚祁那堆着笑容的眉眼便来不了好气,错开身道:“舱里闷,到外头站会儿。”
戚祁偷笑一声,看着手里那块被磕了角的玉坠子,摇头道:“也不知余州城里,有没有跟你一样合了我眼缘的东西。”
傍晚时分,行船停在余州城渡口,温汲一行人就此下船,在城里找了间客栈落脚。
才用过晚膳,房门就被人叩响,温汲不用想都知晓定是那缠人的戚家公子,想好了推脱的理由便去开门,谁知站在门外的竟是那齐家姑娘。
齐女闺名寻双,生得也算清丽,加之调养了这些时日,不若才送去温侯府时的面容憔悴,略施粉黛,看着也算是个小美人了。
寻双见了温汲开门却忽然低下头去,绞着衣角半晌都没有说话。
“齐姑娘有事?”温汲问道。
“不知小侯爷……现在可方便?”寻双说话期期艾艾,双颊似染了云霞一般泛着红光。
“齐姑娘有话不妨直说。”温汲道。
“我听说,今晚城里有灯会,想……请小侯爷一起过去看看。”寻双的声音越来越轻,头也越埋越低,整张脸都跟发烧似的烫。
“反正夜来无事,在下就陪齐姑娘走一趟吧。”温汲回道。
寻双闻言自然大喜过望,只是面对温汲总要有所收敛,这便笑着抬起头,然而一对上温汲那双眸光淡淡的眼,她又胆怯地不敢说话了。
“看着时辰还早,稍后我过去找姑娘吧。”温汲一句话,就将两人之间的尴尬化解了。
寻双点头,这就即刻回房去了。
温汲在江南的时候没少看过灯会,只是这回也不知怎的就听了寻双的话一起出来了。
余州城已近江南,终究未尽得那份玲珑精巧,还沾了些江北的大气,只是这会儿被灯火照着,光线明明,婉若游龙,再加些夜色迷蒙,这样天上地下两相辉映着,也别有一番味道。
温汲跟寻双并肩走在街市中,身旁人来车往,有富家子弟,也有闺阁千金,再是那些寻常人家的少年少女,也趁着这样的时候出来凑个热闹,寻些有趣的玩意儿。
身边少女总是羞涩地不曾言语,纵使这样走着,也不见寻双说过什么,只低着头,看着足尖,看着踏过的地面。
温汲从小便极少与异性相处,若是在宁怀宣面前他还能胡天海地地说话,一旦近了女子的身,他便多半成了哑巴——女子不好相与,你随口说句话,到了她们那里心思千回百转,无心都成有心的,着实麻烦。
但是有人就能在脂粉堆里走得游刃有余,过身却片叶不沾,一张口就能教那些花娘笑靥如花,个个都围着他打转,一声一个戚公子,粉拳直往那人身上砸,却是娇滴滴的用不了多少力气。
怎么忽然就想起戚祁来了?
温汲惊觉间已然微微顿了脚步,想他从未见过戚祁与那些花娘调情说笑的场面,但方才那样走着,视线里浸着街旁的灯光,就似那勾栏院里红烛灼灼,摇红照粉,之后就不知不觉想起戚祁那总是带笑的眉梢,手里拿把扇子扇啊扇的,好不逍遥快活。
“小侯爷?”寻双见温汲停了脚步遂也跟着驻足,问道,“怎么了?”
“没事。”温汲甩甩头,试图立刻将脑海里戚祁的影子给抛掉。
温汲这般动作看来有趣,寻双便不由笑了出来,轻轻的一声落在如今喧嚷的街市中,仿佛未曾有过。
“让齐姑娘见笑了。”温汲尴尬地笑了笑,道,“还继续走吗?”
“嗯?”寻双抬首,正对上温汲眼光,许是如今街道两旁灯火映衬,这番对眼便比之前在客栈是多了份柔情,教温汲看来那眉眼都柔和了许多。
见寻双面露赧色,温汲也知是自己一时失态,便道:“还是继续走吧。”
寻双点头,两人这就又接着朝前头走去。
身边经过的行人也有男女成双的,彼此谈笑暧昧,郎情妾意。
“公子,买只花灯送吧。”街边小贩朝温汲道。
温汲循声回头,看见的却是花灯摊位旁摆了好些折扇的摊子。
寻双见温汲朝扇摊走去,便跟了过去,只见那往日看着有些大大咧咧的小侯爷此时如同钻进宝库的小孩一般,对着摊位上那些扇子一个个地过目,跟寻宝似的。
“小侯爷?”寻双低低叫温汲一声。
温汲似是没听见,拿着那些扇子在手中比对,眉峰微微蹙着,像在仔细斟酌什么。
“看公子的装束,怕是这摊子上的货色难入公子的眼呢。”小贩道。
温汲觉得这小童说话有趣,也没见过有人这样做生意的,便笑问道:“哪里的货才能入我的眼?”
“这是我家卖剩的旧货,也不是什么好材料,公子若是有兴趣,明日前头宝扇斋,一定有公子喜欢的扇子。”小童扬眉道。
“空口说大话,也不怕到时候我砸了你家的招牌?”温汲将手里的折扇放回原处。
“余州的扇子在全国最出名,宝扇斋的扇子是全余州最好的,公子若是不信,我也没办法,一分钱一分货,明日公子去看了,也就知道了。”小童昂首挺胸,看来甚是自信。
温汲正要说话,却听见前头传来一阵骚动。
“方家那二少又出来闹事了。”小童一面说,一面慌慌张张地就将面前的摊位收起来,一并好心提醒温汲道,“公子还是带着这位小姐回去吧,来不及的就找个地方躲着,万一撞见了那方二少……”
小童的目光落在寻双身上,还想说什么,却因着越发靠近的动静而不得不即刻就抽身离开。
寻双被那小童最后的眼神看得一阵害怕,不由就靠近了温汲,道:“小侯爷……”
“没事的。”温汲一声宽慰之后,便拉着寻双转身回去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