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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心意是用来体会的(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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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帝都的路途,还是三人同船逆江而上,待到了帝都渡口,戚祁就要独自回去戚家了。
“阿祁哥哥。”屠洹拽着戚祁的手不松开,那人走一步他就跟两步,巴不得就这样一直粘着戚祁。
戚祁俯身在屠洹面前,道:“别忘了之前答应我的话,好好跟着小侯爷,过两天我就过去看你。”
屠洹自然记得跟戚祁的约定,当下只好不情愿地松开手,看着戚祁离开。
“跟我上车。”温汲不咸不淡的话语传来,屠洹转头时,那人已经先朝马车走去了,他便只好咬着嘴唇巴巴地跟上去。
去温侯府的一路上,屠洹都异常安静,虽然马车外头人声喧闹,听着很有趣,但眼前坐着像是泥塑菩萨似的温汲,屠洹就不敢动,心里想着戚祁,就觉得自己真是太善良了,一定是被戚祁给诓了。
好不容易到了温侯府,屠洹低着头跟在温汲身后进了门,就遇见了温老侯爷。屠洹瞅着这父子俩真像,尤其是见面之后的神色,就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回来了?”温老侯爷问道。
这会儿还在过去客厅的花园里,温汲没想过自家父亲这就出来了,虽不好说一定就是出来迎他的,但看这状况,也是有意过来的。
“爹。”温汲叫了一声,四年前在温侯府发生的那事他记忆犹新,虽然父子之间没有说过什么决裂的话,总是因为当日之事教他二人之间多了罅隙,比以前更要疏远。
“先去把身上的风尘洗了,回头去见你娘,请个安。”温老侯爷老眉微蹙道。
“是。”温汲正要带屠洹下去,却听见温老侯爷问起这小娃儿是谁,他便回道,“在江南收养的,叫阿洹。”
“阿洹见过老侯爷。”屠洹恭恭敬敬地朝温老侯爷行了礼,而后就躲去了温汲身后——这个时候,屠洹只觉得温汲就像是过去的戚祁,而眼前这面容严肃的老侯爷就是那时候的温汲。
温老侯爷似乎还想再问什么,却还是止了口,轻轻挥手,就教温汲他们下去了。眼角里是温汲离开的身影,他最终叹了一声,无奈又落寞。
屠洹跟着温汲在温侯府里穿廊走园,终于禁不住问道:“小侯爷……我们这是要去哪?”
“去你住的地方。”温汲回道。
“我……小侯爷让人带我去吧,刚刚老侯爷不是说,还要你过去给侯爷夫人请安的吗?”屠洹问道。
冷不防前头那人忽然停了脚步,屠洹这就一头磕去了温汲腿上,软软的没撞疼,就是吓了他一跳。
温汲没说话,屠洹就连大气都不敢出,两个人这样僵持着站了些时候,温汲道:“刚刚的表现……不错。”
屠洹闻言即刻抬头,然而一旦见着温汲那张始终板着的脸,他方才心底才生出的一点点高兴就立刻不见了。
温汲见屠洹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也没心思与他多说,这就转身继续走,只是没料到原来屠洹从刚才在花园里见了温老侯爷开始就一直拽着自己的衣裳,这会儿走得太突然,险些让屠洹摔去地上。
“摔着没?”温汲抱着屠洹急切问道。
屠洹有些受宠若惊,愣愣地看着温汲,总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见屠洹这出神的模样,温汲扶了他站好,拉起孩子的手,道:“跟我走。”
第一次被温汲这样牵着,屠洹只觉得裹着自己手的手掌非常温暖,即使是这会儿天还有些热,他也不觉得难受,瞬间就有种安定的感觉,这样被温汲拉着往前走,去哪里都可以的——这就是戚祁过去说的温汲的好处吗?那确实是不错,要是冬天有这么双暖人的手,也就不会冷了。
尘安留在了迎城,没有跟温汲一起回来帝都,在温侯府里照顾屠洹的都是些生面孔。只是屠洹有时候与人相处可以很快就活络起来,所以在到温侯府的当天晚上,他就跟负责照料自己的家奴混得很熟,也打听了一些关于温汲的事。
家奴告诉屠洹,温汲与温老侯爷的关系不太好,语焉不详,教那孩子好生好奇,正要继续询问,却见温汲走了进来,家奴即刻退了出去,他也乖乖地上前请了安,叫了人。
大概是白日里温汲那一声询问满是关切,教屠洹心里头对这人的敬畏减了一些,说话也就跟着大胆了一些,道:“小侯爷吃过饭了?”
温汲起先没搭理屠洹,挑了衣摆坐下,而后才慢悠悠地将视线落在那孩子身上,问道:“府里的饭菜,还合胃口吗?”
“味道跟在江南的时候不大一样,不过……也好吃。”屠洹挠挠头,不见温汲说话,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两个人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戚祁估计有段时间不会出现了。”温汲说道。
“什么?”屠洹立刻追问道,而后气呼呼地鼓起小脸,道,“我就知道阿祁哥哥骗我的!大骗子!”
屠洹在温汲面前总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今儿个忽然本性毕露,也教温汲觉得有趣,这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温侯府的大门还没关,你要想去找人,没人拦着你。”
那一腔恼意瞬间就都泄了,屠洹耷拉着脑袋站在温汲跟前,一副怨天尤人的样子。
“在温侯府也亏待不了你,有事直接跟我说就是,不用找别人问了,还不一定是真的。”温汲道,“平日别乱跑,温侯府不大,但也比迎城的园子难绕,要是遇上什么人,说错了话,我也不会保你。”
“小侯爷说的……是不是老侯爷?”屠洹壮着胆子问道,但见温汲那稍带严厉的目光,他又缩了回去。
“老爷子确实问你了。”温汲道。
屠洹心里面就跟有好几面鼓在敲打一样,惴惴不安,又不好表现出来,毕竟自己眼前的是温汲不是戚祁——戚祁跟他说话的时候,是会抱着他的呀,好歹这样让他觉得亲近些,说话也就没这么拘谨了。
“要真碰见了老爷子,到时候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如实说,别跟戚祁似的油嘴滑舌,没好处。”温汲嘱咐道。
屠洹连连点头,就怕温汲没看见。
温汲站起身,道:“你休息吧,这些日子府里事忙,我不一定能时刻顾得上你,自己留心些,有事直接叫人带着你过去找我。”
又是一阵捣蒜似的点头,屠洹见温汲提步要出门,他就立刻跟了上去,叫了一声:“小侯爷……”
“怎么了?”温汲回身问道。
屠洹低头犹豫了半晌,才慢慢抬起头,咧开嘴,也不知这表情究竟好看不好看,就这么对温汲道:“谢谢小侯爷,小侯爷也早点休息。”
小家伙说完了话就蹿回了房间,关上门,隙开着门缝偷窥,见温汲走了,他才松了口气,靠着门扇抱怨道:“袖姨,这真是太辛苦我了。阿祁哥哥,回头我一定要你好好补偿我!”
次日温汲晨起,正要去给温老侯爷请安,却在花园里瞧见屠洹跟那府中长者在一处,看样子,两人相谈甚欢。温汲不想打搅,便在一旁静静听着。
“原来小侯爷小时候跟我一样。”屠洹笑呵呵地看着温老侯爷,拍着胸膛道,“不过我比小侯爷还厉害,因为我都是在山里跟那些小兽们玩的,我保证,我爬树射鸟的功夫,一定比小侯爷厉害。”
温老侯爷听得笑逐颜开,道:“温汲敢一个人闯皇宫,你敢不敢?”
“闯皇宫?闯皇宫干什么?里面有好玩的吗?”屠洹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问道。
温老侯爷将屠洹拉到身边,笑意渐止,眉间泛起追忆之色,道:“温汲好过我,对情谊看得极重,当初去江南,再回来帝都,都是为了朋友。”
“小侯爷难道不想留在老侯爷身边吗?怎么说都是父子。”屠洹说着便沮丧起来,搓着一双小手,道,“要是我,我就宁愿留在娘亲身边,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娘亲说她照顾不好我,所以……就把我送人了……”越说越伤感,屠洹就扑在温老侯爷怀里哭了起来。
孩子性情至真,屠洹这样一哭,就教温老侯爷想起温汲才离开简袖心到自己身边的时候,成天哭着要找母亲,多少人劝了都没用。是他负了简袖心,也愧对温汲,再多补偿都弥补不了一个孩子幼年就离开生母的悲伤,温汲后来的成长,总是不如其他父母陪在身边的孩子那样安乐闲逸,大概过去那不计后果显得有些嚣张自我的心性,也是因此才养成的吧——慈母多败儿,然而没有慈母教导,又怎么能学到那份柔和与体贴,这是父爱比拟不了的。
“温汲带着你,你不高兴?”温老侯爷问道。
“我高兴,但是小侯爷总凶我,我都觉得他不喜欢我。”屠洹对着手指,低头道。
“温汲要不喜欢你,怎么还收留你?”老人笑容和蔼,总觉得这娃娃的眉目与小时候的温汲有些相似,并且,也像是记忆中的那个人。
“平时都是阿祁哥哥带着我的,这次他们回帝都,阿祁哥哥不肯带我了,我就跟小侯爷回来了。”屠洹说得很是委屈。
“你是说戚祁?”温老侯爷的脸色顿时不若方才友善。
屠洹点点头,道:“阿祁哥哥比小侯爷亲切多了,平时我总跟他在一块儿玩,阿祁哥哥也喜欢跟我一起捉弄小侯爷,每次都把小侯爷气得撒不出气来只能吃瘪。”
小娃儿说得起劲儿,但见温老侯爷渐渐沉下来的脸色,他便住了口了,道:“老侯爷是不是因为我跟阿祁哥哥欺负小侯爷,所以生气了?”
温老侯爷如何能忘记当初他那一剑挥下是为了什么?要不是当时戚祁拉着,温汲兴许就真的命丧剑下了。剑刃削下了温汲一缕发,那人却还是那样坚决,护着身边的戚祁,一点都没有回头的意思。
“你继续说。”温老侯爷叹道。
“阿祁哥哥说,他是代小侯爷照顾我的,其实小侯爷很关心我,但是我每次见到小侯爷他都板着脸,就跟……就跟我昨天看见老侯爷一样。”屠洹忽然话锋一转,笑道,“但是今天我才发现老侯爷其实顶和善的,不然我也不会跟老侯爷说这么多话了。”
“戚祁说的?”
“是啊。”屠洹猛点着头,“别看平时小侯爷对阿祁哥哥好,其实阿祁哥哥暗地里下了好多功夫呢,小侯爷喜欢什么,是不是累了,心情好不好,要不要逗他开心,阿祁哥哥都在心里掂量好了的,我可喜欢阿祁哥哥了,他什么都懂,我要跟着他好好学呢。”
看着屠洹这一脸天真无邪的表情,眼底里满是对戚祁的欣羡,温老侯爷不由就想起当日温汲当着自己的面与戚祁说下的那一番话——到底是自己的亲子,当时闹得那么僵,温汲纵然一去江南四年没回来过,今时今日,到底还是踏进了温侯府的大门,叫了他一声爹,记着今年,是他六十大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