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唱夫随（同温韶华祁）》清风入我怀

34、就是对影成三人了（一）

　　温汲与戚祁再去屠家时，袖姨还在那口井边洗衣服，看着就像是竹竿一样的身子，跟前放了好几个看着还算厚实的木盆，堆满了要换洗的衣裳，她就这样一个人坐着，仿佛周围的一切都跟她没有关系。
　　“袖姨？”温汲上前，见妇人没有回应，他便又走近了两步，又叫了一声，“袖姨？”
　　袖姨赶忙站起身就要走，却被温汲拉住，强行扳过她的身子，她疼得叫了一声。
　　“怎么了？”温汲将袖姨的衣袖掀开，看见本就细瘦的胳膊上竟然满是青青紫紫的痕迹，显然是遭人毒打。温汲不忍心，问道：“他打的你？”
　　袖姨将手抽回来，道：“小侯爷还是快走吧，不然被当家的看见了，就不好了。”
　　原来是因为他？温汲想起昨日从邻里口中听见的讲述，再看看袖姨的伤，他便道：“袖姨，你跟我走吧。”
　　袖姨起先只是震惊地看着温汲，那男子俊秀的面容上满是诚恳，就像方才他的提议那样，是绝对有诚意的。然而最后，袖姨只是摇头，道：“我这样挺好的，谢谢小侯爷关心了。”
　　“他这样打你，你为什么不走？”温汲追问道。
　　“当年我的命是他救的，算是报恩吧。”袖姨苦笑着，带着三分无奈。
　　正沉默间，一旁传来几声动响。袖姨闻声望去，见屠洹正走过来，小家伙原本还大大咧咧的样子在见到温汲之后立刻就变得胆小谨慎了，站在远处都不敢过来。
　　“阿洹。”袖姨朝屠洹招招手。
　　屠洹磨磨蹭蹭地过去，只躲在袖姨身后，拉着妇人的一角，轻轻叫了一声：“袖姨。”
　　袖姨将屠洹往前推了推，屠洹就拼命往后退，始终不肯靠近温汲，一副害怕的样子，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倒是看着清澈。
　　“这孩子原来也是收养的，小侯爷如果好心，就替我照顾他吧。不求成才，至少也别总是这么野在外头。我照顾当家的已经没什么心力了，实在是教不好这孩子了。”袖姨言辞间也有不舍，看着屠洹的神色亦是怜悯的。
　　“袖姨……你要赶我走吗？”屠洹立刻拽住袖姨的衣裳，可怜巴巴地抬头看着妇人，道，“我不要离开袖姨，山里挺好的，我能给袖姨摘果子吃，能帮袖姨洗衣服挑水，我都能的，我不要离开袖姨。”
　　说着，小家伙就抱住了身前的妇人，小脸蹭着袖姨的衣裳，总是在恳求着。
　　“能洗衣挑水的，跟了我正好。”戚祁适时走上前，笑道，“我身边就少个这样的人，阿洹你乖乖地跟我回去吧，保证你过得舒坦。”
　　戚祁这一声“阿洹”叫得亲热，屠洹却仍旧抱着袖姨不肯松手，道：“我不要跟你们走……他……”屠洹看着温汲，没好气道，“他好凶！我不要。”说完，小家伙就将头埋去袖姨衣间。
　　“说了是跟着我，我待人和善，也好说话，你乐不乐意？”戚祁继续问道。
　　屠洹摇头以示回绝。
　　“既如此，也勉强不来了。袖姨，无能为力。”戚祁耸耸肩，与温汲并排站着。
　　温汲看着袖姨将屠洹领去一边，两人不知在说什么。
　　“看来袖姨是铁了心了要把这小子交给你了。”戚祁颇有幸灾乐祸的意思。
　　温汲未曾搭理，不多时，就见袖姨与屠洹过来，方才还抱着袖姨的孩子这会儿就乖顺地朝温汲走去，只是满脸不愿意的样子，还选择站在戚祁身边。
　　戚祁俯下身，与屠洹道：“别哭丧着脸，将来还带你回来看袖姨。”
　　屠洹原本低着头，死咬着嘴唇，见戚祁要过来拉自己，他便道：“我能明天去找你们吗？就再给我一个晚上的时间？”
　　孩子睁大了双眼看向戚祁，澈亮的眸子里闪烁着恳求的目光，还伸出手指，作为强调。
　　戚祁直起身，与袖姨道：“那我们明日再过来接阿洹。”
　　见袖姨点头，屠洹便立刻蹿去了妇人身旁，拉住袖姨的手。

　　原本是来与袖姨告别，却不想平白多了这件事，温汲面上的愁色始终没有消退，与戚祁一同下山也始终落在后头。
　　“你觉不觉得我们像是诱拐人家小孩儿的？”戚祁手里把玩着扇子，优哉游哉地往山下走。
　　不见温汲回话，戚祁仍旧继续道：“你是在怀疑袖姨的话？”
　　这回温汲算是给了些回应，终于将目光从山道上移去了戚祁脸上，青山绿树，黄衣淡雅，戚祁脸上总也抹不掉的笑意是能教温汲觉得舒心一些的，当下他便快走了两步到那人身边，道：“你怎么看？”
　　“你听说过你娘有这样一个姐妹？”戚祁问道。
　　“自然没有。”温汲负手走着，“虽然记不太清楚我娘的模样，但看着袖姨的样子，我总觉得她就是……但又有哪里不对。”
　　“昨日看你太激动，我没与你说，你还记不记得昨天袖姨在听见你的姓名，以及知道温老侯爷不知你过来时，她的表现？”戚祁注意着温汲的神色，提醒道，“倘若只是个旁观者，当时袖姨的表现未免太‘入戏’了。”
　　“你是说……”
　　“我只是这样觉得罢了。上一辈的事我无从得知，倘若真的如我所想，袖姨也一定是有难言之隐，他们不愿意说的话，你也就别去追根究底了，至少见到了想见的人，知道她还活着，至于怎么活，那就是她的决定了。”戚祁扶上温汲肩头，宽慰道，“我看袖姨这样也不会太坏，其实……是我们给她招的这顿打。”
　　温汲撇开戚祁的手，快步朝山下走去。
　　戚祁忙追上去，喊道：“你等等我。”
　　温汲快走了一阵，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时恰与戚祁撞个正着，听得那人叫了一声，他便出手扶住，不料戚祁反将他的手握住，道：“既然是袖姨自己的选择，你且听了吧，回头照顾好屠洹，就是对她最好的交代。尽孝里，也该有听父母之命这一条吧。”
　　那人眉目如这山间秀色一般清宁雅淡，唇角噙着的笑意如有清风拂来，纵然是这入了夏的天气，也教人觉得舒爽了不少。
　　到底不能立刻释怀，温汲喟叹一声，便拾级而下。
　　戚祁瞧那黄衫步履微重，也只有跟着叹了一记，这就提步跟了上去。

　　戚祁自然知道温汲心里不舒坦，只是既然出来游山玩水，尽量还是不要败了兴致，温汲不高兴，他就想方设法地教那人高兴些，反正三年多来，也都是他主动些，大事小情，哪一回不是他戚祁先开的头呢？
　　这会儿日落霞光，铺在舞花河水面之上，清水映着霞色竟也显得斑斓起来。河边自然有好些孩子玩耍，几个在河边玩水的，或者直接光了膀子就往水里扎的，欢笑声不绝于耳，连坐在河对岸的戚祁都不由就凝神看着那些孩子嬉闹，心情大好呢。
　　“总还是小时候好，天真烂漫，就是我没尝过这直接往河里跳的滋味。”戚祁吹着傍晚已带了些微凉的风，靠着身后的竹椅，很是惬意。
　　“这会儿你也可以往里头跳。”温汲道。
　　“我不会水，你捞我？”戚祁偏过视线，笑看着还沉着脸色的温汲，道，“都是最后的时光了，你就不会给我点好脸色？”
　　“什么意思？”温汲不解问道。
　　啪的一声，戚祁手中的折扇被打开，黄衫公子靠着竹椅靠背，摇头道：“明日把阿洹接过来，可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温汲寻思片刻，不由笑了出来，道：“当时说要带人走的可不是我。”
　　戚祁忙从椅子上坐起，回驳道：“我那不是给你台阶下嘛，袖姨所托，你还有不答应的道理？”
　　温汲看着戚祁的眼光有几分笑意，随后他学了方才戚祁的样子，靠着竹椅靠背，道：“这事谁揽的谁负责，教孩子？我可教不得。”
　　戚祁挪了椅子挨近温汲，笑道：“善堂里那些孩子，你不就教得挺好？”
　　“那是人家先生教的，可没我什么事。”言毕，温汲合上眼。
　　暮色笼在温汲脸上，泛出薄薄的一层光晕，教从这人身上透出的那股子生硬都变得柔和了，真正融入了这古镇的安宁里，变得悠然起来。
　　暮光绚烂，清河民居，配上这炊烟袅然，群童嬉戏的场景，戚祁也不再说话，只静静欣赏这动静相宜的景色，且将这傍晚舒舒服服地过了吧。

　　然而忽的就传来一记声响，像是有人摔去了河里，那声音快而仓皇，再有河边一众孩子的惊呼，即刻就教河边众人都上前围观。
　　说是有人落了水，还不止一个，这会儿河面上却没有动静，像是直接就沉了下去。
　　戚祁正要说话，哪知身边人已经跳下了河，与另外一个一同下去救人的青年潜去了河底。
　　从来冲动如温汲，戚祁只好一直在岸边等着那人上来。
　　不消片刻，那与温汲一起下水的青年先提了个孩子上来，却听那孩子气势汹汹道：“你抓我上来干什么？”
　　戚祁正不明所以，听见又有人从河里上来，他便即刻过去，果真见温汲抱着另一个孩子游向岸边。
　　“没事吧？”戚祁问道。
　　戚祁走下河边石阶去帮忙，正向那孩子伸手，谁料那孩子却打开戚祁的手，见着到了岸边，便立刻推开温汲朝岸上跑，还顺带将戚祁也推倒在一旁。
　　“这是怎么了？”戚祁不明所以道。
　　两个从河里上来的孩子都光着上半身，卷着裤腿，看样子不是失足落水。
　　“我们俩在比屏气，你们……你们干什么把我们带上来！”被温汲救上来的那个孩子说完这句话就拉着同伴跑开了。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他们好心办错事——但入水时的那一阵动静也未免太大了。
　　路人有说那两个孩子不知好歹的，也有就此一笑而过的，就算是刚才下去救人的那个青年，也悄无声息地就离开了。
　　最后，就剩下一个浑身湿漉漉的温小侯与跌坐地上的戚公子，两人你看我，我望你，彼此都是一副狼狈样，也就都为之一笑了。
　　温汲先站起身，将戚祁从地上拉起，无奈笑道：“果然是最后这些时候都不好过，看看这模样……”
　　这会儿温汲发梢都还在滴水，脸上沾着水珠，怎么抹也抹不干净似的，戚祁掏出帕子递给他，道：“回头补偿你就是了。”
　　“让我好好睡上一觉，就是最大的补偿了。”温汲一面说一面踏上石阶就上岸去了。
　　戚祁自然知道温汲话中有话，被这样暗暗取笑了一回，他也不恼，就看着那浑身湿答答的背影在夕阳里越走越远，步速却越来越慢，有人一双眼里就立刻洇开了笑意，提了袍子就跟上去。
　　待戚祁到温汲身边，两人彼此相视而笑，正有三五孩童在街边戏耍，笑声传来，就此融到了一处，别样轻惬安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