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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秀水灵山总是情(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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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另一头走来的中年大汉显然对那妇人洗衣中途的停顿很是不满,径直到了妇人跟前,伸手就要打下去。
温汲及时出手阻止,架着那汉子的手臂,厉色道:“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温汲眉眼间神色带着怒意,对主人家来说显然是一种冲撞,戚祁见状便赶忙先将妇人轻推去一边,再到温汲与那汉子中间周旋起来:“友人做事莽撞,海涵海涵。”
那汉子见温、戚二人容貌不凡,一身打扮也想必是富贵人家,这才咽下了这口气,只是依旧横眉相对,一副不好相与的样子,尤其将温汲从头到脚打量个遍,然后冷哼一声,朝那妇人道:“还愣着做什么,不用干活!”
那妇人畏畏缩缩地就将地上的木盆抱起,跟着那汉子朝屋舍走去。
温汲待要上前,却被戚祁拦住,道:“你就这样上去,于事无补。”
戚祁说话在理,温汲便只好暂且忍着。
戚祁这就寻了另外几户人家询问情况,说话就像闲聊,似有似无地将那妇人的情况问了个明白。
那户户主姓屠,至于那妇人不知到底姓甚名甚,原本是外地来的,一次上山受了伤,恰被那姓屠的遇见了,就此救了回来,两人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在一块儿了。
“老屠原来脾气还不错,就是屠家嫂子不知犯的什么命,时常有外来的男子过来游山玩水就借机调戏的,老屠看得多了自然就不高兴了,此后对屠家嫂子就一直不好了。”
邻里说起这事儿都有些唏嘘,对那妇人的态度也各有所异,戚祁听着也就笑笑,不时去看身后的温汲,那人的脸都拉得跟驴脸一样长了。
“你觉得呢?”戚祁问温汲道。
温汲看着戚祁,那目光复杂得竟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两人就这样慢悠悠地走着,冷不防脚下就滚来了些圆珠子,戚祁没留心给踩了上去,当下就站不稳要摔去地上。
温汲眼疾手快就将戚祁拉去一边,又踢了颗圆珠子去一边,立时就传来孩子的叫声。
“唉哟!”听着也就是七八岁的样子。
戚祁站稳了,又听了这声音,与温汲面面相觑,嘴角忽而就噙起了笑意,朝那声音走去,果然就瞧见井后面坐着个男孩子。
那男孩儿见了戚祁过来,赶忙从地上爬起来就要跑,不想被温汲揪住了后领,就见他张牙舞爪地要溜,却一分都没脱开身。
“光天化日欺负小孩子啊!”那孩子张口就喊不说,还对温汲拳打脚踢,只是腿跟胳膊都太短,连温汲的衣角都没够着。
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见那妇人从屋子里出来,匆匆忙忙跑过来,与温汲道:“我家孩子啊不懂事,公子莫怪。”
见着妇人这低眉顺眼的模样,温汲只觉得心头一阵异样难受,手上的劲道不由就卸了几分。那男孩子趁机上前捅了温汲一拳头。
“阿洹!”妇人忙将男孩儿拉到身后。
见温汲过来,屠洹只躲在那妇人身后,一副受了欺负的模样,可怜兮兮地叫了一声:“袖姨。”
这声“袖姨”一出口,温汲便犹如被当头棒喝一般,怔怔地睇着那妇人,道:“简袖心?”
那妇人护在屠洹身前的手顿了顿,原本半抬的头彻底低了下去,目光闪烁着,问道:“公子说什么?”
“庚寅年九月初八,江南兆朔清风会馆……”温汲道。
“阿洹。”袖姨与屠洹道,“你先回去吧,别吵了你爹歇息,今天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屠洹困惑地看着袖姨,又狐疑地瞟了温汲一眼,点点头,转身就跑开了。
见屠洹走远了,袖姨方才将温汲与戚祁引去人少处,开口问道:“两位公子是什么人?”
温汲半晌没有回答,戚祁便只好出来圆场,道:“我们只是出来寻访一位故人。”
“故人?”袖姨将眼前这两名风度不凡的青年公子端凝一番,冷笑道,“两位的年纪要与简袖心相称故人,似乎不大合适吧。”
“夫人当真认识简袖心?或者……夫人本就是简袖心?”戚祁道。
袖姨眼底的警戒之色已然明显,退开一步道:“该与我说话的,恐怕不是公子你吧。”
这一语教戚祁着实尴尬,他便退到温汲身边,低声道:“姜是老的辣,你且自己去吧。”
温汲与戚祁点头,对着袖姨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我姓温。
袖姨脸色凭添几分震惊,看着温汲的目光显然有些难以置信。
“姓温的?”袖姨反问了一声,随后又一声冷哼,却像是自嘲,慢慢转过身去,“帝都温侯府的?”
“温汲。”温汲道。
“温汲……温汲……”像极了自言自语地说话,袖姨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越说越柔软,越说就仿佛有一只手探进心里,将某一处角落里落满的灰尘拂开,让被埋没的那些片段重新回来,那样鲜活,就像还发生在昨天一样。
“温汲。”温汲重复道,比之前更加坚定。
袖姨久久没有说话,背对着温汲,双肩瘦削,就仿如泥塑一样一动不动地站着,任时光流转,岁月侵蚀,她都是这个样子,不曾改变。
“温隽要你来的?”袖姨问道。
“我爹不知道。”温汲回道。
那身影动了动,随后就发出了阵阵笑声,越来越肆意,像是从破开的洞口里涌出的水,越来越多,越来越大,那样的情绪里满是嘲讽,多得仿佛那身体快要支持不住,连眼泪都落了下来。
“你来晚了。”袖姨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叹息,拭去脸上泪痕之后,取出一串手串,交给温汲道,“这是除了你之外,跟她有关的唯一一样东西了——如果,你真的是温汲的话。”
那串檀香珠的手串就在温汲眼前,古朴的颜色,就像是旧年经过留下的痕迹那样,暗淡了,却不能磨灭掉它的存在。
温汲伸手接过手串捧在手里,问道:“她在哪?”
“死了。”袖姨的神色瞬间就落寞下来,目光空茫,看着地面,与方才简直判若两人,平静道,“把你送去温侯府之后,她就死了。”
“死了!”温汲冲上前拽住袖姨瘦弱的手臂,追问道,“怎么会死了!什么时候死的!为什么就死了!”
“温隽给不了她名分,她就不要了,儿子跟着她不如跟着温隽,她就把人送去温侯府,一个人孑然一身,之前的那些感情一下子都没了,还活着干什么,不如就死了好,免得见不着想见的人,自己难受。”袖姨又叹了一声,那样无力,慢慢抬头去看温汲,唇边的笑意里虽有苦涩,却也是欣慰的,道,“要是姐姐看见这会儿她的温汲长成这样了,也会高兴的。”
“人死立碑,她葬在哪?”温汲问道。
“跳的江,尸体都捞不回来,哪还有什么墓?衣冠冢都没有,还有谁会想着去拜祭?”袖姨苦笑道,“人死不能复生,何况也这么多年了,总算还有人记得她,还是她的儿子,这就是注定吧,都不是那个人,不是那个地方,还能被你找到。”
“不会的。”温汲道,“她在我的记忆里不是这样的人,她不可能寻死的!”
“分开那会儿你才多大,又知道多少关于你娘的事,你甚至不知道她还有我这个姐妹吧。”袖姨将温汲扣在自己臂上的手撇下,道,“手串是她最后留下的东西,既然你来了,给你,就当是物归原主吧。”
物归原主,就好像是当初生身之母将他送去温侯府一样,只因为他姓温,是温隽温侯爷的儿子,所以就要被送过去,与生母分离,只因为跟着温隽会比跟着母亲好。但那生身之母,可曾想过,他出世以来,学会说的第一个字,就是“娘”,学会写的第一个字,也是“娘”。
温汲努力寻找着有关过去与母亲相处的记忆,那个已经模糊的人影再也清晰不起来,即使有那串手串,他也很难去记起那个人究竟长的是什么模样,笑起来的时候、一个人发呆的时候,是什么个样子,那眉那眼,最终成就的是怎样一张脸。
但是那样的感觉,连接了自己生命的最初,一刻都没有消殆过,生母抱着他时的感受,是在那之后温隽给他多少物质享受都不可比拟的。
然而今时今日,有人忽然同他说,他一直信以为仰的那个人早已经不在人世,寻觅到最后,不过是一串印刻了时间印记的手串,甚至连那个人丝毫的味道都不曾留下。
戚祁没有叩门就直接推了门进来,将酒放在桌上,转身就要出去。
“不陪我一起?”温汲看着那因自己这一句问话而停住的背影。
戚祁转过身,道:“我再出去拿一壶。”
温汲拿起酒壶,仰头就往口中倒酒,咽了大口,那酒穿喉入肚,留下一阵火辣辣的刺激,他还是那样看着戚祁,道:“真要想醉,不用多。”
戚祁就此坐到温汲身边,正要去拿酒壶,谁知温汲昂首又喝了一大口,那样的豪情带着悲戚,一点都不像以往他认识的温汲了。
他认识的温汲?那个会在天子脚下驰马扬鞭,弄得帝都街道上人仰马翻还笑声恣意的温小侯,从年少的时候起就以冲动闻名在一众王公子弟之中。那时旁人说起温汲,个个摇头说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却只有他在街边匆匆见过那策马而去的身影之后在心里暗道,这人朝气勃发,恰不是他们这群习惯了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能比拟的。
然而此时此刻的温汲,再不是当初那个纵情随意的模样了,眉目间的悲凉与怨怼,将那个时候属于温汲的影子统统都遮盖掉了。
“温汲。”戚祁去夺温汲手中的酒壶,说的却是,“给我留一口。”
温汲将酒壶高高举起,扭着头看向身边人,两两对视里,心底滋生出的感激与先前的悲苦混合在一起,教他不由笑了出来——他却知道,这笑比哭还难看。
“戚祁……”温汲将酒壶重重放在桌上,一直也没再说话。
“温汲,看着我。”戚祁道。
戚祁轻轻吻上温汲额头,然而还未触上那肌肤,他便感觉到自己被抱了起来,被压去了床上。
“戚祁,我不想这么干。”温汲已经泛红的双眼像还拦着最后一层阻隔,那后头正在不断膨胀的情绪随时都有可能冲破这层障碍喷薄出来,“别来惹我,马上走。”
温汲就要起身,却被戚祁拉住,不及防之下,他被戚祁推去了床上,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男子,温汲试图保持住最后一丝理智,道:“戚祁,别这样。”
“刚才要我留下的,可是你啊温汲。”戚祁指尖抚上温汲的唇,那样轻柔地磨着,道:“我就喜欢在这种时候跟你过不去,温汲,你说我是你的,别忘了,同时你也是我的。”
不管会有多少阻碍,或者永远不被认同,在那一刻交了彼此的心,就势必要一起走去终点,你喜,我乐,你悲,我痛,这承诺给下了,不只是一辈子的相扶相携,更是时时刻刻的相依相伴。
你懂吗,温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