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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温小侯跟戚公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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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光里那两道身影再亲近不过,近得都看不清彼此的眉眼了,呼吸相缠,只消再凑近一点,戚祁便可以吻上那呆若木鸡的温小侯。
“呵呵。”戚祁的身形忽然停住,就在那最后的毫厘之间,他霍然抽回身,扬袖一扫,便又坐回了桌边,笑问着温汲道,“你怎么不躲?”
温汲定定看着那又拿起酒盏饮酒的年轻公子,良久后方才坐下,道:“反正你也不会真这么干。”
正是一口清酒下肚,酒液划过喉口,温热的一道感受,戚祁那双眼又盯住了对面的温汲,久久不语,像要将那人看穿似的。
两人又一次陷入沉默中,温汲索性也拿起酒壶自斟自饮起来。
戚祁笑道:“小侯爷是第一回进这风月场吧。”
“以前进过几回,不过总是不大习惯。”温汲饮下酒。
“那以后你就跟着我,时常进来看看风月,听听丝竹,日子必定再逍遥不过。”戚祁直接举起酒壶,仰头就是一口。
温汲放下杯子的那一记声响虽不如方才那样响,却也将戚祁那又开始放荡的心性给止住了,只见那拿着酒壶的黄衣公子这会儿莫名其妙地看着温汲,长久失笑。
“怎么了?”戚祁问道。
温汲倏地从椅子上站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戚祁瞧着那人阔步就走开了去,忙起身跟了出去道:“等我。”
两袭黄衫一前一后地行走在蕙风馆内,前头那个步如生风,经过之处都要带起一阵凉风寒意,后面那个则亟亟跟着,叫道:“温汲,你慢些。”
有些花娘与恩客被这两人风姿所引,便探头出来看看,只见温汲一张脸冷得跟块冰似的,额头上仿佛就写了“生人勿近”的字样,而戚祁虽是落在后头,脚步也急,却总像是故意的。
待出了蕙风馆,温汲这才发现居然飘起了小雪,细碎的雪花在街旁灯光照耀下零零散散地落在空中,风一吹就又飘了起来。
“温汲……”身后还有戚祁叫唤的声音。
温汲眉峰蹙起,负手就继续往住处走,只是脚步不若方才那样匆忙了。
听见后面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温汲那双眉毛就跟着越蹙越紧,像在思量什么,也顾不得落在身上的雪花,就这样边走边想。
“温汲。”戚祁赶了上来,却未去扯温汲的衣袖,只略略喘着大气走在温汲身边,“我说小侯爷你今儿个是怎么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温汲舒了眉,面无表情地继续朝前走。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脾性。”戚祁道。
“所以戚公子要做什么,我温汲也不会拦着。”温汲负在身后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你想拦也拦不住。”戚祁淡笑,笑意里总还有着其他意思。
“只一件事,你在外头做什么,都别带回来,我好清静。”温汲说完,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温汲这就发火了?戚祁笑得莫可奈何,只望着飘雪中又快步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继续跟了上去。
两人一先一后地回了住处。
戚祁才进门,就瞧见尘安迎了出来,他便问道:“怎么不去小侯爷身边服侍着?”
尘安跟在戚祁身后道:“小侯爷一回来就黑着张脸,做奴才的自然知道这会儿不能过去,但又放心不下,所以才来问问戚公子,主子这是怎么了?”
戚祁正要去敲那家奴的脑袋,才发觉手里没有往日用的折扇,便就此作罢,仍旧朝着卧房走去,道:“我去寻人没寻见都还没生气呢,小侯爷这气来得没道理。”
“戚公子就别绕小的了,往常咱可都没瞧见小侯爷是这副模样的。”尘安是真有些着急,想着温汲急匆匆地出去找戚祁,去了这么些时候回来,还是急匆匆的,就是那脸色完全变了个样。
戚祁两手一摊,道:“我也不知哪,不过就是跟小侯爷在蕙风馆里坐了会儿,就成这样了。”
“蕙风馆?”尘安大吃一惊,道,“戚公子跟小侯爷去了蕙风馆?”
“是啊。”戚祁推开房门,不以为意道,“怎么了?”
“戚公子你是不知道,小侯爷他……平素是最不喜欢那种地方的。”尘安叹道。
“我看他跟翠娘的关系也不差啊。”戚祁拂衣坐下。
尘安拿了茶盏给戚祁倒茶,道:“戚公子,你是不知道小侯爷的事才不当回事。”
但闻尘安此言,戚祁便来了兴趣,直接将家奴的手按下,拉着人坐在身前的椅子上,问道:“什么事?”
尘安顿了顿,才小心问道:“戚公子可知道小侯爷的生母是谁?”
“不就是温侯府的侯爷夫人吗?”戚祁反问道。
“那是面子上的。”尘安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道,“小侯爷的亲生母亲当年就是从教坊里出来的。”
戚祁的反应就跟之前尘安听说他跟戚祁去了蕙风馆一样,只是没有尘安那样大惊小怪,所有的惊诧都藏在了那双凤眼里。
“温老侯爷对夫人是好,一直也没有纳妾,只是偶尔需要应酬就出入了些风月场,后来认识了小侯爷的母亲,也说不上是真的郎情妾意,但终究还是有了小侯爷。小侯爷的生母倒是不贪什么荣华富贵,只求老侯爷善待小侯爷。夫人跟老侯爷在一起一直也没所出,后来也就勉为其难将小侯爷带去了侯府里。”
“原来如此。”戚祁点头道。
“所以小侯爷对那种地方说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平日也不会进去,大概是怕去了,想起自己生母,心里不好过。”尘安说着,也不禁起了同情之意。
戚祁未再接话,眯起眼似在思忖什么,然而目光转去尘安身上时,他又道:“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尘安挠挠头,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要消息不飘去外头搞得人尽皆知,也就出不了大事。”
尘安所言不无道理,想来大家大宅的,人多口杂,哪有秘密可言,只要适可而止,别做了出格的事,彼此睁一眼闭一眼,也就息事宁人,不去过多追究了。
“现今你同我说了,就不怕我传出去?”戚祁笑问道。
“以戚公子跟小侯爷的关系,断然是不会的。”尘安信心满满。
戚祁一杯茶才送到嘴边,听了尘安这话,便禁不住问道:“我跟小侯爷的关系?什么关系?”
尘安正要接口,却发现似乎描述不出来,心里头分明清楚得很,但就是找不出合适的措辞与戚祁说。
戚祁还饶有兴趣地盯着尘安,瞧见家奴那窘迫的模样,他嘴角笑意更甚,道:“说来我听听。”
尘安左右思量了半晌,还是无果,便道:“总之戚公子是一定不会传出去的。”
戚祁饮了茶,悠然放下茶盏道:“何以见得?我要是出去喝个酒,喝多了,也是管不住这张嘴的。”
“就凭……就凭戚公子是小侯爷带回来的第一人……”尘安道。
倘若这也算理由的话,戚祁倒也乐意接受。
“戚公子,小的知道您往日风流,小侯爷交上您这样的朋友也当真教人意外,但既然今日小的把话跟戚公子说了,也请戚公子为小侯爷想想。别看平时小侯爷做事风风火火,其实他心里头总有事,咱们这些做奴才的不好跟主子说这种越礼的话,戚公子您跟小侯爷的关系匪浅,若是可以,也就帮忙劝劝吧。”尘安说得极是诚挚。
“我且问你,你可知道小侯爷过来江南的真正的目的?”戚祁话锋一转。
“戚公子真是慧眼。”尘安不由赞道,“小侯爷的生母就来自江南,但具体是江南哪里,小的就不得而知了。”
戚祁恍然道:“果真如此。”
“戚公子,小的今天多话了。”尘安起身,垂首道。
“温汲有你这样一个侍从跟在身边,也是有福气呢。”戚祁淡笑道,“回去吧,温汲那儿没事,明天一觉睡醒了就又跟过去一样了。”
尘安应了一声,便就此离去,然而还未打开房门,他又回身与戚祁道:“今日小侯爷出去找戚公子的时候,可是焦急着呢。”
戚祁听着心里头一阵高兴,面上却仍是淡淡的,道:“我老大一个人总不会走丢,况且迎城也才多大。”
见戚祁如此说,尘安便就此告退。
听着门扇被关阖,吱嘎一声,那声音似扑在了台上的烛火,教烛火忽的灭了一下。
戚祁看着那烛光跳动,听见外头刮过的风声,不由就想起回来时,自己一直跟着的那道身影,那时的风没有这么大,吹不开落在温汲身上的雪珠——是冬天来了,挡也挡不住呢。
翌日醒来时,戚祁便觉得四周空气比之前骤然冷了许多,待他开了门,便瞧见院子里裹了厚厚的一层银妆。这会儿天已经放晴,阳光照着白雪,有些刺眼,但那景儿看着晶莹,别有味道。
“戚公子起身了?”尘安笑着走来。
戚祁跨步出门,道:“一大早的你不在小侯爷房外头候着,怎么跑这儿来了?”
尘安将捧着的托盘递到戚祁面前,道:“戚公子看看。”
戚祁揭了盖着的布,瞧见一副手套放在那托盘里,看着就教人觉得一阵暖意扑来。
“这是?”戚祁困惑道。
“小侯爷一大早就出门了,走前特意吩咐的,说是天冷了,戚公子手上的伤虽然好得差不多了,但也要仔细护着,就让小的给送了这副手套过来。”尘安回道。
戚祁看着那手套不由笑了出来,道:“放屋里去吧。”
“戚公子不戴着?”尘安问道。
“出门戴这个不方便。”
“小侯爷过去善堂了。”
戚祁只道这家奴果然识得主子心意,便脱下手上的一枚扳指道:“赏你的。”
得了赏,尘安自然欢天喜地,纵使戚祁走远了也还弓着身道谢。
这天儿一下子就冷,戚祁不过随意吸了口气,便被灌了满满一腔的冷气,从嘴里一直冻去五脏,教他不由打了个哆嗦。
外头路上的雪好些都被铲去了两边,迎城里往来的路人车马也不因昨夜那场突然降临的大雪而有所意外,照旧过着自己的日子,人来车往,热闹依旧。
戚祁一人走在街上,步下矫健,听着街边小贩叫卖,看着馒头摊上冒着的蒸蒸热气,心头也就像被那气儿暖着一样,好不快活。
“戚公子!是戚公子!”长街对面站着两个孩子,是被收留在善堂的,见过戚祁,当下便兴奋地叫了出来。
戚祁闻声回头,见那两个小小身影正朝自己招手,他便要过去,只是才到路中间,不知哪冒出匹马来,有人驾着横冲直撞,也不管前头是不是有人。
“戚公子小心哪!”
孩子的叫喊声跟那快速过来的马蹄声混合在一起,再有四周的喧闹,一时间便叫人分辨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