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唱夫随（同温韶华祁）》清风入我怀

14、温小侯跟戚公子（二）

　　“戚祁！”
　　谁的一声亟亟呼唤冲破周围喧嚷而来，真真传入耳际？
　　戚祁退步避开那疾行而来的骏马，听见有人念起自己的名字，那样急切慌张，不由就轻勾起嘴角，就连身子都仿佛轻盈了许多。
　　那一人一马就此绝尘而去，空余下街边一片狼藉。
　　马蹄声还未太远，那一声急唤就又近了——戚祁！
　　戚祁抬眼时，恰见温汲过来自己面前，那人莽莽撞撞地就踩了一地散落的物件过来，两三步到了自己跟前，问道：“你没事吧。”
　　“呃……”动了两下右臂，戚祁道，“好像手臂……。”
　　“要不要紧？”温汲还是那副紧张的模样。
　　戚祁忍俊不禁，道：“还好还好，差一点而已。”
　　温汲这才放下心来，听见身后那两个跟来的孩子叫着自己。
　　戚祁看着那两个孩子就站在温汲左右两边，像是说好了一样，仰着脸望着温汲。而温汲也伸手抚着其中一个孩子的发。
　　“尘安说你去善堂了，我正要过去找你，没想到在街边遇见了。”戚祁这就要去摸另外一个孩子。
　　那孩子也是乖巧，这就横跨过一步挨到戚祁身边。戚祁见着，也就笑了出来。
　　“有事吗？”温汲问道，一面说着，一面就朝善堂的方向走去。
　　“没事就不能过去找你？”戚祁牵着身边的孩子笑问道。
　　温汲一时语塞，也就没有作答。
　　“咦，小侯爷你怎么忽然不说话了呀？”跟在温汲身边的小男孩好奇问道，“小侯爷平时不是有好多好多话的吗？说也说不完。”
　　“笨，你没有发现只要戚公子一在，小侯爷就很少说话的嘛。”走在戚祁身侧的另一个小男孩抢话道，“戚公子的话，可比小侯爷多多了。”
　　戚祁顺势就轻轻敲了那孩子的小脑袋，笑嗔道：“让你拿小侯爷当笑话说。”
　　那孩子捂着头，委屈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呀，刚刚跟小侯爷出来买东西的时候，小侯爷的话可多了，说了好多呢。”
　　“小侯爷都说了些什么？”戚祁说着就将目光瞟去了温汲那，瞧见此时温汲一脸严肃的神色，他只在心底笑得更欢。
　　“小侯爷说明年春天，宁相还会过来，给我们带好多好吃的，还有好玩的。”一说起从帝都来的那个青衫客，孩子眼里就充满了欢喜。
　　“就说宁相了？”戚祁问道。
　　“旁的记不得了，街上好吵的。”那孩子小手一挥，朝温汲身边的孩子一对眼，笑得贼贼的。
　　戚祁大概是明白了这两个孩子的意思，只笑睨着身边的温汲，也不再说话。

　　两大两小的四个人就这么走了一路，没多久便到了善堂。
　　一群孩子瞧见温汲跟戚祁过来了，全都乐不可支，纷纷围上来，将两人拥在中间，有说要温汲带着耍木剑的，也有缠着戚祁变戏法的。
　　男孩子大多喜欢跟着温汲，舞刀弄枪，伸伸腿脚，偶尔摆两个看着威风凛凛的姿势，就觉得自己像个大英雄似的，还说将来要跟温汲一样，做个锄强扶弱的大好人。
　　温汲只笑着说道：“读书才是要紧，练武这事，强身健体，别到时候大字都不识几个。”
　　“他们都说读书人满肚子墨水都是用来使坏的，油嘴滑舌，信不得。”有孩子抢着说道。
　　“谁说的？”温汲问道。
　　“戚公子呀。他说的。读书人花花肠子多，十句话有九句半是不能信的。”那孩子说得煞有介事。
　　温汲一脸苦笑，抬首时，正望见戚祁坐在一众女孩儿堆里，哄得那班女孩子开心得不得了，一个个又是拍手又是笑的——真正油嘴滑舌的那个人该是戚祁才对吧。
　　“不读书，你想干嘛？”温汲捏了捏那孩子的小脸。
　　“练好了功夫，去考武状元。”小孩子一挺胸，脸上稚气满满，眼底目光却是灼灼，一派信誓旦旦的模样。
　　温汲笑道：“武状元也要考试，总不能目不识丁。别听戚祁的话，不然将来只有后悔的份。”
　　“戚公子，我听见小侯爷说你坏话了。”那一头忽然有个小姑娘喊了出来，还特意伸出手指着温汲。
　　才变完戏法的戚祁手里还拿着那块帕子，听见小姑娘这样说他也不恼，只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温汲，笑道：“小侯爷说了什么？”
　　“我没听太清楚……”小姑娘嘟着嘴低头寻思片刻，忽然就朝对面的男孩子喊道，“喂，刚刚小侯爷说戚公子什么了？”
　　“小侯爷说戚公子的话不能信，要后悔的。”方才跟温汲说话的孩子回道。
　　“戚公子的话怎么不能信呢？”
　　“戚公子说话一定算数，必定要相信的。”
　　“就是。”
　　一班女孩子七嘴八舌地回驳道。
　　戚祁还坐得稳如泰山，笑吟吟地看着对面的温汲。
　　温汲只感叹戚祁果然是花间好手，不光能与那些花娘谈笑风生，连这些年纪小小的女娃儿也都被他收得服服帖帖，过去她们围着自己喊“小侯爷”，如今全都拥着戚祁叫“戚公子”了。

　　温汲不多做辩解，独自离开了大堂，一个人在后院里待着，稍后果然就听见脚步声传来。
　　“原来小侯爷是这么看待我戚祁的。”听不出这言辞是玩笑还是正经，总不是戚祁平日说话的样子。
　　温汲背对戚祁立着，没要接话的意思。
　　戚祁走过两步便与温汲并肩而立，两人同样看着院子里的白雪，在阳光下稍稍融化了一些，总还有好些雪残着，看来有些斑驳。
　　“你总不该跟孩子们说那样的话。”温汲道，心头却是空空的，本意仿佛并不是想要说这一句。
　　“我说的……也不算全是作假的吧。”戚祁笑道，“总是一半一半。”
　　温汲蹙眉凝神，半晌后无意间转过视线，发现戚祁那双手居然冻红了，手背上留下的伤痕清晰可见，他便道：“我不是让尘安给你送了手套过去吗？怎么不戴？”
　　戚祁但笑不语，长久盯着温汲，道：“要你亲手给我戴上。”
　　温汲被这话一激，顿时又乱了方寸，直接提步就要去院子里。
　　“小心！”戚祁伸手拽住温汲，用力将那人拉了回来，两人一时间都失了重心，便双双朝后栽去。
　　慌乱里温汲只将戚祁护在怀中，搂着那人的背，眼见两人就要砸去墙上，他只用另一只手按住戚祁肩头，不教他动了。
　　最后温汲只觉得手臂受了一股撞击的力道，然而身子却压着戚祁，一片温软。
　　戚祁也在方才失了神，这会儿有些小小的惊魂未定，喘息着，看着近在咫尺的温汲，也不喜不怒。
　　冬季白天里带着寒意的风微微吹着廊中那两人，微凉，扑在他们面上，却瞬间就被那股充盈在彼此间的炙热而消融。
　　斜照进廊子里的阳光打在温汲后背，而戚祁就落在因温汲才有的阴影中，那么近，那么近。
　　凝睇里仿佛都忘记了时间和地点，就只有眼前这么一个人，喘着气，挨得近，脸上扑着对方呼出的气息，似乎能够感受到彼此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沉的，那么真实。
　　“干嘛……忽然拉住我……”温汲期期艾艾地问道。
　　“石阶上结了冰，怕你一脚踩滑了。”戚祁道。
　　原本小心些也不会摔着，但是被戚祁这忽然一叫，却是这副境地，该说是弄巧成拙吗？
　　“你……刚刚……没撞着吧？”温汲头一回觉得说句话居然这么困难，心里就像有人在敲着小鼓似的，咚咚咚地响个不停。
　　“还好……还好……”戚祁一面说，一面就笑了出来。
　　“还好是什么意思？”温汲追问道，“撞着了还是没撞着？”
　　戚祁稍稍向前靠了靠，谁知就贴去了温汲身上，好在两人的脸是错开的，否则就真的要亲上了。
　　“别动。”温汲稍加厉声道。
　　“我是不想动，但你也得看看这会儿是不是一定要这样？”戚祁笑道。
　　“怎么……”
　　一边传来极轻的孩子的笑声，还不止一个，窃窃地窝在角落里，忍着不笑出声来。
　　温汲见状，才发觉竟是自己一直搂着戚祁——方才他居然还要戚祁别动——便顿时一阵懊恼，赶忙就松开了手。
　　只是这一下，才稍稍安定下来的神思又乱了，温汲连退步都不小心踩了自己的袍子，这就又闹了一出人仰马翻。
　　“温汲！”戚祁又同刚才那样伸手去拉，结果人是给拉住了，他却也被温汲带着一路错步给摔出了廊子。
　　祸不单行的便是温汲最终还是踩上了那块结冰的地方，脚下一滑，噗通一声，那几个躲在墙根看热闹的孩子就瞧见那两人结结实实地摔去了外头的雪地里。
　　温汲在下，戚祁在上，有雪尘扑上了两人的眉眼，这会脸上点缀着白色的雪珠，看着就像是历了一场大劫似的。
　　身下有个人肉垫子挡着，戚祁倒没怎么摔着，眼角里有温汲扶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就跟刚才两个人摔去墙边一样，温汲就知道护着他，把自己全给忘了。
　　想着作弄一下温汲，戚祁便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朝那人眉上沾着的雪珠轻轻一吹，口中呵出的白气就糊在两人之间，直教温汲闭上了眼。
　　那班孩子愣了这些时候才回过神，纷纷跑出来焦急问道：“小侯爷，戚公子，你们没事吧？”
　　戚祁还半趴在温汲身上，回头笑道：“我没事。”
　　温汲顺手一推，直将戚祁从自己身上推了下去，坐起身，没好气地对戚祁道：“你当然没事。”
　　戚祁笑意不改，同样坐在雪地里，只是不如温汲那样看着有些豪放，他则多了些雅致惬意。
　　“戚公子，地上冷啊，你快起来。”一个小女娃儿关心道。
　　“你们小侯爷不起来，我也起不来啊。”戚祁扬声道。
　　“小侯爷，你快起来，快起来。”小女娃儿冲温汲催促道。
　　“你怎么自己不过来扶一把呢？”温汲虽是对那女娃儿笑着，然而转头去看戚祁的时候又是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大有“你这个连七岁女娃都不放过的淫贼”的意思。
　　戚祁只坐在原处看着温汲站起身，笑得双肩颤动，又瞧见那人朝自己伸出手，他便与温汲掌心交叠，借着温汲的力从雪地里站起身，拂去衣上沾着的雪尘。
　　“快进去吧，老在外头当心冻着。”戚祁一面说，一面便笑着将那些孩子赶去大堂。
　　发觉温汲还站在院子里，戚祁回声道：“温汲。”
　　像是才从梦境中走出来，温汲含糊地应了一声，遂跟在一班孩子后头，经过戚祁身旁时，听见那人低声道——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