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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夜 ...

  •   端康奉化三十五年,
      又是一年冬雪至,地上积雪已越过脚踝,距离王都平都几百里外的一处荒原,大雪覆盖了枯黄的草地,疾风如刀,逼退了所有试图趁夜赶路的行人。
      无垠的雪地上,只有一行马蹄印并一行脚印尚未被风雪掩盖,向前延伸,渐渐消失在远处那一点在风雪中飘摇的亮光中。
      四湖客栈的老板百无聊赖地坐在柜台后,缩着脑袋,拢着手炉,舒服地向椅子里缩了缩。
      大雪封城,这条进入王都的必经之道上罕见地人丁凋零,偌大的客栈大堂里之零零散散地坐了五人,各自围桌就着火盆取暖,除了间或响起的细碎低语,大堂里大多时候一片死寂。
      忽然,门外风雪呼啸声中依稀传来一声马啸声,老板忽地睁开了半闭的眼,望向门口,果不多时,紧闭的大门发出一声喑哑的轻响,一个瘦小的身影借着门打开的一条细缝,迅速地挤了进来,饶是如此,趁虚而入的凛冽寒风还是让堂内的人打了一个寒颤。
      来人向门口被惊醒一脸不耐的小二歉意一笑,忙着将身上已经被雪水润湿的大裘褪下,露出了身上一袭蓝裳,众人这才发现,这雪夜的不速之客竟是一名面容稚嫩的少年,身形瘦小,似乎还在轻轻地颤抖,看起来,竟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
      注意到众人探寻的眼光,蓝裳少年亦不见局促,反而眼睛一弯,嘴角一挑,四下报以一个笑容。
      那笑若三月春风,若月下清泉,虽然那张面容看起来稀松平常,但此时笑容乍现,看起来竟是数不出的舒服和缓。众人都看的一愣,不由都讪讪地转开了视线。唯有左上角一处隐蔽的小桌旁的人眼神在来人的腰间一转,才低下头,浅酌一口茶。
      “老板,来一壶热茶。”
      蓝裳少年径直拣了一处靠火盆的空桌坐下,轻快唤道,声音清脆,除去那丝疲惫,竟是说不出的悦耳,配着那一抹笑容,当真是让人如沐春风。、
      一旁打盹的小二懒洋洋地从火塘上取了茶壶和一个杯子,放到来人桌上,又坐了回去。
      这等怠慢,蓝裳少年却也不恼,自倒了一杯,举到眼前细细一看,只见杯壁上一层厚厚的茶垢,不由讪笑,可这个时候也由不得他挑三拣四,干干脆脆地仰头喝了。
      一杯热茶下腹,蓝裳少年只觉身体登时舒展,一阵舒心,已经被风雪吹得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一双灵动的眼睛如潭中月影四下流动,将堂内全景收入眼中。眼神转至大堂左上角,竟正对上另一个望来的视线,那双眸子漆黑若夜空下无底的深海,仿佛凝聚着一场巨大的风暴,要将身旁的一切都吸入其中。
      蓝裳少年不觉一怔,定睛看去,只见一位青衫少年,看模样,不过十四五岁,面目平常,唯有那双眼睛,摄人心魄。
      青衫少年注意到那人已经注意到自己的注视,却也不躲不闪,继续探寻地看着他,看不出什么情绪。
      蓝裳少年眼珠一转,眼睛一弯,虽不知那人之意,却举起手中茶杯,向他遥遥一敬,先行饮下。
      青衫少年眼中掠过一抹惊讶,未几,也举起杯略略一敬,仰头饮下,随即收回了视线。
      老板眼梢余光从蓝裳少年的身上收回,复缩了回去。
      已是子时,想必也不会再有客来,不如早早下了门板,将这些人都招呼进了房间,回屋里陪老婆子暖炕去。
      因为意外来客而有了些许生气的大堂又沉寂了下去,有几人已经问了小二要了房,只打算挨过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再趁早上路,可也许这风雪终究要带来些什么,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如众人想象中那样平静。
      仿佛是方才事情的重演,紧闭的大门被缓缓推开的声音再次惊动了众人,肆虐卷入的狂风夹杂着纷纷雪花,堂内的火盆中的火光倏地一暗,在风中瑟缩。
      老板低骂一声,也不睁眼,自会有伙计去招待,谁知等了半晌,凛冽的寒风已将他的手炉吹得冰凉,亦没有减弱的趋势。他不由一怒,睁了眼,就要教训竟敢学他偷懒的伙计,可眼光方一扫到门口的人,脸色便是一白。
      端康王朝建朝三百年,五大诸侯国之间由最初的暗涌波涛发展到现在剑拔弩张的局势,中央政权早已失去了其原有的霸气和权威,所谓乱世出英雄,当今朝堂之上,诸侯国交战不断,势成水火,而朝堂之外,各大江湖门派如雨后春笋纷纷冒出,争夺着自己的一席之地,从前看似远离政治权谋的武林力量,已渐渐成为诸侯国争相拉拢欲为自己所用的利器。而在普通老百姓眼里,那些拿着刀剑动辄喊打喊杀的江湖人,是能躲便躲的存在,因为他们带来的,不是慈悲的救赎,就是绝望的杀戮。
      老板在这条官道上已经做了十几年生意,自然不是那些没见识的农人,更何况这靠近王都的地方,谁有这个胆量真惹出什么事了,王室虽然式微,骨子里头烂了,但那层金玉镶嵌的外壳还是有那么点可看之处的。
      但正因为这十几年的经验,老板知道今晚也许真要出点什么事。
      门扉大开,门板被风吹得不断撞击在墙上,脆弱不堪。迷眼的风雪间,五个身着黑色劲装的人一字排开,恰恰堵住了门窗各处可供出入的地方。
      一个人缓缓地从唯有风雪装饰的黑夜中走进来,走到他们之前,停下。
      那是一个让人过目难忘的人,他的衣装和其余五人并无不同,只是衣襟上绣着一尾银鱼。身形修长,身躯精瘦,似乎身体的每一寸都蕴含着无穷的力量,宛如一只收起了翅膀在黑夜中默默守候猎物的夜枭,而更让人称奇的却是那张脸,半面冷厉若暗夜修罗,半面却隐藏在一片银色的面具之下,面具上云纹缠绕,精致异常。
      然而真正让老板感到大祸临头的却是他们手中的东西,那是五把已然出鞘的短刀,刀长约一尺,刀身弯若柳叶,刀尖锐利,刀柄下坠一银鱼式样的挂坠,式样与那首领模样的人衣襟上的如出一辙。
      此刻,这五把寒光凛冽的刀就横在他们的眼前,如同五尊静止的雕塑,只待一个时机,便要挥刀斩断面前一切拦路的人。
      蓝裳少年方一看到那把形制特殊的刀,心中便咯噔一下,右手仍持着茶杯,左手已经悄悄按向腰间。
      那黑衣首领四下环顾,视线所及,众人莫不惊惧地垂下头,不敢直视,扫至蓝裳少年面上,那少年似也收了惊吓,忙低下头去,肩头微颤,他的视线在那少年身上停留一瞬便转开了,不曾看见那张经过修饰的脸上,黑眸如星,精光内敛。
      老板定了定神,忙摆出一副好客的笑脸迎上去,“几位客官,这是要打尖还是……”
      话未说完,那视线落到他脸上,老板登觉如坠冰窖,半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黑衣首领继续扫视着堂内众人,视线落至大堂左上角是,便望见了那袭青衫,如同夜枭锁定了暗夜中的猎物,双眸一眯,掠过一抹厉色。
      几可洞穿身体的视线并未打扰那青衫少年饮茶的兴致,他左手稳稳持着茶壶,缓缓倾斜壶身,一道银线自壶口泻出,滑入杯中。
      “公子好兴致。”
      嘶哑若刀划山石般的声音缓缓响起,教人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蓝裳少年不由略抬起眼,向那边望去,只见青衫少年仍是一脸漠然,举杯至唇,忽然冷冷一笑。
      变数不过瞬息之间,堂内其他人只觉眼前忽有一团银光炸裂,噔噔若拨琴声不绝于耳。黑衣首领身姿蓦然拔起,半空中衣袂一展若夜枭展翼,袖中寒光一现,手腕翻转,铛铛数声,身姿腾跃,落在三尺之外。
      黑衣首领垂手一抖,手上一道冷光一颤随之抖落一地水珠,蓝裳少年定睛看去,那竟是一把通体黝黑的二尺长刀,刀身狭窄,刀尖锋利,其后斜阔,寒光摄人。
      “凝湿破木?”黑衣首领看了一眼已经渗入地面的水珠,面容一凛。
      青衫少年缓缓放下空了的茶杯,上身而立,冷眼扫视那六人,薄唇一抿,冷冷吐出一句,“再好的兴致,也被你们扰没了。”
      黑衣首领挥手拦下身后面露怒色的手下,仿佛没有听出其中讥讽之意,视线死死地钉在那张稀松平常的脸上。
      青衫少年负手而立,居高临下望着众人,如同王者视察自己广袤的领地,唇边一抹冷然笑意,冷人脾肺。
      “叮。”
      长刀上缓缓滑落一滴水珠,滑至刀尖处坠成一个小小的珠子,似是不堪自己重量的压迫,慢慢地,慢慢地,落到地上,此时四下寂静,水滴的声音异常清晰。
      刹那间,五道黑衣身影齐齐暴起,仿佛同时得到了一个指令,负在身后的刀齐齐高举,没有多余的花样,没有反复的招式,五把刀,在空中划出了五道重合的痕迹,却是同时封住了少年身周五个方向,几乎就在他们挥起刀的一刻,青衫少年便失去了逃脱的时机!
      青色的衣袂在劲风中微微扬起,孤竹般的身形却分毫未动,仿佛他头上划来的不是夺命的寒光,而是一场春时微雨,衣袖缓缓扬起,也只若在遮挡惹人的雨滴,闲散,清逸。
      但,就在衣袖扬起的一瞬,一道银光从袖中流出,如水银倾泻,如疾风破林,瘦销的身影在地上一晃,迎着那场夺命的微雨攻将上去!
      没有人能看清那袖中究竟是何种利器,只能隐约看到少年的身影在刀光中腾挪,那五人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人,一个人前攻,其他人便会迅速移动,填补空缺。但就在这等密不透风的刀阵中,那袭青衫却总能在刀即将贴上身体的一瞬悄然挪开,几个来回,竟是一刀都未能近了他的身!
      黑衣首领眉头一皱,而蓝裳少年的眼睛更是一亮。
      忽然,那袭游云般的身影猛地一顿,身姿似是一晃,长期配合的五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当即短刀一抖,齐齐向他身上招呼而去。
      黑衣首领眼中掠过一抹异色,却不是即将得手的惊喜,而是一丝惊愕。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惊讶,方才还摇摇欲坠的身影就在五人身形全然展开,空门大开之时,猛地一矮,扬起的长发堪堪滑过刀刃,衣袖一扬,一招再普通不过的“老树盘根”,袖中利器赫然划开一道疾风,正撞上五人的胸口!
      五人止不住去势,当即如断线风筝猛地坠地,溅开一地血迹,再看他们胸前,一道长长的剑痕入肉约三分,虽解了围困之急,却也因力道不足,不算什么大伤,黑衣首领却也不慌张,自待他们重整阵势。
      谁知,那五人在地上挣扎一下,却都似失了气力,看起来竟无法站起,再一挣扎,竟连握刀的手也抑制不住地颤抖,哐当几声,刀柄脱手,刀身落地!
      青衫少年微微喘气,眼中却是一抹讥讽之意。
      “麻药?”黑衣首领默默看了一眼,抬起头,沉声道。
      “毒药。”青衫少年冷冷一笑。
      黑衣首领眼中闪过一抹厉色,默然不语。
      这倒是出乎意料的发展啊,蓝裳少年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令人窒息的沉默紧紧持续了一瞬,便被一声凛冽的刀震之声打破,黑衣首领缓步上前,垂向地面的刀尖慢慢立起,衣上的银鱼随风而动,如同活物。
      青衫少年仍旧带着讥讽的笑意,手中的剑抬起,横于眼前。
      “雇主的意思,若是不能生擒,也必击杀,所以,公子——得罪了——”
      未落的话音随着黑色身影的暴起隐没在赫赫刀风中,和方才的五人一样选择了正面的攻击,但那慑人的气魄,那诡异的身法,那凛冽的刀风,竟让一直淡漠地仿佛一切都与己无关的青衫少年脸色一变,不敢正面迎击,当即腰身一拧,向旁闪去!
      似是料定了他闪躲的方向,黑衣首领竟在半空中身影一转,一脚踢在临近的桌子上,借力向那方扑去——
      青衫少年眉头一皱,一把抓过桌上的茶壶,猛地将水洒向空中,一掌拍出,暗蕴的内力击入其中,水滴登时如精制的暗器般猛然向那道黑影袭去!
      黑衣首领去势不减,刀花一挽,水滴撞击在精铁刀身上,声若钟鸣!然还是有几滴穿过严密的防守,击在他的手腕上,黑衣首领眉头不由一皱。
      青衫少年等的就是他身形这么一顿,当下脚尖一点,一手不停地拍击水滴,一手剑若惊鸿,凌厉而去。
      黑衣首领眼一紧,却是料不到这个外表淡漠的少年所用招式都是正面突击的剑招,凌厉利落,心下不由一叹,可惜了……
      这么一愣神,青衫少年已经欺到身前,黑衣首领低喝一声,又出一脚踢在凳子上,身形骤然拔高。
      青衫少年见此不得不手在桌上一拍,借力向前退出几步,“凝湿破木”的招式自然停下,黑衣首领等的便是这一刻,刀身一横当头劈下!
      青衫少年一惊,一时止不住去势,只得双手持剑,硬生生接了一招!
      铛!
      那一刀中霸道的内力登时顺着刀剑相交之处攻入少年的体内,青衫少年只觉虎口一麻,胸口一阵剧痛,当即一咬牙,剑身一转,借着这一弹之势,暂时避出几步!
      黑衣首领身法不停,刀身自下而上扬起,借势追了上去!
      青衫少年尚来不及喘息,不得不又硬接了一刀,这一下,胸口剧痛难忍,竭力将刀弹回去,不由脚一软,单膝落地,一手捂胸,眉一皱,一口血便喷在了地上,胸前青衫慢慢被染红。
      黑衣首领见此一愣。
      原来是早已受了伤了,难怪,用的都是速战速决的招式,蓝裳少年柳眉微挑。
      青衫少年勉力压下喉口的血腥之气,长剑一挽,剑尖触地,自成一个起势。
      黑衣首领身形顿住,停在原地,沉声道:“公子何必负隅顽抗?随我等回去,雇主……未必会为难公子。”
      似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青衫少年冷凝的脸上裂开一抹讥笑,一抹嘴边的血迹,咬牙道:“我的剑只能臣服我一人,我的命,也轮不到别人来决定!”
      此话一出,四下登时寂静,蓝裳少年呆呆地看着那勉强支撑的身影,握着茶杯的手登时收紧,一时间,竟恍惚看到了另一个身影,跨越时间的隔阂,在这一刻,两个身影赫然重合!
      “我的存在,还轮不到别人来置喙!”
      黑衣首领默然倒转刀柄,向面前脸色苍白的少年恭敬地行了个礼。
      少年冷哼一声,微微侧开身子。
      黑衣首领叹了一口气,刀柄翻转,横于胸前,“既然如此,得罪了。”说罢,刀身一挽,如出海蛟龙,直取少年面心。
      青衫少年心下一凛,欲闪身避其锋芒,不料脚步方一动,胸口登时血气上涌,喉中血气压抑不住,一口喷出,身形自是慢了下来,虚虚一晃,竟恰恰落入了刀影织就的巨网中,他眼神一暗,竟是无力再躲。
      眼见便是血溅当场之时,堂内忽然有人轻轻叹了一口气,黑衣首领心神与刀合一,蓦然听到这声轻叹,心神不由一震,耳边忽又响起一阵清若风吹篁竹的剑鸣声,漫天刀影中,一道清越的剑光赫然插入,堪堪迎上那势如破竹的一刀。
      青衫少年眼前的灰暗渐渐扩大,映入视线中的是一张眉眼含笑的侧脸,那个蓝裳的少年一手扶着自己,一手持着一把寒若秋水的剑,手腕翻转,借着巧劲轻巧地卸下了那一刀中的霸道之力,那剑身柔软异常,在他轻挥下,绕过刀身,直袭黑衣首领眉心。
      黑衣首领心下一惊,身体当先反应,向后一仰,待得反应过来,不由暗叫一声不好。
      蓝裳少年等得便是他这一躲,当下袖中掏出一个骨瓷小瓶,猛地向黑衣首领砸去。
      所以说身体反应练得太好也不一定是件好事,黑衣首领猝不及防被自己劈裂的瓶子里溢出的青烟熏得脑袋一白时,不禁这么抱怨到。
      现在,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蓝裳少年双手扶起青衫少年,从窗口翻了出去,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风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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