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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夜漫漫 ...

  •   似乎从那一年开始,就总是做着同一个梦。
      母亲坐在殿前的石阶上,手中抱着还未足月的妹妹,轻轻摇晃着,手中的剑落在地上,落在那一地的血色中,湮灭了最后的锋芒。
      殿前,明黄锦袍的人站在重重侍卫之外,那张素来只带着冷漠的脸上似乎多了几分惊愕,而躲在他身后的那个华服女子,夹杂着恐惧、狂喜和愤恨的眼神,似一把刀,要生生洞穿母亲单薄的身躯。
      梦境的最后,所有人都在呼喊,只看到一张张脸在血光中狰狞、扭曲,耳边是嘈杂得几乎叫人发狂的刺耳,宛如修罗降临,人间地狱。
      母亲的白衫此刻是那样显眼,她抱着妹妹,拾起剑,剑尖渐渐抬起的一刻,却忽然回过头,向着这边,缓缓绽放一个笑颜。
      “走吧,天高地广,莫再回头。”
      坐在好不容易才生起的小火堆前,蓝裳少年不禁舒服地深吸了一口气。
      大雪天气虽然使得他拖着一个伤重昏迷的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少年根本无法逃得太远,但同样也给追踪他们的人增加了极大的困难。
      那黑衣人的内功不容小觑,能使常人昏睡两日的“忘川”能阻挡他多久尚不可知,但这一刻不停的风雪已将他们的脚印掩盖,想必他们一时半会儿也追不过来。
      打量了一下这个临时落脚的茅屋,少年不禁庆幸自己的好运气,逆着来时的路奔袭数里,竟然发现这里坐落了一个小小的村庄,虽然因为大雪封城,几乎每户都紧闭门窗,好歹也让他找到了这么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冻僵的身体在火焰的温暖下渐渐恢复了一些知觉,蓝裳少年这才转头看向躺在用枯草草草堆成的“床”上的人,想了想,将手伸到火堆上烤了烤,直到僵硬的手指感觉到了火焰的炽热,才收回来,拢在袖中,走了过去。
      昏迷的少年身上盖着蓝裳少年的大裘,脸上的面具已被揭去,那张清俊异常的脸上苍白如纸,斗大的汗珠不断滚落,大裘下的身体微微颤抖,若不是走近了根本察觉不到,似乎这个清逸的少年正在勉力克制着自己。
      已经烘暖的手轻轻揭开大裘,下面是少年裸露的胸膛,一道几乎横贯了他整个胸膛的伤痕狰狞地露出来。
      蓝裳少年仔细看了看,莫家的伤药果然不是吹的,这么短的功夫,血已经止住了。伤口看来十分可怖,可见下刀的人必是动了杀心的,若非当时躲闪及时,早被劈成两半了。
      仔细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大碍,蓝裳少年满意地点点头,直起身,打算到外面看看情况。
      视线转到青衫少年苍白的脸上,定定看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这……莫不是梦魇了?
      蓝裳少年不由伸出手,欲探他的体温。
      温暖的手指如同广阔得让人绝望的冰海上突然投下的那一缕阳光,梦中的少年站在虚实的边界上,骤然感觉到头顶突如其来的温暖,下意识地抗拒——
      蓝裳少年怔忡地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那双紧闭的眼睛微微颤动着,缓缓睁开,如同一个人跋涉在无人的密林中,拨开层层树影之后骤然映入眼中的那一泓深潭,冰冷,深邃。
      两个人默默地对视着,如同月光照耀深潭,彼此洞穿。
      蓝裳少年使了个巧劲从他手中挣脱出来,就势在一旁的草堆上坐下,平静道:“醒得还挺快。”
      青衫少年默默环顾周围,半晌,挣扎着想要坐起,谁知只是手肘一动,胸口倏地传来一阵麻痹感,不由力气一松,倒回草堆中,无声地喘气。
      蓝裳少年悠悠道:“给你上的伤药里含了麻药。”
      撇了他一眼,青衫少年勉力平息着胸腔内翻腾的内息,蓝裳少年看了一会,皱了皱眉,走过去,扶起他,手掌按在他的背上,将自己的内力缓缓渡过去。
      就在他的手贴上青衫少年的背部之时,青衫少年忽然深吸一口气,腰身猛然一转,出手如电,左手握住蓝裳少年的贴在自己背上的手,右手迅疾扼住他的咽喉,向前一扑,登时将他死死压在身下。
      一切不过眨眼之间,粗重的喘息声在狭小的茅屋中回荡,小小的火堆噼啪噼啪地乱响。
      缓缓收紧右手,青衫少年眼中闪着决然之色,哑声道:“说!你到底是何人?”
      蓝裳少年却是一脸平静,仿佛现在被人把着脉门还掐着脖子的人不是他,静静地直视头顶那道灼热的视线,唇一动,吐出两个字:“放开。”
      青衫少年一怒,手下力气加重,却见身下的人连唇边的笑容都没有少一分,不由眉一皱,这时,他忽然看到那个弧度优美的下巴上的皮肤翘起一块,不禁讥讽一笑,原来是戴着面具么?
      蓝裳少年正仔细考虑着现在把他掀下去只会导致接下来逃命的路自己都得背着他值不值得,不想眼前的身影忽然压下来,那双深潭般的眸子中带着一丝讥讽,直直向自己脸上凑来。
      蓝裳少年身子一僵,不由自主地往回缩了缩,但那人接下来的举动更让他大惊失色,只见他的脸几乎已经贴到了自己的脸上,鼻子呼出的白气打在脸上,即使隔着一层面皮,依然感觉得到的炙热,薄如柳叶的唇微微张开,轻轻道:“不说?嗯?”
      还未从那蛊惑般的声音中反映过来,蓝裳少年登觉一股热气喷在下巴上,脸上忽然一疼,戴了一天的面具骤然被人撕开,真正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冰冷的空气打在脸上,微微不适。
      蓝裳少年皱着眉睁开眼,便见那人将自己的面具叼在嘴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自己,但那张方才还一脸讥笑的面容上此刻却是惊愕之中交杂一丝尴尬,僵硬地半趴在那里,许久,终于憋出一句:“你是狗还是狼?见人就咬?”
      青衫少年这才如同被烫到了一般,霍然松开两只手,猛地直起身来,不想一下牵动了伤口,疼地一咬牙,嘴边的面具落下来。
      伸手接过面具,蓝裳少年半支起身,定定地看着他,脸上也是一阵红一阵白。
      只见那张隐藏在面具下的脸,虽然五官无甚变化,但少了面具的遮掩,五官中隐着介于少年和少女之间的英挺之气,以及那灵动的眉眼,如玉石般的肌肤,赫然是一个玲珑剔透的小姑娘!
      一时间,茅屋里安静异常,除了火堆里柴火燃烧的声音之外便只有二人的呼吸声。
      半晌,蓝裳少年咬牙一脚踢在青衫少年的腿上,“起来!”
      青衫少年似乎这才反应过来,顾不得腿上的疼痛,腾地一下跃起来,落在地上,捂着胸口,嘴一张,却不知说什么。
      蓝裳少年……或者该说是蓝裳少女坐起来,眉毛抽动着瞪了他一眼,“舅舅就是这么教你的?有手不用用牙!”
      青衫少年面一红,反应过来,不禁一愣,猛地看向她,“舅舅?”
      蓝裳少女柳眉一挑,见他一脸惊愕,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我娘,是君夷何。”
      君夷何?
      青衫少年脑中登时闪过师傅在提起这个名字时一脸的痛心,喃喃道:“师傅的……”
      他的师傅,昔日风华榜上第一高手“九萧寒碧”君萧寒,唯有在提起这个唯一的妹妹时,脸上常年不动的淡然才会裂开一道口子。
      “你的剑——”蓝裳少女遥遥一指,指着他袖口一现的寒光,“就是我娘生前铸的最后两把剑之一,‘龙渊’。”说罢,手向腰间一摸,一阵清响,抽出一把寒光凛冽的剑,“这是另一把,‘风痕’。”
      青衫少年握紧袖中的剑,定定地看着她手中薄如蝉翼的长剑,许久,轻轻吐出一口气,“华家长女,华梧泉?”
      蓝裳少女站到地上,长剑负后,嘴角一勾,“姬国长公子,姬沧吟?”
      二人默默对视,似乎都在探查着彼此的虚实,半晌,姬沧吟后退一步,拱手道:“多谢。”
      华梧泉撇撇嘴,“要不是我娘……谁想和银叶的人动手。”
      姬沧吟眼神一暗,华梧泉见状,眼神一转,转移话题,“你此行的目的地是何处?”
      姬沧吟毕竟身上有伤,方才一番动静,牵动伤口,此刻精神一懈,不由浑身乏力,在草堆上坐了下来,闻言,沉吟片刻,方道:“王都。”
      华梧泉眉一挑,也在草堆上坐下来,道:“哦,真巧,我也要去王都。”
      二人倒是极有默契地都没有询问对方此行的目的,这句话后,彼此都沉默下来,各有各的心思。
      过了半晌,姬沧吟忽然睁开假寐的眼睛,眸中精光一现,看向火堆旁的女孩儿。
      华梧泉早已反应过来,脚一踢,将混着雪水的土踢到火堆上,火堆发出嘶嘶声,扑腾一下便熄灭,黑暗铺天盖地而来。
      二人同时拔出剑,左右一边小心翼翼向门口和窗口走去。
      华梧泉小心地将摇摇晃晃的木门扒开一条缝,向外开去,却见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寂静的黑夜里,仔细听去,有一个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不多时,一辆马车突然从漆黑的夜色中奔出,车辕边的人有一下没一下地赶着马,走得甚是闲适,那辆马车上没有任何的装饰物,甚为普通。
      大半夜的,又是这样恶劣的天气,什么人会这样赶路,但看那马夫的模样,又看不出赶路的焦急。
      华梧泉眉毛轻挑,转过头去,却见姬沧吟不知何时已经摸到自己身边,看着那辆马车,眼中也是疑惑。
      这时,马车的帘子被人掀起一角,马车中的人探出头来望了一眼后方,似乎对马夫说了句什么。
      那人的容貌落在二人眼中,姬沧吟登时眼一眯,又细细看了一眼,忽然轻笑一声,“看来,我倒真的命不该绝。”
      华梧泉瞥了他一眼,却见那双眼中是深不见底的迷雾,不由暗暗骂了一声,真是属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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