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鸿》暮霭沧洲

1、序

　　元启建平十一年，这一年，冬雪来得格外肆虐，各地受灾的折子如雪花般不断送进钧天殿内，殿内的灯火已经整整两天两夜不曾熄灭。
　　殿外守夜的小宦官们躲在廊下，外面纷飞的雪花挟着刺骨的寒风呼啸而过，他们缩着脖子，搓着手，跺着脚，以此抵御这异常的寒冷，耳朵却立得尖尖的，唯恐漏听了殿内一丝声响。
　　这时，一个眼尖的小宦官忽然瞥见，一道修长的身影自漫天飞雪中快步走来，他忙定睛看去，奈何风雪太大，直到那人来到廊下，才看了个仔细，众人忙上前低声请安道：“何大人。”
　　是了，已是这个时辰了，除了皇上御批可以任何时辰出入皇宫的当朝大司马何少陵何大人，还能是谁呢？
　　何少陵解下已被雪水濡湿的大裘，交与下人，从怀中小心地取出那封来之不易的信，制止了下人欲为其推门的举动，长吸一口气，自己轻轻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方一入内，何少陵便觉全身的毛孔一时全都舒展开来，殿内四角放着的火盆使得即使是这样的隆冬，钧天殿内的温度还是温暖如春。莲花形香薰炉中燃着绵长清隽的灵犀香，掩盖了炭火的异味，而高坐在殿上的君王，在轻笼的烟雾中，睁开假寐的双眼，清俊的脸上是藏不住的疲惫，将手中批好的折子放到右手边高高的折子堆上，看着信任的臣子，沉声道：“雪下得这般大，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陛下，”何少陵恭敬地弯下腰，将手中的信托在掌心，快步上前呈至君王的面前，低声道：“华家来信了。”
　　姬沧吟微微一愣，脑中似有什么一掠而过，去的那般快，让人来不及细想。
　　华家的信……不是……她的信？
　　他眉头微皱，起身接过信，不想手指一沉，远离手指的一半信封倏地下坠，似是装着什么重物。
　　年轻的帝王顿觉似有一盆雪水自头顶浇灌而下，只余彻骨的冰凉，温暖的钧天殿中，他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那只沙场之上挥剑跃马，庙堂之中指点江山的手，竟不受控制地轻颤着。
　　他缓缓撕开那封略染尘埃的信，向右掌心倾斜，一个碧色的物体滑落到掌心中，光泽莹润，碧色之下潜藏的暗红色依然如当年一般触目。
　　低头候在一旁的何少陵暗自奇怪，他心中亦是对那封信极为好奇，焦急地想知道那信中是否记载了姑娘的近况，然而面前的君王久久不曾开口，他也只好耐下性子候着。
　　香薰炉中的香缓缓燃尽，一团烟雾从炉中迸出，外殿随侍的宫女忙取了新香便要换上，
　　然而她方一转入正殿，窥见殿内站立的两个人，先是一愣，随即惊叫道：“陛下！……”
　　何少陵一惊，下意识地抬起头。
　　一滴水珠恰好落在那碧色的物体上，沿着那些暗红的痕迹缓缓滑下，滑落在紧紧握着它的手掌上，不规则的裂口深深插入那只指节握到发白，骨节似要爆裂的手掌中，殷红的血珠慢慢渗出，和着那滴晶莹的水珠，交融，混合，难以分割。
　　殿外的风雪忽然停止了呼啸，漆黑的天空像微张的口，无声地嘶吼着，呐喊着，寂静的雪花落在地上，很快融成一片雪水，消失在土地间，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来去，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