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入殓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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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殓师》
[一]
特殊材料制作的假鼻子，逼真的皮肤，各种各样的修复药水，摆满了白色的桌子。其中甚至还夹杂着兰蔻全套化妆品。
伊藤弘之慢条斯理地穿上自己的工作服，戴上白手套与口罩，打扮地像个医生似的。捏起一团类似于陶泥的东西，开始捏一个假鼻子。
一个高挺的，完美的，不亚于韩国明星的假鼻子。
工作室里静悄悄地，只有伊藤不时的几声轻咳。细细的风穿过窗棂，发出声痛苦而又欢愉的嘶鸣。
除了伊藤之外，工作室里摆放着一张床，白色的被子覆盖在上面，躺着一个闭着眼睛的人。啊，我们是否还能称他为人呢？大多数人，也许会把那称作尸体。
没有错，伊藤弘之的职业，就是入殓师。呐，这项工作起源于日本，不过听说隔壁的中国也有了类似的职业，不过好像叫尸体美容来着的。
伊藤想着，轻轻笑了笑。多直白的一个名字啊，还是“入殓师”好些，“师”是个好词，伊藤很喜欢。
眼下这具尸体如今皮肤光洁如玉，唯一突兀的是少了个鼻子，但是一个没有感觉的人怎么会知道美丑呢？想必他自己也无所谓，只是他的家人希望他可以漂漂亮亮地走完人生的路程，仅此而已。
伊藤捏完了这个假鼻子，给它抹上点定型药水，加固。然后轻轻按在了这个人的面庞中间。
完美的一个男人啊，伊藤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他希望称他为自己的作品，那好歹也是他呕心沥血捏出来的鼻子，做出来的皮肤，这具尸体原本面目全非，遍体鳞伤，但是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疤痕，被掩盖地好好的，就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
人啊，人的一生，不过是从一个起点出发，最后再回到起点而已。
伊藤脱下手套，抓了抓头发，想了想，微微俯下身子，轻轻说道：“呐，反正你也已经到那个世界去了，不如到地底下之前先帮我一个忙吧。”
帮我一个忙吧，你能够帮助我吗？
“在那里好好生活，但是别忘了保佑我，这个把你还原的干干净净的人，伊藤弘之，别忘了转告上帝老人家啊。”伊藤笑眯眯地说道，“记得让他帮我找个女朋友，我已经二十八岁了。”
原来自己已经二十八岁了啊。
小时候的男孩节，会在飘扬的鲤鱼旗下欢呼的我，已经二十八岁了啊；那个在情人节红着脸送给喜欢的女生一束玫瑰却被意外拒绝的我，已经二十八岁了啊；那个大学毕业，不顾所有人反对，选择入殓师职业的我，已经二十八岁了啊！
时间真的过的很快。
工作室里仍然没有一丝声响，在伊藤没有说话的情况下，要真有声响，那可真是太可怕了啊。
[二]
“是的，母亲，我知道了。”
“弘之，我还记得你那个叫长井大贵的同学，十八岁就结婚了，现在孩子都已经九岁了，你……”
“我明白的，母亲。”
我明白。
听完母亲唠叨了几句诸如“当初让你找份安安稳稳的工作你偏不听现在有哪个女孩子喜欢男朋友是入殓师”这样的话后，伊藤无奈地笑了笑，叮嘱了母亲几句“要保重身体啊”“我一定会在圣诞节之前找到女朋友的”然后挂掉了电话。
其实自己也不是很相信啊。
从小到大喜欢过的女生，无外乎都是可爱型的。拿着粉色系白色系的翻盖手机，手机上挂着大大的毛球挂饰，会捧着电话娇滴滴的喊：“卡哇伊！”
成为入殓师之后，并不是没有追求过女生啊。
只不过对方在知晓他是入殓师之后，就杳无音信了啊。
为了让母亲大人能够安心，真的要努力了呢。
伊藤信誓旦旦地点了点头，握紧拳头张开双臂大吼：“伊藤弘之，雄起！恋爱称霸无死角！”
因为动作太用力，以至于把桌子带的猛地倾斜了一番，劈里啪啦几声响，伊藤惊恐地回头一看，不禁抱着头惨叫起来。
“啊！！！那可是死者家属专门提供的兰蔻至尊修复系列——这下惨了啊——”
[三]
拉面馆里，伊藤抱着硕大的碗，哧溜溜地无所顾忌的吸着面条。面汤不时飞扬着溅在伊藤的脸上，有一点儿灼热的刺痛感。
但是伊藤觉得很舒服。
这家名为“遇见”的拉面馆真的很棒，每碗拉面不仅便宜，而且分量都超级足，里面加了老板的秘制香料，真是让人欲罢不能，伊藤每次来都能吃两大碗！
在伊藤的身边坐着一个中国女孩。
其实他们两个根本就没有讲过话，但是为什么伊藤会觉得他是个中国女孩呢？也许是因为中国女孩身上那股独有的气质，嗯，那是不同于日本娇滴滴的小女生的。唔，也许最主要的是她拿的是个挺罕见的滑盖手机——日本女孩都用翻盖的不是么？她穿得很朴素，一件看上去很干练的风衣，一双帆布鞋——现在是冬天，自从青山黛玛一炮而红之后，冬天的东京大街上，随处可见带着白色大绒毛帽子，绒毛斗篷，绒毛靴子的日本小女生。
她吃面的时候是一小口一小口的，很优雅的样子。但是在日本，吃拉面的时候，声音可是要越响越好。也许那和中国的习俗不一样，不过伊藤还是在偷瞄了她几眼之后，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个，你是中国来的吗？”
女生有点惊讶地转头，嘴边还残留着一片青菜叶子。“是啊。”
伊藤笑得有些憨憨的：“吃面不是这样吃的哦，像我这样。”伊藤大刀阔斧地夹起一筷子的面条，大喇喇地放进嘴里，猛地吸进去。
很响的，“哧溜”一声。
中国女孩子“扑哧”一生笑了出来，伊藤发现她的嘴唇是厚厚的样子，有点儿像安吉丽娜朱莉，伊藤知道的为数不多的好莱坞女明星之一。
女生学着伊藤的样子，将碗里的面“哧溜”一声吸进去，却不小心被呛住，咳嗽了几声，眼前递过来一杯热茶。抬眼对上伊藤真诚的眼神。
“哦，谢谢。”女生双手捧着像伊藤颔首，慢慢地喝进去。
伊藤有些出神地看着她起伏的颈部，听见“咕咚”一声，中国女孩子放下杯子，哈出一口气。
“很可爱啊，这样的声音，哈哈。”女生笑弯了眉眼。
伊藤在心里说，这个笑容也很可爱啊。
“你是大学生吗？”
“是啊，是东京大学的交换生啊。”
“哇，了不起哦。”
“你呢，你是做什么职业的？”
伊藤猛地一顿，脑子里飞快转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很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企图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我嘛，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化妆师。”
“是化妆师啊，好厉害！”女孩子搓着手有些崇拜地说着。
伊藤抬眼看她，觉得这个中国女孩子，稚气而成熟，娇憨而又沉稳。
乌冬面剩下的面汤忽忽地往上冒着热气，一缕一缕的，升腾，环绕，继而消散。女生大大方方地开口：“你好，我是来自中国的宋诗漫。”
“我叫伊藤弘之，来自日本。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不知为什么，伊藤的脸有些红，也许是说了个谎话的原因，又或许是其他的什么。
反正，就是不好意思啊。
女生从椅子上下来，仔细把红色的围巾系好。这么艳丽的红色，在寒冷的冬季显得暖洋洋的。她戴好手套，抬头望着伊藤，顺手帮他整了整看起来有些凌乱的衣领。
女生细腻的皮肤轻轻摩挲着伊藤的脖颈，虽然只有短短几秒钟，但还是让伊藤短促地愣了一愣。
“要照顾好自己呀化妆师先生。工作不要太劳累哦！”女生调皮地向伊藤眨了眨眼睛，飞快地跑出门。然后站在门口对着伊藤开心地露齿一笑，往玻璃门上大大哈了一口气，便凝结起白色的水雾，她一笔一画地写下。
希望は満たすことができます
希望，还能见面啊。
一定，一定会的。
伊藤站在原地，脸还是不可遏制地红了起来。
她到底有没有看出自己是在撒谎呢，这么聪明的一个中国女孩，到底有没有呢？
[四]
东京的午后，穿着各色大牌服装的时尚潮人穿过大街小巷。女孩子们互相展示着新做的美甲或是新买的手机。伊藤独自穿梭在人潮中，漫无目的地行走。
啊，女朋友，女朋友……
很快，很快就是圣诞节了啊，如果还是没有找到女朋友——伊藤脑海里自动跳出母亲凶神恶煞的脸庞，她一定会把自己给唠叨死的！
伊藤找了张路边的长椅坐下，撑着头观察走过的形形色色的日本小女生。
唔，这个丑死了，跳过。这个很漂亮，但是她手边那只手是怎么回事，人家已经有男朋友了啊！呐，这个，天啊那个声音嗲的，现在可是冬天！这个呢？哦，我的天，看她穿的那是什么，她从新宿那儿来的吧？
谁都比不上那个中国女孩子。伊藤愤愤地想着，这个没有她可爱，这个比她看起来凶狠，这个没有她的声音好听。
为什么老是想到她呢？
伊藤有些苦恼地支住额头，啊呀，上次怎么会忘记留电话号码，真是……
果然是有暗恋记录无恋爱记录的可怜人啊，根本，一点经验都没有啊。
如果这个时候，她能出现在自己面前就好了。
不过那只是如果而已。
“伊藤先生？”
伊藤感到自己的肩膀被什么人拍了拍，他睁开眼睛，呆了一呆，立刻跳了起来。
“宋……宋小姐……”他觉得这个中国式的姓念在嘴里有点奇怪，像嚼着一块黏糊糊的口香糖。
“真是有缘啊，伊藤先生，真的再见了呢。”宋诗漫微微笑着，问道：“伊藤先生在这里等人吗？”
唔？等人么，本来不是的，后来，好像是的吧。
只不过并没有做什么约定而已。
“没有啦，只是随便逛逛而已，我……工作做完了。”
“是吗，正好我也很无聊啊。不如，一起去东京新开的水族馆看看怎么样？”
“啊啊……好，好啊？”
宋诗漫抬手摸了摸眉毛，半疑惑半开玩笑地说道：“伊藤先生今天怎么了呢？舌头像打岔了一样。”
并不是啊，并不是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就好像冥冥中早已注定的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一跟你说话就结巴
心中的念头，绕着圈圈转出来，让你奇怪了吧
那股酸酸甜甜的味道叫什么呢
啊，也许就是爱罢。
——风间井原《说不出话》
[五]
“伊藤先生，快看，是海豚是海豚啊——”
“好可爱啊，它还会摇尾巴诶——”
“第一次看见真实的海豚啊，在内陆的家乡根本就没有水族馆啊——”
“好开心……”
我也很开心，伊藤在心里默默的说。
在这一刻，伊藤好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入殓师。他跟宋诗漫谈起自己的“化妆师”职业，反正两种职业都差不多啊，只不过服务对象是两个世界的人而已。他不知道宋诗漫在知道自己的真实职业之后会不会离开，但至少他现在，嗯，非常开心。
是的，比小时候，男孩节看见爸爸新买的鲤鱼旗还要开心。比看见家里院子里那颗樱花树开了的时候还要开心——
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的女孩子啊，来自中国的女孩子。
他低头看身边的女孩子，圆圆的小脸因为兴奋泛着红光，笑意溢满在眼底。
走出水族馆，两个人并肩走着，隔了一个步子的距离，不紧不慢地随意漫步。
“伊藤先生，化妆师这个职业有趣吗？”
“还好，挺累的。”
的确是挺累的，所有的假皮和奇怪都要自己做，而且要学会化妆。
“那，一定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人吧，啊，一定有很多美女！”
“嗯……”
其实根本就没有看到过几个，因为送来的人大多都缺鼻子少眼睛，很少有勉强能看出原先真面目的人啊。
“听起来很棒呢。”
他看了那部叫《入殓师》的电影之后，才下定决心要做一个入殓师的。当时他也觉得这个职业很棒，但真正开始做的时候，真的很困难。
要独自面对一个死去的人，不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有的时候窗外的树木影子斑驳地投影在墙壁上，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工作室里静地如同没有人一般。虽然伊藤根本就不怕鬼魂什么的，但仍然会感到些许的毛骨悚然。
但他觉得很骄傲，因为他让一个个人，光艳美丽的，安安静静地走进自己的坟墓，走向那个未知的遥远世界。不管他们身前怎样，是美是丑，是善是恶，他们被深埋入地底下的时候，容貌都是非常姣好的。
那都是他的功劳啊。
“伊藤先生几岁了呢？”
“唔，二十八岁。”
“诶，为什么都没有看见伊藤先生的女朋友？”
“还没有交……”
“啊，伊藤先生一定是工作太忙了吧。”
“嗯？(⊙_⊙)。”不不不，并不是。
有什么念头正在涌出来，用尽全身力气破土而出，想要告诉她什么呢。
想要告诉她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
无数只蝴蝶在自己的体内飞舞，它们哗啦啦扇动着美丽的翅膀，要从嘴巴里飞出来了。
“宋。”
“嗯？”
“有男朋友么？”
“啊，和伊藤先生一样呢，是单身啊。”
“哦……话说，光棍节要来了呢。”
“对哦，唉，真的很不想庆祝这个节日啊。”
“那，宋……”伊藤低下头，看月光投下一片属于自己的高大影子，“我也很讨厌这个节日啊，你介不介意，有一个男朋友呢？”
“伊藤先生，您在说谁哪？”
“比如，我这样的。”
“？”“！”
[六]
“啊，原来伊藤在骗人啊，是入殓师啊。真是的。”
“因为……我怕你讨厌我啊。”
宋诗漫有些惊愕：“为什么要讨厌？一个人的职业有什么好讨厌的，又不偷又不抢又不吸毒的……”
“没有啦，只是……”
只是很多女孩子都觉得这个职业阴森森的，很恐怖而已。
宋诗漫托着腮帮子闷闷不乐地开口：“其实，真的很后悔啊。”
“后悔什么呢？”
“没有早一点遇到伊藤啊。我的爸爸，在我十七岁的时候，出车祸去世了。妈妈没有让我看到爸爸的议题，因为她说爸爸的脸，根本就看不出是原来的模样。”
“哦……”
“如果能早一点遇到伊藤的话，就可以拜托你了啊。”
我也想早一点遇到你，但是我真心希望，我永远也不会有那一天。
我会帮你的亲人化妆。那一天，永远不要到来。
我希望那一天，永远永远也不要到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入殓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