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编织的梦境》伊恋白

4、我想念一个人。

　　[一]
　　窗外，一片微黄的叶子悠悠然飘落下来，被风儿卷着融进泥土里。教室里的电风扇呼啦啦地转动，阳光透过窗子洒下一地圆形的光斑。
　　刚刚上完体育课，低低的喘气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夹杂着淡淡的汗酸味，但也并没有多么讨厌。
　　绯夏安安静静地写着一张语文试卷，“不识庐山真面目，———————。”
　　只缘身在此山中。
　　不知为什么，圆珠笔轻轻一顿，在白净的试卷上留下一个蓝色的小点。
　　但是自己现在连站在山中的机会与资格也没有了……绯夏自嘲地一笑，提笔继续。
　　但现在想继续也继续不下去了，因为不知从何时开始，四周开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嘈杂得像一锅刚刚沸腾开的水，缓慢地积蓄着力量，冒着星星点点的气泡。
　　“知道吗，我们学校有两个新来的转学生啊！”
　　“唔，这有什么奇怪的？以前不也常常用这样的情况么？”
　　“NO，这次可不同，我听说其中一个是个中日混血，好像叫横谷爱美……”
　　“什么？！”
　　女生A噌地跳起来揪住夸夸其谈的男生B，瞪大了双眼：“你说谁？”
　　男生B显然被吓得不轻，半天蹦出四个字：“横……谷爱美。”
　　“My God！是横谷爱美，那个十五岁就出道的日籍华裔美少女？那个号称中日两国“宅男杀手”的……横谷爱美？！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横谷爱美是谁！”
　　男生C懒懒地回应：“你别为难他了，他整天只知道打DOTA，他能记住这个名字就算不错的了。”
　　“诶，你不要看不起人哦——”
　　横谷爱美？中日混血？宅男杀手？
　　绯夏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这样的人转到我们学校里来，是要引起多大的骚乱。无奈地摸摸额头，以后真的还有清闲日子过么？
　　女生B疑惑回问：“那么，另外一个是谁呢？”
　　“不晓得啊……”
　　教室里的议论声持续了一会儿，又渐渐平息下去。
　　绯夏却再也看不进题目，她百无聊赖地望向窗外的天空。
　　两朵离得远远的白云，悠闲地四处游荡，飘飘然地向对方游去，然后慢慢汇合在一起。
　　像一朵巨大的棉花糖。

　　其实也是有过做明星的梦的。
　　小的时候看着电视上的歌唱明星，总是会蹦跶在沙发上，展开孩童特有的又尖又细的嗓音，奶声奶气地唱一首《沧海一声笑》或是《千年等一回》。然后会听见妈妈略带愤怒的一句：“路绯夏，别唱啦！爸爸在睡觉！”
　　或者是小学时的合唱比赛，话筒总是放在歌喉最优美的女生面前。而唱歌顶多只能算得上中等水平的绯夏只能站在第二排甚至第三排，小声地唱着。
　　很想很想有一副天籁般的嗓音，但这样的梦想在时光的摩挲中也渐渐消磨殆尽。就像一块肥皂似的，时光的大手反复摩擦着它，搓起许多泡沫，它们在阳光中升腾起来，化为一团团的轻烟，最后那块肥皂也消失了。
　　生活就是这么残忍，它拿着一把大锤子，把你的理想罐子一个一个敲碎。
　　就是这样。
　　放学的路上，绯夏路过一家音像店。
　　音像店的门口放了个巨大的电视屏幕，周围的低音炮竭尽全力地共鸣，这曲调分明就是湘南唱给自己听的，慕玥创作并弹唱的《锁住梦境》。
　　MV完全是一派朦胧的景象。地上升腾起白色的雾障，有战马嘶鸣着奔驰而来，踏碎一地的落叶。林中一只鸟尖利地啼啭，振翅飞向远山之巅。
　　马上一位白衣少年，风把他的长发吹起，随风旋舞。一根白玉簪轻轻松松绾在脑后，嘴角一扬勾勒出一个倾倒众生的笑容。
　　那可不就是慕玥？
　　绯夏有一点点的无奈，《锁住梦境》不是一个挺现代的歌曲么，甚至还有点R&B的曲风，哪个笨蛋导演选了个古装场景，真是……
　　扭头一看，却见3路公交车飞快地驶来，便拔腿飞跑过去。
　　绯夏没有看见，没有看见MV的后段内容。
　　这只是一个很唯美的开头而已。
　　她站在公交车上，握着扶手，看着音像店一步步离自己远离，直到变成一个看不见的黑点。
　　公交车上的《MUSIC FANS》电台节目正在放着《锁住梦境》，她听见慕玥悠然清远的歌声。
　　慕玥，你还真是无孔不入啊。
　　绯夏的眼神慢慢温柔起来，她看着雨水不停地飞落下来，轻柔地吻过玻璃窗。
　　原本清晰的窗外景象，被这纵横交错的水流，绚烂成透明的万花筒。

　　“你喜欢看什么样的书？”
　　“我嘛，我喜欢有关于古代的小说啊，比如宫斗，穿越，武侠什么的。”
　　“啊……是吗？”
　　“嗯，是的。非常，非常喜欢。”

　　记住的是谁，忘记的又是谁呢？
　　梦境是零零碎碎的回忆片段，七拼八凑，努力胶合在一起的啊。
　　[二]
　　一级台阶，两级台阶，三级……
　　不知道数了多少遍的台阶，今天看上去如此漫长。灰色的光影掩映在墙角，半明半寐。
　　推开家门，熟悉的“吱呀”一声，绯夏轻轻叫了声：“我回来啦。”
　　妈妈端着西红柿蛋汤走出来，稳稳地放在桌上，应了句“知道啦。”重又走进厨房。
　　绯夏走进自己的房间，把书包放下，打开自己的手机。
　　菜单-娱乐-收音机。
　　调频88.8。很顺很吉利的数字。
　　不知是有多么遥远的电波，穿过巍峨的大山，流过波澜不惊的大海，透过无数的高楼大厦，此刻在绯夏的脑海里响起。
　　“各位听众朋友你们好，今日我们有幸请到近日风头正盛的新人，Spark，来聊聊他的音乐经历。你好，Spark，我是主持人乐锦。”
　　慕玥轻松地笑了声，道：“你好，乐锦。各位收音机前的Bling，我是Spark。你们还好吗？”
　　“啊，Spark真是一位有爱的明星呢，访谈节目上，第一个问候的就是自己的粉丝啊。”
　　“我很感谢他们对我的支持，没有他们就没有今天的Spark。假如自恋点说，我是金字塔的顶端，他们就是金字塔底下，一块一块垒砌起来的砖石。即使是少了一块，我的心里也会隐隐作痛。因为，我爱他们。”
　　“各位Bling们，你们听到了吗？Spark，我觉得你真是一位德艺双馨的艺人。”
　　绯夏握着手机，轻轻浅浅地笑起来。
　　是的，他就是这样的人。
　　无论何时何地，对什么样的人，他都能如沐春风般的，把温暖传递到你的心底里。
　　“让我们来聊聊你的音乐历程吧，Spark，你是怎样爱上音乐的呢？”
　　“也许是天性使然吧，我自己也记不清了。似乎是某一天听到一位外国歌手的歌曲，那时候就好像突然被闪电劈中了一样，之后就疯狂地爱上了。”
　　“那是否能透露是哪位歌手呢？”
　　慕玥的声音黯淡下来，淡淡地低哑：“他已经过世了，我们在座的所有人应当都知道他。”
　　“I’m sorry，Spark。那么接下来我们来聊聊你的创作，你年纪轻轻，但创作的歌曲却一举超越了许多声名盛隆的前辈，可以告诉我们你的创作诀窍吗？”
　　“可以。创作不仅仅是一种天生的才能，更要有后天的，嗯，我觉得那不能称之为培养。我认为那是生活中一点点积累起来的，片段，然后它们像汨汨的河流一样，流入我的脑海，汇成跳跃着的音符。另外，心中没有一份沉甸甸的爱，是绝对不可能创作出真正好听的歌曲。我坚信。”
　　“啊，那Spark心中的爱是什么呢？是亲情，友情，还是……”
　　没有等主持人问出下一个词汇，慕玥已经自行打断了主持人的话语。
　　“是爱情。”
　　像是惊天的海浪，排山倒海之势，连接着海岸线纷涌而来，将绯夏统统淹没，一根头发都不露在外面。
　　是爱情。
　　听众室内一片哗然，主持人似乎也一下子有些乱了阵脚。虽然Spark已经是红遍全国的明星，但是他本质上仍然是个17岁的男生。这样子继续谈论爱情这个话题，估计明天就要被总局查封了这个节目。
　　即使没有在现场，绯夏也能想象的出来慕玥紧紧抿了嘴唇，一言不发的沉默模样。
　　是什么样的女生啊，慕玥？
　　主持人有些尴尬地咳了咳，说道：“那么先让我们进段广告，广告之后我们会随机抽取两位幸运听众，获得与Spark电话交谈的机会。各位Bling，拿出你们手中的手机，编发1加你们想对Spark说的话到1068XXXXX。广告之后，我们不见不散。”
　　一阵欢快的乐曲之后，便插进了各式各样的广告。
　　绯夏的手心渗出点细汗，她有些机械地按着键盘，打开信息界面。
　　想要说什么呢？
　　秒针滴滴答答地走动，绯夏从来都觉得，它是如此地循规蹈矩，如此地墨守陈规，但是此刻，她突然觉得，其实秒针的内心，也是很不羁，很叛逆的吧。
　　就这么散漫地行走，按照自己的方式，自己的间隔。
　　寂寞地行走。
　　她一个一个按着T9键盘，短短十几秒钟，就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点击——发送。
　　节目回来，还是乐锦的开场白：“各位观众朋友们，我们回来啦，今天为您请到的嘉宾是新人气天王Spark。那么让我们的电脑随机抽取两位幸运听众，来，停！”
　　“哦，是手机尾数为XXXX的朋友，她编发的短信内容是：‘Spark，从你在网络上曝光的第一张照片开始我就在关注你！希望你可以越走越远！’让我们把电话接通。”
　　嘟嘟嘟几声，电台里响起一个清脆的女声，她有些语无伦次。
　　“啊，真的，真的是我吗？超开心啊，Spark，我们全班同学都超级喜欢你的，《锁住梦境》这首歌真的超级棒！”
　　慕玥呵呵一笑，“谢谢你，我非常高兴。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哦，我要晕过去了！Spark，我叫小苑！小津你扶我一把！Spark，你会不会来紫荆市开演唱会，会不会？”
　　慕玥难得没了话语，半晌才开口：“我很想，但是暂时没有这个安排。”
　　“Spark，我爱你！永远爱你！”
　　主持人挂断了电话，似乎对这样的小女生已经司空见惯。她温柔的嗓音婉转清甜：“那么让我们来抽取第二位幸运听众，这是尾数为3XXX的朋友，她编发的短信内容是：你好吗？”
　　绯夏的心跳似乎猛地暂停，几乎就要喘不过起来。
　　没有想到，在万千的Bling中，自己被抽中了。
　　是自己！
　　手机铃声欢快地响起来，她如梦般地按下接听键。
　　慕玥在那一头：“这位Bling，你好。”
　　绯夏久久没有回答。
　　潜游在深海里的美人鱼浮出水面，沉睡的睡美人睁开美丽的双眼，灰姑娘捡起自己的水晶鞋粲然一笑。
　　心被柔软的蚕丝包裹着，很久很久都没有解脱出来，甘愿溺死在这样的温柔当中。
　　乐锦出来打着哈哈：“这位Bling似乎有点紧张哦，Spark，你要不要鼓励鼓励她呢？”
　　啊啊啊，不用那么奇怪的啊。
　　绯夏赶忙开口：“那个，Spark。我很喜欢你的歌曲，但是我更希望你在娱乐圈里快乐地工作，我希望你创作出更多的好歌，我支持你，我……”
　　完全的语无伦次。
　　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嘟嘟嘟，电话被挂断的声音。
　　一分钟的时间到了。
　　绯夏有些怅然地放下手机。
　　很不容易的一个机会啊，可以和慕玥简单地聊几句，就几句就好。可是还是被自己搞砸了。
　　从头到尾除了慕玥的一句礼节性的问候，根本就是自己一个人在说啊。
　　倒霉透顶。

　　电话那头的尹慕玥，突然表情惊异地跳了起来。
　　他不顾对面满座的观众，狠命夺过了听筒。
　　“喂——路绯夏，是你吗？”
　　“是不是你，路绯夏！！快点接电话！！！！”
　　“我听出来是你的声音了——”
　　他低低地吼出来，在音响效果良好的演播室里回荡起来。
　　乐锦赶快让导播掐掉了尹慕玥的话筒，飞快地做了总结。“各位听众朋友们，今天的music fans 特别节目就到这里，请大家继续关注我们的节目。我们下一期的嘉宾是……”
　　慕玥放下听筒，不如说是摔。他急转过头，语速飞快：“乐锦，能把刚才第二个听众的电话号码给我吗？”
　　“不不不，Spark这是听众的隐私我们不能泄露出去……”
　　话没说完，尹慕玥唰地站起来冲了出去，冲进茫茫的夜色里。
　　淡淡的傍晚的薄雾，被他的身影撞得粉身碎骨。
　　从后面远远望去，他剪裁合身的黑色风衣被夜风撩起，上下翻飞，像一只潇洒的鹰。

　　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
　　我来找你。
　　I miss you。
　　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