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编织的梦境》伊恋白

2、生命的戏剧

　　大堂里灯火通明，德兰高中的同学与老师在台下齐齐坐了。话筒不时发出“嘶嘶”的共鸣，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灰尘，它们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变成一群噪点，将眼前的景象模糊成一张年代久远的老照片。
　　几束灯光把窗棂切割成不规则的几何形状，演讲者的语调高亢，几乎把玻璃震得哗啦作响。绯夏撑着头，几乎就要睡过去。
　　“我们是学生，我们的职责，百分之八十是学习。而我们当中的许多人，却把剩下的百分之二十贡献给了那些衣着光鲜的明星，甚至更多！我的同学们，你们可曾想过他们光艳亮丽的外表下包藏着怎样一颗心？许多人酗酒，吸毒，私生活混乱，近几年来，‘照片门’，‘小姐门’，‘诈骗门’层出不穷。我们的社会本就是一个名利场，更何况是犹如一个大染缸的娱乐圈！我们喜爱的明星，有多少人能在其中独立不移，坚守一方心灵的净土？！我甚至可以说……”舞台上激情昂扬的男生突然停了下来，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他们的那些靡靡之音，那些矫揉造作的表演给社会带来了什么呢，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什么呢？他们只是一群社会的寄生虫罢了……”
　　台下突然肃穆一片。老师的脸上仍然是赞许的神色，不时微微点着头。而这满座的同学，脸上的表情却是千奇百怪。有惊愕，有愤怒，有戏谑……但大家都没有说话，再没有像之前那样窃窃私语，尽情调笑。只是定定望向那男生。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绯夏脸色苍白起来，不是你说的那样，绝对，绝对不是。
　　为什么仅仅凭着几个人就要把所有人都覆盖掉，难道人就是，就是这么喜欢以偏概全吗？
　　至少，尹慕玥，就绝对不是那样。她相信他，他绝对不可能变成那样。
　　她坚信。
　　所以她站起来，笔直地站着，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发丝挂下来，遮住她漆黑深不见底的眼眸，她一字一顿，定定道：“你太过分了。”
　　刷的一声，礼堂里的所有人齐齐转头，这一次是真正的惊愕，包括充当评委的老师。
　　“你以为追求梦想是这么容易的一件事情吗？你以为有多少人能够让所有人都满意呢？如果，如果你不喜欢他们的话，请你放在心里。你凭什么认为所有这个圈子里的人都是这样的呢，这样诋毁别人，很高尚吗？！”绯夏沉沉说着，礼堂四面八方都回响着她的声音。
　　诉说着对一个人的捍卫。
　　舞台上的男生张大了嘴，手中的话筒几乎就要拿不稳。他可以看得见女生眼睛里几乎要喷薄出来的怒火，那是可以把他烤的遍体鳞伤的怒火，然而他没有看见，那熊熊燃起的怒火后面，溢满了满满的悲伤。
　　坐在绯夏身边的湘南扯了扯绯夏的衣角，小声道：“绯夏，这只是个演讲。”
　　演讲也不可以……绝对不允许，有人这样诋毁他。即使没有正面指责，也不行。
　　绯夏咬紧了下唇，扭头冲出了大堂。
　　礼堂里静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凌湘南一皱眉头，也追了出去。
　　主持人尴尬地走出来，急忙打了个圆场：“这只是一个小插曲，我们的演讲比赛还要进行。林链同学，请你继续演讲下去吧。”

　　身边的景物不可抑制地飞速后退，不不不，不如说后退的是自己，是它们在不断地奔跑着，追逐着，而自己仍然留在原地，像乌龟一样慢慢前行。
　　没有办法忍住的愤怒，因为他抨击的对象里。
　　有慕玥，尹慕玥。
　　她清楚地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初中三年，他一直坐在他身边。书本翻动的沙沙声，笔尖亲吻纸张的低吟浅唱，风吹起窗帘时的舞动，都是他完美侧影的衬托而已。
　　如果让她形容慕玥，她一定会说，他就是一阵清风。他温柔地吹拂过一地金黄的向日葵地，穿过树林间微张的叶缝，不时摸摸路边恹恹的小花。
　　她仍然记得刚认识不久的那个下午，她将科学作业本摊开，示意他交给不远处的科学课代表。他拿来飞速地扫了一眼，她清楚记得他长长的眼睫毛在书本上投下一片阴影。
　　像刷子似的，她想，但很快笑了起来，怎么会用到这么粗糙的比喻呢。应该用……
　　“你把‘地球’写成了‘C球’。”他侧过脸来，淡淡地望着她。白皙修长的手指上摊着她的作业本，它傻傻地躺在那里，像是要接受全世界最庄重的观摩。
　　“唔，是吗？”绯夏接过来，果不其然，脑子一下子短路了，把表示地球的图片下面的字母C鬼使神差地写到了作业本上去。
　　“嗯，是的。”他托着下巴懒懒地回道，像一只慵懒的猫，但是形容男生怎么可以用猫呢……但是总之总之，就是很像一只猫啊，很可爱的猫。
　　绯夏的心突然动了动，眼神闪烁了一下，笑了笑，一瞬的念头飞掠过去，蜻蜓点水般地不留痕迹。
　　但是怎么可能不留痕迹呢？
　　很久很久以后，绯夏才从一本杂志上得知，那种让自己心神一颤的东西，开玩笑地来讲，就叫做萌点。一个很日系的词汇。

　　身后的凌湘南飞快地追上来，拉住了绯夏的胳膊，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两个人一起在校园的碎石小路上慢慢地走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绯夏……真的好厉害啊，我是绝对不敢这么做的呢。”湘南抬起脚，踢飞了脚前的一颗小石子。“不过，看你平时也挺安安静静的样子，真看不出来啊。”
　　不一样的湘南，如果，当你哪一天也被触犯了底线，相信你也会像我一样，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吧。那是对我，非常重要的人。
　　“嗯，觉得他很过分啊，毕竟我们都很喜欢明星啊。即使是，演讲赛，也应该顾及到大家的感受不是么？”远处的墙壁有几处瓦片潇洒地剥落下来，露出斑驳的墙面。有阳光的微醺带着空气中的水汽一瞬间蒸发掉，绯夏深深吸了一口，有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清香。
　　“就是啊，那个林链，仗着自己是好学生么，相信我吧，他一定会被群情激奋的同学们拖到阴暗的小角落里，拳打脚踢的，哈哈！”湘南嘻嘻笑着，做了个李小龙式的动作。
　　“呵呵。是啊。”
　　这是自己的朋友呢，天马行空，无拘无束，整天笑得没心没肺的朋友。
　　有的时候，绯夏也希望自己做一个没有心的人，这样，就不会在半夜梦到尹慕玥的时候，猛然惊醒，然后独自一人怅惘地望着灰白色的天花板，看月光在地板上凝结成冰冷的霜。
　　非常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开心也不再是自己的开心，悲伤也不再是自己的悲伤。那些情绪的背后似乎都与自己真实的心情隔了一道厚厚的屏障，只不过是一种掩饰罢了。掩饰自己过剩的喜欢。
　　“湘南。”绯夏突然开口唤住她，“《锁住梦境》好听吗？”
　　都怪她自己，那天实在太惊诧，太伤心，以至于连尹慕玥的曲调都没有听清楚。
　　“神曲啊，神曲！”湘南两眼发光地拉住绯夏的手，激动地不能自制，“这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歌曲，呐，绯夏，听我唱给你听。”

　　茫茫雾霭，浅淡了你的容颜
　　沉沉梦境，遗失了回忆的线
　　即使无法再见，也想抓住天空中，一闪而过的那只飞鸟
　　守望着，自己高大的背影
　　知道有什么心愿，悄悄沉入地底，模糊的一道轮廓
　　请在梦境和我起舞，永远陪着我
　　给我一把锁，将你锁进梦境，无数爱恋的话语，都融进胸口
　　街角的花朵，也在沉默低语，轻轻祈求你回头
　　所有心事都零落，我只能独自将这杯美酒轻酌

　　“咦？绯夏你怎么了，你怎么哭了——这歌的确很棒，不过你怎么这么容易就被感动了，诶你……”

　　水晶灯安静地悬挂在同样金碧辉煌的天花板上，墙壁上，设计新颖的“Double City”十分夺人眼球。宽大的会议桌上齐齐坐了十几个人，这是双城唱片的高层会议。
　　双城唱片的理事长宋鸿风双手交叉，他的脸庞年轻而清秀，看起来和尹慕玥一般大，很难想象他掌管着业界最大的唱片公司。他赞赏地看着眼前正低头慢慢酌饮着清茶的俊美少年，当下手，噼里啪啦几下打开一个网页，说道：“《锁住梦境》一经推出便空降各大排行榜榜首，手机铃声下载量已经超过两千万次，并且收到了业界的广泛好评。这是非常骄人的业绩。甚至超过了刚出道时的夜歌，Spark，我们为你骄傲。”
　　少年刀削般的鼻梁俊挺迷人，他缓缓抬起头，微微笑了笑，颔首：“我很荣幸。”
　　“在接下来的一年里，我们会为你准备一张唱片，邀请美国好莱坞的录音师来为你操刀。接着，要录制日版和韩版的单曲，争取打开亚洲市场。再然后便是举行巡回演唱会，我们会为你请最富盛名的编舞老师和伴舞团，还有音响……”
　　尹慕玥的眼神中浮起一丝不耐，但很快被压制了下去，他放下茶盏，询问道：“理事长，我以后，不能再上学了么？”
　　宋鸿风挑起眉毛，略有一丝惊诧：“Spark，你是明星，你已经一炮而红了，你在将来会更红。我们会把你打造成世界级的明星，你怎么有时间去，去上学呢？”
　　“可是理事长，我的未来还有很远很远，没有人知道我还能唱多久。”慕玥掷地有声地说道，“况且我还很年轻不是吗？给我三年的时间，三年后，等我考上大学，我会把现在和公司协议的五年签到十年。”
　　宋鸿风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Spark，你的歌迷都非常支持你，喜欢你，你就这样隐退三年，你就不怕三年后归来，他们不买账？”
　　慕玥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自信满满：“理事长，你要相信我的Bling们，更要相信我。况且，”他调皮地眨了眨眼睛，“不是有句俗语，叫做放长线，钓大鱼么？”
　　“你就不怕每天下课被粉丝堵在教学楼里出不来？”
　　“唔，这个嘛，总会有解决的方法啊，走一步，看一步吧。”
　　宋鸿风无奈地抚了抚额头，道：“真拿你没办法。哪天你像魏晋时期的那位卫姓美男被人看死了，我上哪找人要钱去。幸亏你遇到的是我，不然你一定会被索赔几百万，我尊重你的选择。Spark，三年之后，别忘了你的十年之约。”
　　“知道了，我亲爱的老同学。”
　　“好吧好吧，那么Spark，你说说看，你想进哪所高中。”
　　慕玥低头沉默了一会，慢慢吐出两个字：“德兰。”

　　你知道吗，在我们生活的星球里，每天都有无数的话语，无数的心思在交错的时空碰撞着，爆裂出耀眼的火花。
　　我们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所以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只能等待。
　　等待生命中，最戏剧性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