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司命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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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命一职，有两种人最为合适，一是看透了天道，二是冷心冷情。
我本是冰雪所化的魔族。前任司命因此以为我是天生的冷心冷情，其实大错特错。
冰雪无知无识，如何成魔？一念成执，如癫如痴。
我是浴血而生的。有一天，我莫名其妙地有了灵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形态——浸透着鲜血的冰雪。那一刻我就知道——好像有人告诉我似的——我为何有了灵识，为何成魔。
因为对山下一群正被屠戮的凡人的执念。
我要变得强大，要保护这群由我润养的人。
——哦，我忘了说，我的母体不是普通的冰雪，是一条小河的源头。
之后的过程漫长而艰苦——其实也并不长，或许还不到半个时辰。我感到某种力量在强行进入我的身体，带来彻骨的疼痛。但我很高兴，因为这种力量使我变得强大，甚至让我的样子慢慢改变。
当我可以看、可以听、可以行走的时候，我走到一大块冰面前，看到自己新的样子。
一个男子，穿着染血的白衣。
血色让我想起了我的使命。我抬眼，寻找身上血迹的来源。一个红衣女子，瘫倒在雪地中，胸前插着一只匕首，背上还插着几支羽箭。
那个女子容貌极普通，看过一眼绝对会忘记，恐怕看上十眼也不会记得。但我记得很清楚，那凌厉的红衣，惨白的脸色，和身下蔓延的、渗入冰雪与泥土的鲜血。
后来我一直在想，或许不是我的执念造就了我，而是——她的。
但这也没什么要紧，从我诞生的那一刻起，这执念就刻入了我的灵魂。
我从山上飘飞而下，一路上看到许多逃往山上的人，有的被人追杀，有的在追杀别人。但有一点是一样的，他们都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我。
我不去理会他们的目光，挥手解决掉屠杀者——我不知道我为何能精确地辨认出他们，但我绝对一个人也没有杀错。
我大步前行，身后留下一地的死尸和跪伏祈祷的人。当我清理了所有入侵者，慢慢走回山上时，我所救的人仍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喃喃地道谢。
“回家去吧！”我对他们说，“我将庇佑你们，千年万载。”
但我食言了，在享受了近百年的香火之后——虽然我其实用不着那种东西，但它无疑使我更加愧疚。
有一天来了一个仙官，对我说，汝功德圆满，可升仙道。
我说，我宁愿永远庇佑这一方土地，不愿成仙。况且，我暗暗想，我造下许多杀孽，怎么称得上“功德圆满”？
那仙官却道，这一片土地不再需要庇佑了，因为天劫将至。
我愣了一瞬，便听空中一声巨响，雷电夹杂着天火从天而降，向着我承诺要保护的村庄击落。
——我阻拦不了，我毕竟是快不过雷电的。
“为何？”我茫然回头，盯着那仙官，“他们……为何惹来天劫？”
仙官面无表情：“天道行运，自有其道。”顿了顿，又道：“汝之天劫亦将至。渡之，为仙；不渡，寂灭，慎之慎之！”
我失魂落魄地看着他离开，静静等着他说的天劫。
风云惊变，雷声阵阵。
天劫，将至。
我只是坐着，微微仰头看向星空。我没有调息，没有运功；只是想，如此迷人的星空，怎么会暗藏着夺人性命、毁人家园的天劫？
雷电在空中汇集，聚合到我正上方，而后猛然击落！
而我居然没被劈死。天雷劈伤了我的五脏六腑，却留下了我的性命。
然后顺理成章地，我成仙了。不久之后，还成了神，还是堂堂的司命。
前司命知道我的来历后，给我讲了两个故事，然后趁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司命的传承交给我，说，从今日起，你是司命。
我当时不懂得这两个字的含义，还觉得无比幸运——司掌六界命数呵！我可以改变很多事——比如天劫，不是么？
我很快发现我是多么愚不可及。如果司命真的能改变什么，那个前司命怎么会随随便便把这份职权交给一个陌生人？
我坐司命的位子很久了，久到自己都记不清“很久”是多久；但刚上任时那种痛苦和无力，仿佛深深刻入骨髓，并不曾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出记忆。
我看着六界，此消彼长，循环往复；血流成河，尸骸铺路，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无能的看着。像看着一本书，能欢乐能悲伤，会欣慰会心痛，会忍俊不禁也会泪流满面，却始终不能走进书中去插手那离合悲欢。
或许也不像看书，看书的时候，会明确知道那是稗官之言，可我看着六界，我明白那鲜血、那白骨、那令人作呕的黑暗都是真的。
我伸出手想改变什么，却根本无从着力。当你面对一本书，你可以撕碎它，却不能改变它的情节，人物的宿命。当我面对六界……我自然是没法毁了它的。
我充分理解我的前任，我明白他宁可灰飞烟灭也不愿再做这万人景仰的司命的理由。但我想我是恨他的，他自作主张地让我代他承受这痛苦。
我可以效法他，随便传位给什么人，我就可以解脱，但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百年修为毁于一旦，不甘心生命就这样结束，更不甘心这命运全不由我掌控。
我不能选择改变书的内容，我总可以闭上眼睛罢！
于是我封闭自己，不让自己去看六界的事——不去看，不去听，也不去想。六界兴衰本与我无关，不是么？
我搜罗了大量典籍，沉湎其中，假装自己还是山中修炼的小小雪魔。
可我毕竟不再是了，我是司掌六界命数的司命，住在九重天上、受无数生灵敬仰的司命。
我不去看，血色却会刺痛我的眼睛；我不去听，哀鸣却能穿透我的耳膜；我不去想，我不愿知道的事却来往于我梦中，嘲笑我的软弱。
不能，不能这样下去……
我从噩梦中惊醒后，都会这样告诉自己。
但我又能怎样？我有选择的权利么？
——没有，从来都没有。
我阻不了天劫，阻不了飞升，阻不了司命的传承，也不能选择不去做梦。
天意，或是其他什么人的意愿，唯独不是我的。
司命……呵，多么嘲讽！
那一日从梦魇中惊醒，我焚香，弹琴，试图静下心来，却还是拂断了琴弦。
推开琴案，随手取过一本词集翻看，就看见了“无情”二字。
多情却被无情恼。
是我太多情，因此这无情的六界要来折磨我么？
我为何多情？我怎么就不能无情？大司命……可不就是无情么？
冷心冷情，谁又能比冰雪更冷？
我强迫自己看六界，看那是非颠倒，黑白混淆；看那鲜血淋漓，白骨皑皑。强迫自己变得麻木，强迫自己调笑生离死别，嘲讽执着痴情。
然而当我发现自己真的可以麻木时，我却莫名惊慌了。
慌什么？我至今也说不清。或许，真的不想变成那个样子。
我找各种理由安慰自己。有人死去，我麻木，我安慰自己说六道轮回生生不息，他们还有转世；有人痛苦，我麻木，我安慰自己说世上因果循环自是无常，他们不过是遇上了自己的劫数；战火四起，我麻木，我安慰自己说一治一乱，大乱之后自有大治……
然而我再清楚不过，这颗心的麻木，绝不是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造就。
我有些庆幸，也有些失落。庆幸自己终于变得冷心冷情，可以做个合格的司命了；失落自己终究还是变回了冰雪般冷漠，化魔的那一份痴终究消失无踪。我也说不清，是庆幸多一点，还是失落多一点。
我仍然看六界，有时候甚至觉得，做个司命也不坏。无情就无情吧，情劫情劫，情就是劫，我何必自讨苦吃？
然而我偏偏就瞧见了一个痴人，痴执到……简直和我从前一样。
我看着那个人机关数尽，我不屑地说，人算岂能算过天？
我看着那个人以血献祭，我嘲讽地笑，天要亡彼，卿能奈何？
我看着那个人穷途末路，我冷声慢语，何必顾念什么家国，连自己也赔了进去。
我看着那个人终至疯癫，我嘿然而笑，你瞧，这又是何苦……
我笑过之后，却意外地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不由怔住：我，为何还会流泪？原来我果然是冰水所化，这许多年，泪都还没留干么？
我就那么怔怔地呆坐了一天，忽然地笑出了声，居然是难掩的惊喜。
“呵，”我不住地笑着，又哭又笑的样子十分滑稽，想着：“我终究，不是个冷心冷情的人啊！”
我做不到无情，我也再不想勉强自己。我不是出于混沌的大司命，从来都不是。
或许我可以试试去参悟天道。虽然现在还没有人能参透，但我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去想。
我翻阅很多典籍，观察六界兴衰变动，试图从中找些灵感。
我想了很多年，到现在还在想，终究还是想不出、猜不透。
我给过天道无数种定义，又一个个否决。有人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可苍生总是有幸有不幸，这幸与不幸又归结为天命；有人说天道为空，为空？是要人心固执地不着一物？还是说六界万物都一定会走上它的轮回，终于虚空？又或是，天道本是虚无，本身就没有存在？而六界却的确存在，在循着天道运行，并且绵延无尽、永存不灭；有人——如慕容紫英和徐长卿，说天道平衡，慕容紫英却被玄霄三言两语驳的无言以对……
天道……呵，真是只有天知道了——或许就连大司命，也不知道吧！
我想，我根本不是做司命的料子。
我想我找到了比我更合适的人，我活了这么久，已经没有什么不甘了——不管是魔是神，总要认命。
我或许该安排一下后事？却也没什么好安排，我早已不属六界，从今之后，更了无痕迹……
我是司命，司掌六界命数。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司命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