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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番外:沐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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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沐风,是原昆仑琼华后院的凤凰花仙,现在是替司命大人整理文书的小仙。
本来我这种小仙,是没资格见到司命大人的。我很幸运,我刚刚飞升的时候,上仙正准备给我分配工作,司命大人传来口信说,想讨一个人给他整理文书。上仙随手一指,我就直接到了九重天。
我当时并不觉得幸运,事实上我很惊慌,因为传说中的司命大人总是很神秘,也很……不近人情。
不过,当我见到司命大人,我真的觉得自己简直幸运到家了。
司命大人是个很温和很英俊的人,虽然面无表情看起来冷冰冰的,但他的眼神很温暖,就像……嗯,就像洒落在醉花荫的细碎阳光。
“你叫沐风?”司命大人这样问我,声音清泠好听,“这些书,麻烦你替我整理整理吧。”
司命大人的书很多,也很杂。有天界的典籍,也有凡人的书,还有“话本”——这个我以前不认识,还是司命大人说的。
司命大人喜欢看书,也喜欢用朱笔作注。司命大人的字很好看,比……比琼华那个人的字还好看。
司命大人也喜欢看六界。司命大人很厉害,他一挥手,就能看见六界任何一个角落的事。司命大人总说,他在找灵感,还总抱怨没人能参悟出一两分。我不懂司命大人在找什么灵感,难道还有他想不通的事?
司命大人真的很温和,很风趣,有时候会开我的玩笑。我记得那一回,他眯眼笑着冲我说,沐风啊,你说玄霄是不是还喜欢夙玉啊?我觉得他变心了哟……
我那时还不知道那个人名字叫玄霄,只是茫然瞧着司命大人。司命大人错愕地瞪着我,“沐风,你不会暗恋人家那么久,都不知道人家的名字吧!”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觉得脸上烧得厉害,声如蚊蚋地说了句什么——我早记不得了,匆匆告退离开了。
司命大人也很体贴。我记得琼华坠落时,司命大人很小心地跟我说,玄霄被关到东海幽冥了。然后赶紧补充说,以玄霄的修为,幽冥暂时奈何不了他,他用不了几年就能逃出去。
我是很伤心的,不过没有我想象的那么严重。也许是司命大人的安慰起了作用吧。
后来有个长的很好看的琼华弟子常常来到天界。有一回,司命大人对我说,沐风,你不去问问他玄霄的事儿么?
我有些不好意思,垂着头说,大人您说过,他用不了几年就能出来,您都这么说了,一定是没有错的。
司命大人却说,“我是瞎猜的,可当不得真。”
我不解:“大人您是司命啊,怎么会是瞎猜呢?”
司命大人迟迟没有说话,我以为是自己哪里冒犯了大人,小心翼翼地抬头去看大人的脸色,却意外的发现大人眼中有种莫名哀伤的神色。大人良久才慢慢说:“沐风,我能做的事,或许还没有你多。”
我不明白大人的哀伤从何而来,只觉得看到他哀伤的眼神,就会……很难受。
有一天,我正整理书架,司命大人若有所思的瞧着我,说,“沐风,你说,我是不是算改变了你的命运?”
我困惑地看向大人,大人忽地自嘲般地笑了笑,摆手说:“罢了,我想太多了。”
我后来想起,很想对他说,大人,您的确改变了我的命运,而且改变得很彻底,只是您并不知道。
我为司命大人整理了十几年文书,日子一直平淡而有趣——反正我不觉得枯燥。非要说有什么大事,便是有一回一个红头发的魔尊来找大人的麻烦,但是大人三言两语就打发走了他。大人一边修好被那个魔尊踹坏的大门一边说,“本座化形的时候,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呢。”
但一切平淡似乎都有终点。那日我回到司命殿,正看见一幅永生难忘的景象。
有一个白衣人背对我坐着,身形有些熟悉;司命大人坐在他对面,身上散出点点华光,身影却渐渐淡去。
那个白衣人冲司命大人怒喝了一句什么话,越过他的肩,我看到司命大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歉疚的表情,嘴唇一开一合,分明是三个字——“对不起”。
之后,大人似乎自嘲般地笑了一下,十分短促——因为,马上,他的身影就再也寻不见了。
我呆呆地站着,恍惚地意识到,我要永远失去他了,再也……见不到他了。
白衣人转过身来,带着浓烈的戾气,喝问道:“你是何人?”
我回神,却再次愣住,直觉地叫出面前人的名字,“……玄霄……”
玄霄微讶,再次逼问道:“你究竟是何人?从何得知吾之名姓?”
我不敢直视他凶戾的面容,低头答道:“我叫沐风,是替司命大人整理文书的小仙。我曾是……我曾听司命大人提到过您。”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谎,只是莫名地不想让他知道我的过去。
玄霄的语气略略放缓了些,道:“沐风?你可知,那个司命,叫什么名字?”
我不由默然,是了,我叫他“司命大人”、“大人”,可这都不是他的名字。
这么久了,我竟然……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听到自己轻轻说:“抱歉,我不知道。”
玄霄“哼”了一声,沉默一阵,道:“你先退下吧。”
他的语气是命令式的,太过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到让我有些害怕。
我低低应了声“是”,鼓起勇气抬起头问他:“玄霄……大人,请问……司命大人他……到哪里去了?”
玄霄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奇怪表情,似乎是有些恼怒的样子,慢慢道:“司命?从现在起,我就是司命,我还能到哪里去呢?”
我闻言怔住,这句话着实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我试探着继续问道:“我是说……那位……那位刚刚从这里……离开的大人。”
玄霄的笑意似乎更浓,薄凉的嘴唇勾出残忍的弧度,“哦,是那个没名字的懦夫前司命?他还能怎样?六界只能有一个司命,他自然是灰飞烟灭了。”
仿佛一声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灰飞烟灭……灰飞烟灭……
已经没有力气去反驳,没有力气去质疑,我踉跄着走出司命殿,靠在辉煌的墙上失声痛哭。
他不在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知道,他是怎样改变了我的命运。
再没有人会带着笑意唤我“沐风”——
“沐风,你看,这两本末尾都是‘乐府’,但却是不同的……这一本是宋词,和那些什么‘长短句’之类是放在一起的。”
“沐风,你试试唱这个曲词。”
“沐风,你看,北国居然也种得活凤凰木。哎呦,我忘了,沐风你不就是昆仑山的嘛。”
“沐风……”
……
我一直哭到再也没有泪水,却仍止不住抽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走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我只能守着空荡荡的司命殿——殿中还有一个司命,但在我眼中,它已经空了——守着他留下来的典籍、焚香和琴。
我仍然整理司命殿的文书,有时习惯性的给玄霄泡茶、焚香,但我从不叫他“司命大人”。这个称呼,在我心中早已雪封,不容开启。
玄霄很沉默,整天不怎么说话。开始时每天自己运功,后来开始翻看大人留下的书。我是不愿意他动大人留下的东西的,但毕竟现在他是司命殿的主人。有一天,玄霄看着书的一页若有所思,手指轻叩着桌面,对我说:“沐风,你来看看,这是不是那个前司命的笔迹?”
我的心漏跳了半拍,快步坐过去,看见那一页书上空白的地方几乎全用朱笔写满了字,翻来覆去是“天意从来高难问”几个字。只在最上端,有两行极细极小的小楷,端正地写着半阙词:
道天机,无可悟。玄妙冥冥,唯有红尘路。造化万般皆定数。司命司何?情意全辜负。(是半阙《苏幕遮》,写得不咋地,多包涵——笔者注)
情意全辜负……大人,你可是知道……
忽然听见玄霄不耐地敲了敲桌子,我忙回神,恭敬地禀道:“是,这的确是司命大人的字。”
得到了答案,玄霄点头道:“你退下吧。”
我默默退下,心里一直回想着那阙词。
“道天机,无可悟。玄妙冥冥,唯有红尘路。造化万般皆定数。司命司何?情意全辜负。”我低声吟唱,回想起那人抚琴的模样,自然接了下去:
“约重游,轻别去。断桥风月,梦断飘蓬旅。问声良人犹在否?雁足不来,声断衡阳浦。 ”(赵必《苏幕遮》,略有改动)
我反反复复唱了三遍,忽地惊觉旁边有人,猛一回头,只见一袭白衣倚在墙上,若有所思地瞧着我。
我连忙行礼:“玄霄大人。”
玄霄仍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盯着我慢慢道:“沐风,昆仑琼华……”说了这几个字后,忽然敛声不语。
我抬头平静地看向他,那曾经让我如斯迷恋的眉眼,也慢慢地回答道:“大人,飞升前的事情,我都记不大清楚了,您若是想问琼华旧事,沐风只能说抱歉。”
玄霄默然看了我半晌,转身离开,举手投足间,风华依旧。
我看着他远去,微微抬头看向浩渺苍穹,点点繁星。
司命大人,我不知道您去了哪里,但我莫名觉得,那飘渺星云间有您的踪迹。
大人,您说过,司命在六道轮回之外,而您留给我的记忆,注定要与我一起,留在这六界之中,直到……沐风也最终离去。
情意全辜负,梦断飘蓬旅。
《天界琐事录》载:
“……女仙沐风,原昆仑琼华凤凰花仙……福缘深厚,得为司命殿属官。然其执念过重,修为难进。享寿三百七十八年而终……盘桓鬼界,不入轮回,又百年,命魂力尽,魂魄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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