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成］Close To U》日见莲

7、7

　　铁路抽完烟回大办公室的时候，正巧成才低头迎面快步而来，显然他也看见了铁路，灰暗的眸子闪了闪，有着难堪与痛苦，脚下的步伐却加快，擦身而过的时候，连招呼也没有打。

　　铁路想，也许他走得稍微慢一点，就会支撑不住吧。

　　袁朗对大队长突然的缺席似乎颇有微词，但也只是意味深长的看了铁路一眼，便让书记员将方才不用作存档的谈话纪录给了铁路。

　　铁路一目十行，末了，投向袁朗的目光里带了点别的意思：“全老A上下除了你，怕是找不到第二个更适合这个位置的人了。”说完这话，把纸张放回桌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袁朗听，“可惜抽别人骨头的事，你竟一点麻沸散也舍不得用。”

　　袁朗愕然了那么几秒钟，开始回味铁路这两句话，表情有些难看了。

　　A大队的北阴之处，沿着三七五有一条河流，老A们管它叫铁人河，因为平日里的铁人三项总要负重渡过，铁人河急弯处，片片稀疏的小树丛里，有一棵鹤立鸡群的百年银杏，两人合抱还欠那么一手臂的距离，十月正是它成熟的时候，金黄色的扇形小叶连着柄随风晃动，偌大的树冠阴影下躺坐了一个人，光着膀子挤干军用T恤上的水。

　　再过一会儿，他便要离开这个地方了，成才把捏成一团的衣服平铺在湿透的膝盖上，第一次，枕着手臂大脑空白的躺在带了点金黄的树荫下，没有人给他刚才的泅渡打分，没有拥挤的人群在自己四周用力划水，心里也没有声音对自己说：成才，你得再快点，要不就被别人超过了。

　　黄昏的山风带了点苍凉，一点一点将沾染着水渍的皮肤晕干，他闭着眼不知道躺了多久，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在自己上方响起：“回去吧。”

　　睁开有些干涩的眼睛，摘了帽子的铁路正站在身边，好像打量一朵开在A大队荒原上的小花儿，温和的，带着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喜悦。

　　铁路伸出了手，躺在地上的成才表情柔和得仿佛刚出生的婴孩，恬静，眼里有发现新世界的美好，他们的视线相交，却清澈到没有一点儿杂质。

　　回去，沿着河岸慢慢的走，铁路在前，套上半干衣服的成才跟在后，没有话说，抬眼就看到这位上校穿着军装制式衬衫的消瘦背影，那么淡然的走在长着三三两两野草的泥地上，不知怎的，脑海中想起一句诗来：细雨润无声。他想了半天想不起这话是谁说的，又怎么会突然在这个时候钻进脑袋里，只是越咀嚼越觉得适合，其实也不知道到底适合些什么。

　　俩人走到铁人河的拐点，再往前就是A大队的操场，落日余晖里尘土飞扬，铁路停下脚步，转过身：“好好走，士兵。”

　　成才陡然觉得鼻子发酸，敬了个礼：“是！”

　　看了三秒，铁路点点头，回了个礼，然后朝A大队的行政楼走去。

　　来时的行囊，似乎回去的时候变得重了，和许三多分别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哭了鼻子，揣着许家老三花了好几个月津贴买的瞄准镜，成才突然被挖空的心一下填得满满，心底还是有遗憾的，他抛弃了许三多和其他战友们，他告诉他，他得回去找他的枝枝蔓蔓去了。

　　又送走了几个兵，剩下的，算是真正被老A承认，成为了新老A，铁路他们的工作生活也重新迈入了正轨，直到带新人第一次出任务的袁朗提回了形同崩溃的许三多。

　　“你是说，他不知道进老A就就会有这一天？”铁路冷笑，盯着在投影墙上自我罚站的袁朗。

　　“……”袁朗没精打采的低头，“是我不好，我太着急了，急着想让这么优秀的兵尽快融进老A的骨血……”

　　铁路摇头打断：“你没错，着急也是我们对于老A要求的一部分，你知道，我们总是那么着急，因为我们没有太多时间。”

　　“大队……”嘴角往下一咧，袁朗此刻的沮丧不言而喻，“这个兵我来处理。”

　　“我相信你，袁朗。”低声叹了口气，做了个手势放人出去。

　　办公室里的外线忽然响起，铁路接了起来：“喂？我是铁路。什么？在哪儿？”他轰一下站了起来，“行，我会处理。”

　　电话是一中队队长从军区医院打来的，一中队的狙击手出任务时脑部受到撞击，视力受到影响，这个问题对于金贵的狙击手来说是致命的，且不说特种部队花了多少金钱精力培养一个狙击手——凡是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叫问题——假如诊断结果无法挽回的话，那么这个士兵的狙击手甚至军队生涯都将止步于此。

　　掐了第N个烟头，二队里的狙击手有青黄不接的隐患，三中队狙击手人数一直不够，常常需要原先的王牌狙击袁朗兼任，这回招南瓜的时候有考虑到这一块，无奈的是在这方面特别擅长的几个兵最终都因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有留下。铁路吐出一缕长长的烟，开始打电话。

　　总参很快批复下来，特批老A往几大军区选拔狙击手，通知一下达，铁路就给二中队队长打电话，让他全权处理。

　　二中队长刘伟听完自己的任务直说大队英明，铁路啼笑皆非的听完他不怎么动听的马屁，不耐烦的说了句立即招人特训，就三个月，看着办，多了等不及。刘伟嗷嗷叫苦不迭，说大队你怎么就不让老三干这事儿？你知道他看人多毒，而且狙击手么他老本行。

　　铁路皱眉，不知道自己手下几个中队长一个比一个能贫是跟谁学的，只回答说袁朗办也行，那他同样就拥有优先选人的权力。老二一听立即说是，这事包给我！

　　任务发布完，他从衣帽架上取下常服外套，边走出办公室边想着不知道一中队那个受伤的兵情况严重到什么程度，要是真的得退……得好好合计合计。

　　成才回到红三连五班刚满一个月，班里人都觉得班长好像换了个人，原先的成才是锐利的，虽然和大家表面和和气气，却总觉得接触中隔了什么；可现在的成才，却经常把两边的梨涡挂在脸上，动不动就对你笑，老魏起初以为班长许三多上身，花了一星期的时间才缓过劲来，如今，已经习惯了这个不同以往的，摸着没有子**弹的、装了一个便宜的民用瞄准镜的八一大杠会微笑的人。

　　“班长……”老魏叫了一声，没得到应答，在院落里走了一圈，低声叹了口气，这人啊，怎么去了老A一圈回来就变了样，太可怕了，老A那儿是什么鬼地方啊？终被他发现墙体外侧八一杠的踪影，上前过去，果然看见成才猫着身子抱着枪，不晓得在看什么，“班长，刚才团部打电话来，说明天师直属侦察营会过来扎营，咱们要不要准备准备？”

　　成才想了想，侧头说好，然后指着墙角里头一株灰色的小蘑菇：“老魏你看，昨天这里还啥都没有，夜里一阵雨，就冒出了一顶小蘑菇。”

　　老魏有点恶寒，这已经不是许三多俯身，简直是……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反正就觉得成才怪怪的，虽然这样挺可爱没错，可……

　　“班长，你在这里蹲了多久了？”

　　“……”努力想了一下，成才一指落日黄昏，“刚才太阳还在那儿……”

　　快一个钟头了吧？老魏提醒：“你腿不酸啊？”

　　“嘿，你不知道，练习伏击的时候，一蹲就是大半天，这还算不上什么。”成才摆摆手，舒心的微笑，“况且这里这么舒服，你看，小蘑菇好像又长个了，我以前错过了多少啊？那时候自己在想什么呀？”说完，右手握成拳头轻轻捶了自己脑袋一下。

　　老魏不说话了，斜着肩膀打量起成才的背影，人从那边回来瘦了一圈，以前的眼是贼亮贼亮的，现在呢，还是亮，却清澈了，透明了，每天早上晨跑的时候常常放慢了脚步等他们，他能跑他们都知道，可现在，成才会跟大伙儿一起摘蘑菇野菜包饺子吃，会在某新兵生病的时候送水喂药煮面条，柔和了，也生动了许多。

　　“班长……你为什么……？”问了个开头，老魏就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了。

　　成才回头朝他一笑：“想问我为什么变了样了？”

　　“恩。”

　　“那以前的我，现在的我，你们觉得哪一个好？”

　　“当然是现在的啦！”老魏一冲口，才后悔，回答得也太利落了一些。

　　成才笑出声来：“我现在才真的知道，以前的自己又多不招人喜欢，偏偏自己还以为自己有多能耐，净想着怎么把五班带好，带成标兵师范班。”

　　“那也是没错的……”老魏轻声说。

　　“可有人告诉我，那错了。”成才闭着眼背对着老魏，“我这个人，认准了目标就什么都不管，拼了一切都要达成的，我那时候要转士官，就离开了七连转来三连，也成了七连史上第一个跳槽兵，不是显摆我多有能力，那是背叛，是被所有七连士兵唾弃的。以为会在三连找到自己的位置，不成想被踢到了五班，五班啊五班，什么都没有的五班。”

　　老魏僵在那儿不动了。

　　“可我现在才知道，老天对我那么的好，五班其实什么都有，有团部看不到的满天的星星，跟我老家差不多漂亮；有一望无际的大草原，有一个温馨的家……对啊，我咋把家的温暖给忘了呢？还有你们，最最重要的，你们每一个人，那么可爱，那么好。”

　　老魏听着，想像成才的脸上此刻绽放的笑容。

　　“那个人告诉我说，我像一根电线杆子，一路走来把自己的枝枝蔓蔓砍了丢了，我不想做一个孤零零的电线杆，我想自己是一棵大树，有枝干，有树叶，有花，有小鸟……”成才忽然想起了老A铁人河边的银杏树，“风一吹，叶子就轻轻晃动。然后另一个人告诉我说，成才，要好好走。”

　　有湿润的东西落出眼眶，成才用手背抹去：“我很想让他们知道，我会好好走的。”

　　老魏不自觉的上前一步，伸手楼住了成才微微发抖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