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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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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灰这个人,我从来没有言出必行的印象,可是这回他却执行那句“我以后不会这样了”严格得过分。不仅是再也没去过冷饮店(后来我问了冷饮店的小姐,她是这么说的,好像觉得很遗憾),对我也不再会有那种生疏得让人受不了的态度。如果我碰他,他的反应也变得非常普通,我已经感觉不出“不自然”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如果一开始就能如此,那么我根本不会察觉到他心里存储着什么秘密。所以现在他的状况虽然稳定,但是越发激发了我对真相的好奇心。他一定对我有什么抵触,所以最开始才会表现出那个样子……而现在彻彻底底的镇静,又根本不是装出来的。那么,这一切是否在说明,经过上一次的事情,他已经下了一些决心。
我不是推理小说爱好者,这些东西会让我觉得大脑里缠了一团粗糙的麻绳一样不停翻滚,所以我尽量不去想它。可是思绪仍然会扯到灰的身上,最后又让我头痛欲裂。我从什么时候这么在意他了?还是说,在失忆之前,“夏”这个人就非常在意灰?一方面想要一切回到原点重新开始生活,一方面过去的我又时不时叩击着现实的门扉,两个时空的交错让我混乱不堪,情绪也极其容易暴躁。因为不想再做出些会让我后悔的事情,所以我选择呆在家里,每次感到烦躁就拼命深呼吸,或者干脆吃一片安眠药睡过去。我知道这些方法都没有什么效果,只是自我安慰一样持续进行着。不知道这样的生活究竟会持续到哪一天。
头痛的次数逐渐增加,而程度也开始加重。经常会走着走着眼前一花,再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双臂抱头,疼得在地上蜷缩一团。我不想让灰知道我经常头痛,所以总是装的很正常的样子。可是那一次,晚上9点左右出现了一次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剧痛,我眼睁睁地看着地面向我扑过来,背后灰焦急的声音越来越遥远,然后直接昏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床上,眼角旁边有湿润的感觉,似乎昏过去之后疼得直冒眼泪,我立刻觉得很丢脸。灰皱着眉问我怎么回事,我觉得他脸色有些苍白。这也当然,任何一个人看到别人在自己眼前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都会吓的不轻吧。我还没想好怎么解释,他又把一个白色的瓶子拿到了我眼前,低沉着声音说,“这是我找药的时候发现的。你吃安眠药?”我抬眼看了看他的眼睛,忽然发觉……这家伙是怕我自杀啊。几乎想笑出来,我极力板着脸,向他解释了一遍,而且着重强调了我不想去看医生。他听了之后更加不高兴,但是也没表达什么不满,只是探过身拿走那个白色药瓶,一甩手丢到了垃圾桶里,“吃这个头痛会更厉害。你知不知道头痛的原因?”我摇头,说从有意识开始就会时不时头痛,最近变得严重了一点。他微微眯起眼睛,好像在想些什么。直觉告诉我那些东西和以前的“夏”有关,也就是他总不肯告诉我的事情。我知道这时候不能去问,于是悄悄观察着他的神色。这时我才幡然醒悟,原来他看我的眼神,在最底层,总是有一层淡淡的期待。
那就是他为什么躲避我的原因。因为,我辜负了他的期望。它像一层透明薄膜一样,把我和他隔在了两个世界。我没有过去,而他没有未来。
待在家里的生活实在百无聊赖,又因为经常头痛被灰禁止出门,我只能开始玩桌上的电脑,听床边音响里的音乐。对电脑我没有多大兴趣,只是去玩玩游戏而已,而音响上放着的许多碟我一个个听过来,发现摇滚类还是很吸引我的。每次听到里面音乐的激荡和鼓点,就会觉得心情火一样灼热,全身都畅快淋漓。和灰这么一说,他笑笑告诉我从前的我就很喜欢听摇滚,后来因为灰要工作觉得吵,“夏”才听得少了一点。而我也发现他做饭真的不错,他解释说是因为从前两个人轮流做饭,我做的饭完全不能下咽,为了活命他只好练出了一手绝技。包括每个星期去超市我奔着食物类去的时候,他也会苦笑着说我根本一点都没变。他说这些事情的时候表情有些淡淡的怀念,似乎还是有些不自在但是已经不会像从前那样刻意地隐瞒过去了。我看着他的侧脸,问出了最近我一直想问的话。
“灰,我们原来关系很好吗?”
他的笑变淡了,好像深思熟虑过才决定回答一样。“大概是吧。”
星期六星期日,在有他陪同的情况下终于可以外出了,我感觉心情就像犯人终于迎来假释一样欢欣雀跃。我没有购物的癖好,但是好不容易能见到阳光,在商店街上走也是很开心的一件事。我提议去看电影去酒吧,都被灰完全否定。他说看电影不管是什么电影我都会睡着,酒我更是一点都不能沾。虽然心里在想“一点酒都不能沾的我和你这个调酒师住在一起是多么危险的事情啊”,我还是乖乖听从了他的话。最后两个人来到了城市中心的喷水广场。我往喷水池里探头看了看,满眼都是硬币的银光。有些兴奋地跳上池沿,我转头对他提议,“我们跳下去把硬币捞上来吧”,没想到他的表情突然僵住了。他笑着说不行不行那样会被警察逮到拘留所的,一边抱着我的腰把我拖下来。我还在想他怎么突然敢碰我了,然后发现他就这样紧紧抱着我,头埋在我肩膀的围巾上,一句话也不说。后背有被抓紧的触感,我有些莫名其妙,还有些不合时宜的好奇心,于是干脆也回抱住他。手腕接触的明明是衣服,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到了温热。我几乎是恶作剧得逞一样,十分满意地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
不知道原因,不想知道原因,只是因为我竟然有些沉溺于这样的结果。假设一切都被凝固,我们永远生存在这一瞬间,没有从前没有将来,是不是会开心许多?我闭上眼睛,扑头盖面都是灰的味道。在这么多天里我已经熟悉的,甚至有些依恋的味道。如果长时间离开灰,我应该会非常想见到他吧。换句话来说,现在的我,已经到了不依靠这个人就没办法生活的地步。
不知道抱了多久,也不知道是谁先放开谁,我凝视着灰的眼睛,里面的颜色清澈又浑浊,睫毛上下抖动了两下。我想他很是困惑……困惑他为什么会抱住我,也困惑我为什么会有回应。我轻快地呼了口气,然后把他拽去了酒吧。
不管他怎么告诫我喝酒的后果是很可怕的,我还是想尝试一下。酒的味道在舌头上依稀残留过,但是这样的记忆并不清晰。更何况,现在的我也没有体会过过去的“夏”喝酒的感觉,所以我迫切地想要知道喝酒之后我到底会是怎样一种状态。也许这种想法非常不负责任。灰叹了口气,好像对我非常无奈,我想到了从前的夏,不知道灰是不是也总是对他露出这种无可奈何但又有些宠溺的神情。心脏开始不舒服的扭曲起来,我想我大概吃从前那个叫做夏的人的醋了。一边笑自己莫名其妙,一边看着灰对着服务生说了一个我完全陌生的词汇。等到端上来的时候,我仔细观看着酒杯里酒的颜色。它呈一种透明的淡金色,也许应该说琥珀色,旋转酒杯的时候,液体的流动看起来既清爽又厚重。灰递给我说,“这是麦酒,一种很淡的啤酒。记住,你先喝一口就好,因为可能会又引发头痛。”
我点点头,手指碰触到冰凉的杯身,然后尝了一下。一团火焰。一团火焰,伴随着苦涩的味道,从舌尖席卷到喉咙最后吞没了胃。这种感觉并不好受,然而眼前的场景微微晃动起来,我抑制不住自己的手,把那杯麦酒直接全部灌入了喉咙。就像是吞下了一盆火一样,让我有些兴奋,又产生了一些幻觉。酒这种东西,果然对我效果很大。抬起眼的时候,我发觉灰脸色发青,好像吓坏了。他左右看了看,然后手足无措地看着我。感觉就像是浮在高空观看梦中的自己一样。意识十分清醒,但是操作手脚好像并不是我,像是有了生命的提线木偶一样,虽然有着精神,但是支配不了身体。那么现在操纵我的身体的人是谁呢?我竟然隐隐约约觉得是夏,从前的夏。
其实,我只是看着灰,什么都没有做。液体一滴一滴从眼眶里涌出来,打在围巾上,怎么也流不完。夏抬起手徒劳无用地擦了擦那些液体,我看着他。灰张口结舌目瞪口呆,我也看着他。灰起身结了这杯酒的钱,然后试探地拍了拍夏的肩。夏站了起来,被灰拉着出了酒吧,然后灰打了辆车,两个人直接回家。我的意识只维持到到家,躺在床上,然后彻底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