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的尾巴][夏灰]冰海深处》天狩

16、摩擦

　　从他的话中我得知，我原先在一个大集团里面工作，而他和我曾经就住在这个房间，大概过了一年的时间。后来出了一些事情，我失踪了，但是谁都找不到我，所以自然判定我已经死亡。距离我“死亡”已经过了一个月，他没想到今天突然看到我在街上闲逛的样子，冲过来一问却发现我丧失了所有的记忆。因为事发突然所以他也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先把我带到这里，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听他这么一讲我的头更乱了，而且开始痛了起来。我看着他的眼睛，想寻找熟悉的光芒，最后仍然只剩下让我恐慌的陌生。从第一眼看到他到现在，我对他的印象并不坏，但是也不怎么好。我不喜欢这个人，不仅仅是因为我不喜欢他的性格。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让我很紧张，他盯着我看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手心中的冷汗几乎浸湿了手掌。如果说，我现在的感觉，和失忆前的我的感觉是一样的话，为什么之前的我会愿意和这样一个人住在一个房间呢？还有，为什么他看到我的时候会哭？这些都是难以解答的谜题。头越来越痛了，我干脆不再去想。反正在这个世界上我也无依无靠，既然什么都没有那么什么也不会失去，和这个人一同住在这里又有何妨。想到这一点，我感觉到一切恐慌和迷茫都从心里消失了。从现在起，我的人生才开始。不仅仅是追寻过去，更要一点一点创造未来。

　　灰，我叫他名字的时候，看到他眼中的光一下变得强烈起来。那一瞬间我的心脏忽然有了一种跳跃的紧张感，好像通上了电流一样猛地震颤起来。咽了咽口水，我又试探性地叫了一下他的名字，看到他脸上的表情转化成淡淡的，有些寂静的笑容。“怎么了？”他这么问着，眼神却微微下撇，躲开了我的视线。“住在这里……我应该做些什么？到哪里去工作？”他微微歪着头看向我，嘴角边又挑起了让我恼怒的笑，“你想要做什么工作？”我瞪着他，“当然是原来的！”他嘴角边的笑意变淡了一些，随后又加深。我很奇怪为什么他脸上每一个细微动作我都能注意到。“如果我说“你不用去工作”的话，你会愿意吗？房租由我交，饭由我做，你只要每天呆在这里，时不时可以出去闲逛就好。”我愣了一下，然后条件反射般地问道，“你欠我钱吗？”这回他直白地笑了起来，“夏……其实以前的你相当有钱，也帮过我不少忙。所以，就当是还人情好了。就算你讨厌我……或者讨厌这里，也可以将就一下，住下来的吧。”

　　说实话，我虽然说我讨厌他，但是总觉得这种讨厌很是复杂。我确实讨厌他隐藏着什么的语气，讨厌他有些挑衅的笑容，讨厌他明显是在逃避的眼神，但是这又和普通的讨厌不一样，好像是只对他一个人，“特殊”的讨厌。我对这方面的知识实在是欠缺，所以也想不通具体原因。但我却知道，这个人对我来说，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不管从哪种意义上来说。

　　于是，我吃白饭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每天早上他会去上班，我就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看电视。中午有时是他做好饭让我热一热，有时我自己叫外卖。下午我一般到外面去转转，光是无目的的走在街上，观察着过往行人的表情都让我觉得开心。傍晚等他回来之后一起吃饭。而晚上的时间，则是在他帮我补齐过去之中渡过的。我知道我最讨厌交通工具，每次坐上公交汽车——甚至是自行车——都会觉得头晕眼花。我知道我完全不能喝酒，有一次在别人的店里喝完酒之后大闹特闹差点收不了场。我知道我其实很会打架，灰说他和我的打架水平半斤八两平分秋色，只不过我还没有机会和他打一场证实自己的能力。

　　在我在脑中能够具体描画出从前的“夏”的样子时，我也逐渐发现灰对我真的非常了解。他解释说是因为一同住了一年，所以我的底细他基本上知道得一清二楚，这让我产生了些许不平衡感。他了解我的一切，而失忆之后的我却对他完全没有记忆，这已经让我有些不安，何况他可能向我隐瞒了一些事情，或者干脆就是在骗我。我并不是毫无根据地怀疑，而是他的表情和动作经常会流露出不自然。也许不明显，但是我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的一切正呈现着一种虚假的状态。如果不是我失忆导致神经错乱的话，那么一定就是这个人，灰，伪造出和从前完全不同的一切，只可惜他并不是一个好演员。

　　比如说，我开始住在这里之后，第一次吃饭的时候，他突然伸手过来碰了碰我的脸，我才发现原来脸上粘了饭粒。本来并没有觉得什么，他的手臂却好像僵在了空中一样，有些犹豫地缩了回去，然后对我挑着眉笑了笑，还非常画蛇添足地试图用言语掩盖自己的不自然，“你这家伙生活能力还是那么差。”还有一次我下午回家的时候发现他的包扔在椅子上却不见人影，理所当然地拉开了浴室的门看到他正在洗澡。水雾中根本看不清什么，他也没发现我进来了，于是我走到他面前拍他的肩告诉他我饿了。他吓了一跳，猛地往后一缩，背都靠在了墙上。我仍然没觉得什么，毕竟如果是我正在洗澡的时候被人拍了一下也会很吃惊。然而，他的表情又开始僵硬了起来——我几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表情，真想给他拍下来让他自己好好看看——眼神非常不自然，好像努力不想让我看出他在紧张一样。然后他皱了皱眉让我先出去，语气语调都平淡得过分。

　　这种事情发生的次数一多，我就开始急躁起来。每次一旦和他有什么身体上的接触，他就会自以为轻描淡写（实际上明明白白）地表现出想要躲开的样子，然后转开眼神。最开始我还以为他有洁癖或者厌恶身体接触什么的，但是后来发现肯定不是。他似乎也不是因为讨厌我而又这样的表现。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他那种吞吞吐吐的样子让人难受极了。这种状况我根本不可能容忍下来，于是总是想着什么时候找他问个清楚，却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能实现。
　　这一天的晚饭是咖喱。他吃晚饭去洗澡，我就坐在床上看电视，烦躁不安地换着台。等到浴室里水声停下来，他终于走出来的时候，我抬眼看了他一下。他一身白色浴衣，胸前很随意地系了一下，头发上的水没有擦干，落在他的脖子上和地板上浸出湿润的痕迹。他看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其实我只是在想一会怎么和他说清楚而已），动作又僵硬了起来，坐到床的另一边，然后躺到床上，拉过被子。我关了电视，看着他的背影说，“今天怎么这么早睡啊。”他声音含糊地说了一句“我累了。”然后转身背冲着我，好像就想这么结束掉对话。

　　我的火气一下冒了起来，跳起来把被子扯开，把他整个人提着浴衣领子拽了起来。我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的力气不小，但是现在已经不是注意这种事情的时候了。我看着他惊惧的表情在下一秒又转换成冷冰冰像面具一样就气的不行，右手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没过脑子就给了他一巴掌。黑色的湿润的头发甩到一边，遮住他的侧脸。然后他慢慢地抬起手来捂住脸，回过头怔怔地看着我，我才发现被他捂住的地方已经红肿起来，他一定很疼。压下莫名其妙的有些心痛的情绪，我对着他大吼，“你都隐瞒着些什么？能不能给我说清楚？就算你不想说也不要做出很自责的样子，我天天看着这样的你会很难受的你知道不知道？”他眼睛睁大，嘴唇动了动，但是还是保持沉默。我稍稍松开他的领子，但还是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他嘴角挑出了苦笑的弧度，沙哑着嗓子说，“以后你都会知道。”

　　我很好奇那些能挖出别人所有秘密的人是怎么办到的，我甚至怀疑他们有特殊能力。如果一个人他对于某件事情缄口不言，那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问出来的。至少，对于灰，对于我，就是这样。他的样子简直就像是在大声告诉我“你别问了，我什么都不会说”，而我又知道自己是不可能搞明白一切的前因后果了。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报复性地按住他的肩膀，脸靠近过去直到鼻尖贴鼻尖，“那你至少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躲着我。”他眨了眨眼舔了舔嘴唇，我能感觉出他在极力忍住把我推到一边的欲望，于是更加得寸进尺地跨坐到他身上，手转移到他的后脑让他不能躲开。他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我却不明白为什么。对我来说，如果我总是躲开一个人不想和他有任何接触，那么我肯定非常讨厌他。我又说，“你就真的那么讨厌我？”他没有任何表示，眼神又移到了一边，我看到他的手抓紧了床单。忽然觉得兴致全无，我翻身从他身上下来躺到床上，感觉累得要命，于是也没再说什么，背对着他径自闭上了眼。

　　人类真是一种非常奇妙的生物。首先要说一点，因为我对自己完全没有概念，所以我也经常会把人类当做一种和自己不同的种群来看待，而我能接触到的，能了解的人类，就只有灰而已。本来我以为我遇到的谜已经够多了，没想到这个家伙让我更加困惑。有时我会想，那时候没和他一起住在这里，而是继续在大街上晃荡，被人杀了也好被人捡了也好自力更生也好是不是都比现在要过的愉快。平淡无奇的每一天，又是剑拔弩张的每一天。气氛僵硬到我觉得我是一条冰冻在冰箱里的鱼。我想我大概是永远搞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了，只能从他平日的表现，还有喜好之中来推测他的性格特征。